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在哪儿？”

“棚灯开关底部有按钮，直到进来就行。”

白羡之一手拿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摸到棚灯开关下面，轻轻按了一下，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入口。

他沿着通道走了进去。

“上层。”

白羡之无奈地按动上层的按钮：“老大，半夜非要把我摇过来这个奇怪的地方，记得给加班费啊……”

那边没说话。

白羡之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然而云梯已经到达，门缓缓打开了。

隔着门缝，白羡之看到了被一只手铐在桌子上的秦垢，以及围着秦垢的李等工作人员一齐向他看过来。

白羡之面无表情，转头就走。

“抓住他。”李大声道，几个身强体壮的工作人员把白羡之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过来。

白羡之：“……老大，你最好说一说你卖我的理由。”

秦垢的表情却实在不太好看，他直戳了当地问：“你有没有救陆潋的方法？”

“？”对话跳跃得太快，白羡之难得懵了一瞬，很快猜到了大致的情况，“陆潋精神海崩溃了？”

秦垢点头，重复问了一句：“你能救他吗？”

白羡之看了秦垢一会儿，他听出了秦垢状态明显也太不好。

但最后他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这一步，我也无能为力。”

众人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李一拳向秦垢打了过来。

秦垢没躲，生生挨了这一拳。脸被打偏到了一边，唇角带了些血沫。

“都是你害了先生！”李揪起秦垢的领子，又要再打上去一拳。

“虽然很理解你宣泄情绪的方法，但作为医生我告诉你，目测秦垢肩上的出血量已经快到了成年人失血的极限，”白羡之说，“如果你想打出人命，可以继续。”

李手上的动作因为这一句停了下来，他一把甩开秦垢的领子，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时的客套和礼貌，几乎想要把秦垢生吞活剥：“他害了先生，死了也是活该！”

“你的陆先生大概不会同意，”白羡之看着李，“早就听说了你是陆潋的心腹，跟了他这么多年，你应该不会看不出一点儿秦垢和陆潋间的关系吧。”

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之前一直感到过一丝奇怪，只是没有去多想。

直到刚才陆潋喊秦垢去杀他。

他才真正感觉到了先生对秦垢的不同。

但他还是说：“那又怎么样？我知道先生曾经在戈尔戈拉岛和他曾经有过合作，或许他们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但先生的生命在一切之上……”

“别说这么多废话，我大概知道你们有一个深潜项目，这是我父母曾经研究过的一个项目，如果你们想救陆潋……”白羡之顿了顿，说：“先把绷带和药给我，老大需要处理伤口。”

李沉默地盯着白羡之，最终还是转头让人拿来了药。

……

白羡之要求了一个单独的房间给秦垢处理伤口，处理手法很好，但药品碰到伤口，你是难免产生刺激的痛感。

秦垢极轻地动了动。

“还以为你死了呢，”白羡之给秦垢的肩上覆上绷带，“说吧老大，发生了什么事儿？”

秦垢只是定定地看着白羡之：“你真的能救他吗？”

白羡之没说话看着他。

秦垢顿了一下，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白羡之，他的声音又哑又沉，感觉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这么看来，陆潋精神海的失控，应该有双重原因。”白羡之分析道，“一个是我们都猜测的——非法实验，另一个原因……我认为他还存在一定的精神创伤问题。”

“精神创伤？”

“并且根据你的描述，陆潋的精神创伤或许和你有关。”

秦垢抬头看向白羡之。

“我又伤害了你……”

秦垢脑海中回旋着这句话，他想起了记忆碎片中陆潋那冰冷得像雪一样的眼神。

那样表情的陆潋，怎么会留下所谓的精神创伤。能如此毫不留情地下手，他应该是不在意自己的，可是他说“又伤害了你”。

这一切似乎都是矛盾的，有一瞬间秦垢都想怀疑他的记忆是不是也什么时候被篡改了。

“深潜项目是什么？”秦垢只得暂时放下这些思考，先抓住重点问。

白羡之笑了笑：“我父母研发的项目，这也是我怀疑陆潋的原因。”

秦垢看向白羡之，即使只是听李和白羡之的对话，他也能够大概明白，这个项目似乎是唯一能够救陆潋的方法，而白羡之对这个项目的了解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但白羡之不一定愿意去帮他们。

“行了，再盯我我真怕被你给杀了，”白羡之耸了耸肩，“我确实怀疑陆潋。”

“但我相信你啊，老大。”

秦垢沉默了良久，才哑着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别谢，”白羡之笑了笑，伤口处理好了，他带着处理工具离开，手放到能把手上时，他忽然回头看秦垢，“这个项目或许还需要你来帮忙，休息好了就过来吧。”

白羡之说完，便自己先离开了。

……

秦垢再看到陆潋的时候，陆潋灰色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手和脚都被镣铐给锁住了，止咬器又重新戴到了那张极冷极白的脸上。

在宠物工厂见到陆潋戴着止咬器的时候，秦垢只觉得有趣，甚至内心深处还藏着点奇怪的控制欲。

原来他那时候就有点被陆潋吸引了啊。

他轻轻摩挲着钢铁制成的止咬器，心里却泛起一片苦海。现在看着陆潋这副样子，他却只有心疼。

李一边吩咐手下启动旁边的医疗设备，一边警惕地看着秦垢。

“我的合作伙伴最好不要一直分心呢，”白羡之瞥了一眼李。

李回过头来：“这个项目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但最大的问题是无法精准定位到应该去的记忆段。”

“倒是比我想象中进展要快，如果只有这个问题的话，那大概有希望。”白羡之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深潜项目是白羡之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研究的一个项目，根本原理是通过设备将其他的意识投入到实验者的精神海中，从而人为地干预实验者的精神海。

如果能够成功投入使用，或许能够找到精神海受损的地方，从根本上进行治疗。

但精神海精神海，顾名思义，根本上联结的就是广袤的意识海，意识海中的记忆片段就像大海中无穷无尽的鱼群一样，根本无法轻易定位和捕捉到。

“陆先生的精神海从十八岁经历过那场实验之后，就一直有着不稳定的毛病，应该是实验造成的后遗症。如果要定位记忆片段的话，我们必须要定位到那一场实验中。但我们现在就缺乏这样的技术。”

秦垢皱了皱眉头，他又听到这句话，陆潋经历实验，难道陆潋真的是……

“我可以根据脑电波的监测影像进行定位。”白羡之说。

“真的吗？“李十分激动，这意味着这项实验有了突破口。

“我也只尝试过利用父母留下来的资料研究 ，从来没有真正实验过……”白羡之摇头，“何况这个项目的风险之大，你应该也清楚。投入的意识很有可能也被原意识困住，永远沉眠在精神海中。

“我愿意试！”李咬咬牙道，“只要能救先生……”

想不到这个助手倒是忠心耿耿，白羡之瞥了一眼秦垢，他仍然在定定地看着昏迷中的陆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交给别人你也不愿意……”白羡之耸耸肩，其实他心里有更好的人选，“没有时间了，即使是在昏迷状态，精神海崩溃得越久，也会越快陷入精神海枯竭，到时候真就神仙难救了。可以先试试接入。”

秦垢动了一下，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没吱声。

白羡之让李贴上电极贴片和传感器，又伸手过去准备给陆潋贴上，被秦垢一把夺过，仔仔细细地贴在了陆潋的头上。

陆潋没醒，任由秦垢动作。

白羡之看着秦垢小心翼翼的动作，有些无奈地收回了手。老大还记得自己的禁核是谁掏的吗……

电流连接，白羡之开始尝试接入意识。

“嘀——嘀——”，仪器响起了极其大声的警报，秦垢猛地回头看过来，白羡之急忙切断了电源。

李摘下了贴片：“怎么回事？”

白羡之皱起了眉头：“他的精神海的本能防御意识太强了，直接拒绝了你的接入。”

“那怎么办？”

白羡之摇头：“如果接入精神海等级足够高的话，可以直接强行进入，但……”

没有人会比陆潋的精神海等级还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实验又一次陷入了死局。

“让我试试。”秦垢突然说。

白羡之看了秦垢一会儿，回头调制参数：“你确实在我心中是更合适的人选，但你没有禁核，如果出现意外，你的意识可能会被他的精海彻底摧毁。”

“我知道了，试试吧。”秦垢的表情连太大的波动都没有。

李瞪大眼睛：“不是，怎么就他试试？我跟了先生这么多年，又是A级精神海都进不去，先生凭什么……”

“进不去就别在这里多费口舌了，”白羡之瞥他一眼，“时间就是你先生的命。”

李噤了声。

秦垢给自己贴上电极贴片，向白羡之点了点头。

白羡之启动电源。

同样“嘀——嘀——”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居然还是不行！李狠狠看过来，白羡之也连忙伸手去关闭电源。

秦垢拉住陆潋的手，黑色的眼睛里面有化不去的墨，他轻轻地说：“陆潋，是我。”

白羡之的指尖碰到按钮的一瞬间，警报声停止了。

李诧异地看过去。

没有时间了！“接入成功，”白羡之连忙交代，“老大，还有三十秒钟，你会进入陆潋的精神海。”

秦垢点了点头，整理陆潋有些皱了的衬衫，他的衬衫。在大多数时候应该是一丝不苟的。

30，29，28，27……

“老大，遇到危险，喊safe，我标记了这个词的脑电波波动，我会把你拉出来，只有这一次机会！”

25，24，23，22……

秦垢紧紧牵起了陆潋的手。

15，14，13，12，……

“姓秦的，把先生带出来！”李大声喊。

8，7，6，5，4……

秦垢突然捧住了陆潋的脸，

3……

坚硬的止咬器传来冰冷的触感……

2……

秦垢轻轻凑了过去……

李瞪大了眼睛！

1……

隔着冰冷的止咬器，秦垢吻上了陆潋的唇……

0——

陆潋，我会带你回家。

……

秦垢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发生了变化，四周是赤白的墙壁，冰冷的生物实验仪器，还有巨大的白色铁笼。

眼前的场景陌生又熟悉，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厌恶感翻腾起来。

他伸手想去握住笼子，却看见一双少年的，比成年的自己略小的手。

秦垢愣了愣，他转过头去，借着冰冷的玻璃隔离墙，他看见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眉目初见凌厉，却又稍微带了几分稚气，看起来像是学校中永远阳光又张扬的少年，此刻与冰冷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少年的表情有些迟疑，似乎还没有适应过来身份的转变。

是年少时被绑架的他。

秦垢低头看了看身体，他居然感受到了体内禁核的存在！

这里明明是陆潋的记忆，他怎么会……

一切果然都和陆潋有关！

正当秦垢还在适应此时的身份和周围的环境的时候，面前的那扇大门打开了。

一丝微光溜过门缝，照进了昏暗的房间。

有影子投射在了地上。

脚步声响起。

秦垢看见了西装裤旁边白色的衣角。

他缓缓抬头望过去。

看到一双冰冷的灰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