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到井江, 秦郁用最快的速度把资料给了冯捷,让公司的公关部处理,接着自己回了秦家。

管家一看他的样子, 大惊失色,马上叫来了他的私人医生,燕林。

说是私人医生,其实也算是富家子弟,那家私立病院就是燕家同秦家合作的产物。

只是燕家同秦家无法比肩,秦郁又十分排斥陌生人进出他的家里, 所以燕林在他需要的时候会友情帮忙。

“烧到将近四十度才找我来?”燕林给他量完体温,眉头紧皱, 毫不客气地道,“你怎么不再等几天, 直接去火葬场烧个够得了。”

他说话向来直接,为此在医院实习几个月吃了无数投诉——如果不是因为院长是他爸,工作早丢了。

秦郁恹恹地闭着眼,没理他。

燕林给他打上吊瓶,感慨道:“给你当私人医生真是省事,一年也上不了几趟班。你上一次吊水还是……三年多以前吧?”

他自小体质强健, 几乎不怎么生病,上一次生病还是好几年前在外地出差, 穿着湿透的衣服站了大半夜, 又吹了风, 才发起烧来。

不过那次, 也是回井江吊了一天水便好了。

燕林替他处理完, 正想离开, 秦郁却叫住了他。

“先前开的药, 再给我一点。”

燕林一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上次给你开的,你吃完了?”

秦郁正垂眼望着屏幕上的某个图标,目光极为专注,闻言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嗯。”

燕林像见鬼似的看秦郁:“我叮嘱过你了,那药绝对不能多吃,实在睡不着才能吃,不然会产生依赖性,你都忘了?”

秦郁眉心蹙起,有些不耐地道:“我自己心里有数。”

燕林深呼吸,呼出一口气:“……你最好是。”

“药呢?”秦郁抬眼看他,显然并不准备改变主意。

“……明天让人给你送来,行了吧?”

望着秦郁的样子,燕林心说反正他都这样了也不能跳起来打人,于是道:“讳疾忌医不可取,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我们院有心理医生,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让他上门来给你做心理咨询,不会留下记录……”

下一秒,他对上秦郁的眼睛,便识趣地把还没说完的后半句咽回去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道:“我先走了。”

等到他离开房间,秦郁收回目光,漆黑的瞳仁中不带一丝感情。

燕林的建议他从未考虑过,先不说他不可能信任陌生人,别的人也治不好他。

他自己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里。

只有江又翎才有可能治好他,那就是他唯一的解药,哪怕江又翎只是跟他说两句话,秦郁的症状也能缓解许多。

如果江又翎能对他笑笑,秦郁的精神状态立刻便会恢复正常。

可惜,江又翎不知道多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好想见江又翎。

秦郁的手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手机,像要捏碎一般用力。

他睫毛颤了颤,躺回床上,注视着吊瓶中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流入他的血管。

身体依旧滚烫,兴许是因为药物的原因,神智也变得昏沉。

他闭目养了会神,再睁开眼,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个人。

江又翎在床边低下头望着他,窗帘没有拉起,阳光从他背后射来,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堪称圣洁的光晕。

秦郁毫不意外,轻声道:“你来啦。”

“今天多陪我一会吧。”他声音很低,像是乞求一般,“我很难受。”

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床边坐着的人轻轻抬起手来,拿洁白柔软的掌心覆盖住他的眼睛。

秦郁闭上眼睛,意识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之中,缓慢地沉入黑暗。

等他再睁开眼,天色已经黑透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

秦郁靠在床头,静静地出了会神。

他并没有焦急地寻找江又翎的去向,因为他知道,“江又翎”已经走了。

秦郁已经不再做那个旖旎的梦了,但是偶尔会见到江又翎的幻像。

在摄入远超过正常限度的酒精的时候,即使是他,神智也会有些许混沌。

或是刚刚。

江又翎的幻象就像他本人一般嘴硬心软,这种时候,便会出现在他面前,目光澄澈清透,静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像是在谴责秦郁的行为。

秦郁能见到他的幻影,也已经很满足了。

特别是,这一次,他还能有理由再去找江又翎,见到真真切切的江又翎。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了,才能去见江又翎。

·

江又翎温和道:“谢谢你过来。”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笑了笑,语气调侃:“对我还这么客气?”

“付总日理万机,还抽出时间来亲自接我,当然要表示感谢了。”江又翎轻轻微笑了一下,回敬他。

从江又翎此时的外表,已经看不出一点异常。

虽说网上对他的讨伐越来越盛,但他也收到了不少来自他人的安慰,张梦,元健,李山,陈姐……纷纷发消息,来,拐弯抹角地表示相信他不是网上说的那样,有问他要不要出门散心的,还有提出要请他吃饭的。

原本江又翎不想见到任何人,所以全都拒绝了,但,同秦郁的那一次见面让他改变了主意。

也许能换个环境,有人同他聊聊天,也挺好的。

越骅原本要推掉已经定下的综艺录制跑来,江又翎立刻就阻止了他。

但付雍津说要来找他,并且还带着工作,美其名曰同他商讨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江又翎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从井江到了景阳,同付雍津见了面。

付雍津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并没有提起任何同风波有关的话题,反倒是认真地同江又翎探讨着工作,结束之后还会送他回酒店。

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两天,江又翎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他的生活没有受到什么实质影响,关于网络上的言论,把矛头指向他的那部分他并不在意,只是不能忍受母亲的名声受损。

不论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是谁,有什么样的目的,他都没想着轻易放过对方。

和公关部与法务部连开了几天的会,因为过于专注自己的计划,江又翎甚至忘记了秦郁说过的话。

所以,当他和付雍津一起走到公司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时,江又翎不由得一愣。

付雍津见到他的反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尖微挑,问:“那位是?”

江又翎淡淡道:“秦郁的助理。”

来找他的人并不是秦郁,而是冯捷。

冯捷急忙走了过来,目光扫到他身侧的付雍津,面色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又看向江又翎:“江先生,我有话要跟您说。”

江又翎怔了怔,还没开口,付雍津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意,主动冲他道:“你们聊正事,我晚上还有个局,就先走了。”

“……好。”

江又翎送他到门口,才回身对冯捷点点头:“上去说吧。”

他们上楼,找了个空的办公室坐下,江又翎看着冯捷,问:“秦郁呢?”

秦郁本人没来,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冯捷的样子莫名有些心虚,吞吞吐吐道:“秦,秦总还有些其他事要处理,所以让我来……”

江又翎点点头,也没追问下去,只是说:“他让你来干什么?”

冯捷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里是当初秦家收养您的所有资料,只要发布在网上,自然能还您和温总监清白。”

江又翎拿过来翻阅了一会,怔住了。

当初收养他的事是秦述做的,没有让他经过手,只说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后来秦述去世,公司又经过好几轮大换血,秦述的心腹走的走退的退,连商业上的重要资料都遗失了不少。

所以即使出了事,江又翎也没对找到这份资料抱什么希望。

这份资料,还真是帮上了他的大忙。

也不知道秦郁是怎么拿到的。

或许是当初秦述留给他的?

他抬眼,坦荡道:“替我谢谢他。”

冯捷愣了愣,无奈道:“……您还是亲自跟秦总说吧。”

江又翎把文件小心收好,轻笑出声:“也行。”

秦郁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自然是要感谢秦郁的。

只是接下来……

冯捷恰到好处地开口:“接下来您想怎么做,直接告诉我就行,寰宇会全力配合。”

江又翎也没同他客气,点点头:“好,那你听我说……”

如果是其他事情也就罢了,现在幕后的人还藏着,他的力量很难对付,能有寰宇这样的助力,能省不少事。

·

一切准备就绪后,江又翎打开了某个社交平台,登录了自己许久没有登过的账号。

他曾经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旅行博主,在将自己旅游期间的见闻集结出书后,账号就没有再更新过,至今还有不少粉丝在他评论区呼唤他回来。

这些粉丝上班摸鱼间隙打开平台,突然发现自己在关注列表里沉寂许久的博主突然发了新动态。

“大家好,我是江又翎,对于网上有人自称我的亲人,恶意诋毁我及我母亲名誉的行为,我有以下几点要解释。”

刷到的人点进去,发现江又翎口中的情况和温家人所说的完全不同。

根据江又翎的说法,他的母亲温柚,在大学期间没有得到过家里任何帮助,四年大学学费都靠的是国家奖学金与助学贷款。不仅如此,在她工作之后,还定期给父母的账户汇去赡养费,反而是温家人曾经多次上公司闹事,对温柚的工作和生活都造成了极大影响,温柚这才同他们断绝了联系。

而在温柚出事之后,温家人突然出现,想要得到他的监护权。

秦述为了帮他,才提出要领养他。

这条动态迅速传播,在网上激起了巨大的水花,瞬间一片哗然。

但江又翎的行动并没有到此为止。

他随即晒出了自己母亲曾经在大学时期申请的助学贷款还款证明,后来温家人去寰宇闹事时的寻衅滋事报警回执,每个月定期给温家汇去赡养费的转账记录,以及温家和秦述的协议,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温家人接受秦述两千万元的赠予,放弃江又翎监护权。

结尾处赫然是温家人的名字,有温元德,也有温柚的父母,并且都盖上了自己的指纹。

这次江又翎的话语极为强硬:“如果某些人再继续造谣下去,我不介意与他们对簿公堂,验证这些资料的真伪。”

这条动态传播极广,瞬间占领了大部分平台,众人都燃起了熊熊的吃瓜热情,帖子一个接一个地开。

很快有人发帖,自称自己老家和温家是同一个村的,回家问了父母,父母对温家还有印象,从旁观者的角度,说出了温家人对温柚的所作所为。

从小被打骂,考上了井江大学却不让上,而是试图逼迫女儿结婚换彩礼……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点燃了原本只是随意吃瓜的旁观者们的愤怒。

温元德视频的评论区都在要求他给出解释,讨论的热度居高不下,前几天指责江又翎的人纷纷醒过味来,在评论区里聊得热火朝天。

【今天也在互联网体验当千层饼的感觉,反转反转再反转】

【晕了,所以到底应该信哪边】

【一边什么都拿不出来,靠一张照片讲故事,全程都在暗戳戳搞道德绑架,另一边逻辑清晰,一次性拿出了那么多证据,你觉得应该信谁?】

【看温家人回不回应吧,反正我现在比较信江又翎的说法】

【前两天骂了他和他妈妈的我,已经私信他道歉了】

【所以那几个温家人确实和江又翎有血缘关系?那他也太不客气了吧,还说要上法庭,观感有点微妙】

【我服了,祝楼上也被莫名其妙造谣,让全网人都来骂你白眼狼,你还要对造谣者笑脸相迎】

【所以他们为什么突然想要江的监护权啊?】

【有没有想过,飞机失事,航空公司要赔多少保险金?而且父母都是企业高管,留下的财产会有多少?】

【……细思极恐】

【这不就是吃绝户吗】

【怎么会有这种人,连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都不放过】

【虽然算是马后炮吧,但我一直觉得出来发视频控诉的那家人一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人,很奸诈的样子】

【我也觉得,明明看五官那个男的长得也不算丑,甚至和他拿出来的江妈妈的照片有点像,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果然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两千万啊,够花一辈子的了,现在又跳出来搞事,这真是不知廉耻的一家吸血虫】

【这样看来,老秦总对江又翎挺好的,拿钱替他解决了这帮人,还收养了他】

【寰宇家大业大,肯定不图江又翎那点遗产,据说江又翎的父母和老秦总都是井江大学毕业的,他们生前关系应该很不错吧】

【想到还是很恶心,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冷血的父母,不行,我要再去评论区骂他们一顿】

短短不到一天时间,舆论完全反转了过来。

江又翎看着骤转的风向,挑了挑眉。

幕后的人既然可以用收买的手段让温家人出来控诉他,他自然也可以找到知道当初真相的人。

而且和心怀鬼胎的温家人不同,他可没有让人说谎,他找到的人确实和温家是一个村的,并且字字句句都是真实的。

江又翎耐心地等着,他希望温家人能跳出来同他对质,暴露出来更多蛛丝马迹。

可惜,温家人显然没有那么强的心理素质,在一片骂声中,很快便删除了原先控诉他的视频,账号也注销了。

这种行为无疑是默认了江又翎的说法,局势转变成了一边倒,原本零星几个质疑他的声音也没有了。

恰在此时,寰宇官博也发出了声明。

“对于网络上近期流传的针对寰宇的不实谣言,请相关当事人尽快删除,不然我司会诉诸法律手段,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

【所以,秦总和江又翎是怎么回事?他们俩到底是不是真情侣?】

【我希望是真的,因为我偷偷磕上了,只是前段时间不敢说】

【好磕的!大少爷和养子,这不就是法律上可以结婚的骨科吗】

后续纷纷扰扰,江又翎没有再关注,而是关闭了网页。

事情办完了,他该回云都了。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迎面撞上了付雍津。

付雍津怔了怔,笑着问他:“要去哪儿?”

江又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平静的光辉:“我该回去了。”

“那我送你去机场吧。”付雍津看出他去意已决,没有挽留,只是建议。

“好。”

在去机场的路上,江又翎静静看向窗外。

外面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映出他柔和的侧脸线条。

江又翎想起了母亲。

虽然在他人的描述中,温柚像是一个受尽委屈,身世凄惨的人,但认识她的人,往往难以把她和那样的过去对应起来。

至少在江又翎的记忆中,他们家的氛围温馨幸福,父母感情非常好,他也从来没有从母亲的身上,感受到过去的不幸给她带来的伤痕。

母亲没有向他隐瞒过自己的过去,在小江又翎好奇地问她“妈妈的爸爸妈妈在哪,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时,她像分享一个故事一样,将自己的过去讲给了江又翎听。

记忆中明丽大方的女人面带笑意,语气平和,像在讲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还有闲心安慰马上要哭出来的小江又翎:“不要伤心,阿翎,都是过去的事情,妈妈早就不在乎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和爸爸给了妈妈幸福的家庭,让妈妈觉得,只要有你们在,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都不重要了。”

母亲捏着年幼江又翎的脸,笑眯眯地说着,直至今日,江又翎仍然对她的声音记忆犹新。

“所以阿翎,妈妈希望你以后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能让你对曾经受过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释怀。”

小江又翎懵懂地问:“那我什么时候会遇到这个人呢?”

“等你遇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车子在机场前停了下来。

“到了。”付雍津拉起手刹,“我送你进去。”

江又翎收回思绪,下了车。

在踏进机场门的那一刻,他余光无意间扫过玻璃的倒影,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分明什么都看不清楚,江又翎却心头一跳,回过头去。

他的背后熙熙攘攘,江又翎举目四望,并没有那个高挑的身影。

秦郁站在人群中相当显眼,只需一眼便能看清,想遮也遮不住。

……他想多了。

江又翎垂下了眼睛,转过头去。

--------------------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