“咚咚”两下。
像是隔着车窗敲到了叶宁心里。
叶宁看到陆怀慈听完陆司淮的回答后, 向着车窗投来的探究的眼神。
下一秒,车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叶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从车上下来,他戴着一条同色的围巾, 里头是一件米色高领毛衣, 下身一件黑色长裤, 很正式,衬得整个人矜贵又从容。
叶宁朝着陆司淮的方向靠,站在他身侧,对着陆怀慈喊了一声:“小叔。”
陆怀慈上次见他, 还是在寺庙, 当时叶宁裹成蓬松的一团。
“瘦了。”
陆怀慈抬手在叶宁羊毛大衣袖口拢了两下, 淡声道:“回自己家,穿舒服点。”
简单的两句话, 透着熟稔又强烈的“自家人”信号, 叶宁怔了下,好像忽地没那么紧张了,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三人还在庭院说话, 在回廊等了半个小时的管家终于等不住了, 在陆成业反复催促追问下,整理过自己的仪容,庄重地从回廊后走出来, 朝着三人颔首。
陆怀慈接收到管家的眼神,开口:“进屋吧, 都在里头呢。”
陆司淮牵过叶宁的手,叶宁挣了下,没挣开, 陆司淮掌心的温度又贴着肌肤传过来,一股安心的气息将他笼住,叶宁五指虚虚动了两下,放松了精神。
溇山的布局和建筑与饶水极像,青瓦白墙、桥廊亭台,是飘逸写意的风格,却因着各式各样的红灯笼和丝带彩球,显得格外…闹腾,连月洞门旁的拴马桩和抱鼓石上都缠着红绸。
“马上快过年了,是喜事,就布置得热闹些,看着也高兴。”管家在一旁说。
不知道是不是叶宁的错觉,总觉得管家在说“喜事”的时候,看了他和陆司淮一眼。
陆司淮牵着叶宁穿过曲桥,一进内庭,叶宁打眼就看到秦乐舟和段开他们。
“来了。”
“外公——”
叶宁有些诧异,因为昨晚陆司淮说完回溇山之后,段开在群里说,爷爷给陆司淮爸妈和秦乐舟爸妈都打了电话,要他们放下手头一切工作回溇山吃饭,可现在内庭除了爷爷之外,几乎全是熟面孔。
“司淮爸妈晚上回来,”陆怀慈在一旁说,“先带你熟悉一下。”
——是陆成业的手笔。
陆成业知道叶家的情况,担心叶宁被一群长辈围着不自在,刻意放缓了安排,连陆司淮爸妈都被强行“镇压”,只让与叶宁相熟的陆怀慈出席午宴,还喊了段开他们“作陪”,等叶宁稍稍习惯溇山的环境,再行正式的晚宴。
叶宁几乎都能想象得到昨晚陆司淮爷爷给陆司淮爸妈打电话催他们回来,又打电话不让他们回来的场景。
“你也不知道你爸妈晚上才回来吗?”叶宁小声问陆司淮。
陆司淮“嗯”了一声,猜到大概也是陆成业的意思。
从昨天到现在,别说是陆司淮爸妈,就是陆成业也没给陆司淮打过一个电话,两方沟通全靠段开那张嘴。
陆成业很清楚溇山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叶宁,所以什么话都没说。
“小宁是吧,快,快进来。”陆成业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笑,朝着叶宁招手。
这是叶宁第一次见到陆成业。
他穿着一件枣红色刺绣唐装,腰背挺得很直,发丝混着斑白,却毫无老态,声音也满是中气,浓眉下的双眼更是神采奕奕。
他身上带着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但被脸上的笑意一冲,距离感消弭。
陆成业视线打着遛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
叶宁这才挣开陆司淮的手,跨过门槛,走到陆成业面前。
陆司淮悠悠跟在叶宁身后。
内庭也和外庭一样,布置得很红火,罗汉床上的沙发垫都换成了绛红的缠枝莲纹。
虽然还没到正式的春节,但叶宁站在这种环境中,还是温声开口:“爷爷,新年快乐。”
“谢谢,你也快乐,”陆成业抬起手,从身后拿出一个木质的实木盒,塞到叶宁手里:“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怀慈说你有佛缘,爷爷就送你一块翡翠观音,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叶宁想也知道应当很贵重,张嘴想推辞,但在陆成业的眼神中,还是打开了盒子。
就如陆成业所说,里头是一块翡翠观音。
翡翠呈深绿色,没有丝毫杂质,光滑如镜,雕的观音相栩栩如生。
叶宁不太接触古玩,但光看色泽,都能知道其价值不菲。
叶宁抬眸看着陆成业,陆成业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开了腔:“这玉衬你,戴着玩就好,不值什么钱。”
段开几人同时扫到了木盒中的翡翠观音。
“啧啧,这水色,老坑帝皇绿。”
“就前段时间爷爷去柏林拍的那块?”
“嗯,‘不值什么钱’,也就1.2个。”
“……”
陆成业丝毫不给叶宁推辞的机会,合上盖子就塞到叶宁外套口袋里,态度更温和:“家里人都怎么喊你?喊小宁可以吗?”
“可以。”叶宁说。
陆成业拉过叶宁的手,摸到他有些发烫的掌心:“屋里热,外套和围巾脱了吧。”
叶宁的确感觉到有些闷,“嗯”了一声,抬手摘了围巾,又把大衣脱了下来,正要挂在臂弯,却被陆成业接了过去。
叶宁:“……”
叶宁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长辈替他收衣服:“爷爷,我自己来就——”
下一秒,陆成业头也不转,越过上前准备接衣服的管家,将叶宁的围巾和大衣一把递给一旁的陆司淮。
叶宁:“……”
陆成业终于投去自陆司淮进屋以来第一个眼神,看着叶宁身旁的某人:“眼睛长那好看?也不细心点。”
陆司淮接过男朋友的衣服,叠好围巾,挂在臂弯,懒懒道:“我的错。”
段开几人扭头憋笑。
在叶宁离开的那四十四天间,陆成业已经从陆怀慈口中知晓了大概,虽说“姻缘天定”,但严格说起来,那红绳就是自家孙子当着人家祖宗的面随手抢的,在某种意义上,和“强取豪夺”也没差。
况且,那古桥是自己儿子的“老朋友”,却是叶宁的祖爷爷,陆成业知道不能这么算,但若真要依着辈分来,那陆司淮这个臭小子还“为老不尊”了。
每每思及此,陆成业都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祖宗。
但他内心也欣慰。
在知道自家倒霉孙子有人携手相伴一生的那一天,他去法源寺上了三炷香,向菩萨还愿。
陆成业面面俱到,担心自己会让叶宁感到拘束,送完见面礼之后,便上楼换了一套很居家的练功服。
他亲自带着叶宁在溇山逛了一圈,甚至提前做好了有关小满的功课,给三个月大的小狗打造了一套豪华“犬殿”。
叶宁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陆成业统统都做了。
而叶宁天生就讨长辈喜欢的体质也在短短一天体现出来,陆成业被哄得眉开眼笑,连陆怀慈都破天荒陪着在庭院吃了半天茶。
要知道陆怀慈平日回溇山,几乎就是露个面,偶尔跟陆成业手谈一局,就要跑到后山参禅,参着参着人就参不见了。
在叶宁面前,一向吃得开的段开都甘拜下风。
陆司淮的爸妈也给叶宁准备了见面礼,是一条用紫翡翠打的平安锁吊坠,或许是知晓了红绳的事,这条平安锁吊坠上特地打了个释迦结。
一天下来,段开啧啧称奇:“亏我昨天还特地私聊你,说溇山人多,叶宁难免紧张,你最好一步都不要离开。”
段开远远看着被陆父陆母和爷爷他们围在中间的叶宁,再看看被“发配”到这边的陆司淮,摇了摇头:“现在看,叶宁好像根本顾不上你啊。”
“开哥,”秦乐舟对着段开举杯,“你啰嗦了。”
陆司淮知道自家男友讨长辈喜欢,看着他在簇拥中笑得眉眼弯弯,没多说什么,直到——
“还没回来?”陆司淮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
秦乐舟站在叶宁房间门口:“嗯,九点半的时候从外公那边出来,又被小舅舅喊走了。”
秦乐舟“幸灾乐祸”:“哥,你在小舅舅心中地位不保,小舅舅好像更喜欢叶宁了。”
秦乐舟话音落下,得到他哥一个爱的“敲脑壳”。
叶宁的房间就安排在陆司淮卧房隔壁。
又一个小时过去,就在陆司淮准备去找慧闻大师,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放人的时候,终于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叶宁跟陆怀慈聊了很久,说了他回到那个世界后的事,还从小叔口中了解到祖爷爷的趣事,回到房间后,兴奋劲还没彻底消下来。
虽然忙前忙后一天,可叶宁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坐在床上,正要给爷爷发条短信,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谁。”叶宁问。
门外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我。”
叶宁:“?”
总觉得这对话有点耳熟。
叶宁没多想,把手机扔在床上,小跑过去,推开门——
陆司淮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上正象征性地抓着一个枕头,脸上不带什么表情。
叶宁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好几秒,下意识转过头,朝着自己的床铺看了一眼。
床铺上整整齐齐铺着两个枕头,一个不差。
叶宁扒着门框,终于看向陆司淮:“你拿枕头干嘛?”
陆司淮言简意赅:“自荐枕席。”
叶宁:“…………”
叶宁警惕地探出头,朝着四周看了一眼,好在没人,于是立刻去推陆司淮:“很晚了,快走快走。”
“你也知道很晚了。”
“什么?”叶宁直觉陆司淮话里有话。
“十一点半,才从小叔那边回来。”
叶宁眨了眨眼。
“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数数。”
这话更耳熟了。
听到这里,叶宁态度瞬间软和一点:“我就和小叔简单聊了一会天。”
“我也就来简单睡一觉。”
叶宁:“…………”
叶宁仍旧扒拉着门框。
“不让进?”陆司淮抬手撑着门框。
叶宁来溇山的“至暗时刻”,就是现在。
见爷爷和陆司淮爸妈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紧张过,要时刻提防着来人。
叶宁压着声音:“不行。”
“是么。”
陆司淮用着最平淡的表情和声音,说着最无赖的话:“那我喊了。”
叶宁:“……”
叶宁又探头,朝着走廊看了一眼:“我就不信你敢——”
下一秒,在陆司淮似笑非笑启口的瞬间,叶宁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进了屋。
不敢赌。
毕竟陆司淮可怕得很。
“咣”,门一关,叶宁半眯着眼,看着陆司淮,本来想训两句,可要训的话没说出来,自己先笑了。
良久。
“明天早上要定个闹钟,早点走。”叶宁说。
“现在让了?”陆司淮问。
叶宁摊手:“来都来了,大过年的。”
陆司淮失笑,托起他的脸接了个绵长又温吞的吻。
“高兴么。”陆司淮看着他。
叶宁知道陆司淮在说什么。
“高兴。”
陆司淮的家人都很好,爷爷很好,爸爸妈妈很好,溇山很好,陆司淮也很好。
他喜欢这里。
叶宁把头靠在陆司淮肩头,温声和他说着话。
“我离开那段时间,小叔是不是跟你说他替我算过,他算到我只会离开十一二天,其实也没算错,我在那个世界刚好待了十二天。”
“还有爷爷给小满造了一间屋子,你看到了吗。”
“嗯。”
“还有叔叔阿姨送给我的那个平安锁吊坠上的图案,是瑞鸟衔花报春图,说因为我是立春时节出生的,特地选了这个报春图案。”
“还有爷爷……”
叶宁絮絮叨叨说着,陆司淮手横在叶宁腰上,圈抱着他,视线没有在他脸上移开过。
两人就这么靠着房门聊了二十多分钟,像是要把一天没说的话全部补上,虽然基本都是叶宁在说,陆司淮在听,但两人默契地占有着这独属于他们的温存冬夜,直到零点,叶宁打了个生理性的哈欠。
“困了?”陆司淮摸着他的头发。
“有点。”
陆司淮抱着人进了浴室,替他简单洗漱,擦过身体,换好睡衣,将人放在床上,才折回浴室洗澡。
等陆司淮洗完出来,叶宁正站在窗边朝外看。
叶宁听到身后的脚步,一下转过身,指着楼下某个方位,声音有些难以自抑的悸动:“院子里有一株柿子树?”
早上逛溇山的时候,他们没有经过这个方向,直到刚刚,叶宁打算起来掀窗帘的时候才看到那株柿子树。
底下有翻土的痕迹,是新植的。
枝桠光秃一片,在院中那些被精心养过的富贵竹、黄金柳和罗汉松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突兀,贫瘠到让人喊不出名字,但叶宁太熟悉柿子树的枝节了,他几乎见过柿子树所有的样子,从只有腰间高的树苗,到结着红灯笼高出墙头的老树。
“谁种的。”叶宁问。
陆司淮走过来:“爷爷。”
陆司淮没说爷爷为什么忽然种下一株柿子树,但两人都知道爷爷的用意。
叶宁久久不语。
“陆司淮。”
“嗯?”
叶宁看着那株柿子树:“我喜欢你家。”
陆司淮垂眼看着他,纠正道:“是我们家。”
叶宁怔了下,随即轻笑一声。
“对,是我们家。”
庭院外忽然传来烟花的声音。
叶宁手机响起,是秦乐舟打来的视频电话——
“叶宁叶宁,快来看烟花,开哥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我们刚点了一个,你快下来看。”
烟花声阵阵,时岁待新。
叶宁抬头看着天际。
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年,也是他和陆司淮的第一年。
“陆司淮,”叶宁扭头看他,眼睛闪烁着,“就要过年了。”
陆司淮“嗯”了一声:“想在哪里过。”
“饶水?”
叶宁却摇头:“今年先不去饶水。”
陆司淮垂眼与他对视。
叶宁的声音伴随着烟花声一道响起。
“你伤好了。”
“我说了,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去…回熹山。”
“陆司淮,我带你回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