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蓝辛骼之前, 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玩过这个游戏了，但是铃铛从未在要献祭人的时候响过。

祭坛周围的人因此沉默，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蓝辛骼倒是比他们想的淡定得多, 他开口又问：“需要熊吗？”

说完，他拉了一下绳子，铃铛纹丝未响。

“需要鹿吗？”他又拉了一下绳子。

铃铛依旧没有响动。

蓝辛骼沉默了一下，随后另一只手指着一旁看戏的边瑰, 问道：“想要这个男人吗？”

“我？”突然被卷了进去的边瑰伸出手, 指着自己。

蓝辛骼用力拽绳子。

但是铃铛毫不理会。

蓝辛骼拽得绳子都快要掉毛了, 但是铃铛依旧没有响。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又问了一次：“你想要我吗？”

一阵风吹过，无需他再有事动作，铃铛自动响了起来。

“有点意思。”蓝辛骼松开手，任由绳子从他的手中滑落。

无头的石像就在他的面前，伸出的手似乎缺了一样武器, 才能与他相对。

“啊啊啊, 大家体验到这里就可以了。”连舒玲看见全场的气氛变得僵硬起来，立刻跑上前，拉走了蓝辛骼, “我们回去等村长吧。”

其他人自然跟了上去。

随着他们走远, 村民们的目光开始光明正大地聚集在蓝辛骼的身后。

“哎呀, 那个铃铛怎么一回事？”连舒玲发出了理解不能的声音, “你不要太在意啊, 我晚点会让人去修一下那个铃铛的。”

他们之中，最明白连舒玲不是开玩笑的方物硬撑着脸的表情，开始能猜到蓝辛骼最后的结局。

她说着会去修铃铛，也叫蓝辛骼不要在意, 但就是没有说，我们这里没有人祭。

“对了。”蓝辛骼想起了一件事情，“之前我们在山里，捡到了一部手机，想来，这个地方只有你们这里有人，一定是村子里睡的手机吧，还给你。”

说完，蓝辛骼把手伸进外套里，将早就准备好的一部屏幕都花了一半的手机给连舒玲。

“这是什么啊？”第一次看见智能手机的连舒玲好奇地接过来，然后反复转来转去，找不到这块黑色的石头的用处。

蓝辛骼拿出自己的手机，展示给她看。

“一样的呢。”连舒玲觉得惊奇。

蓝辛骼按了一下开关，将屏幕亮光。

“哇。”连舒玲按捺不住好奇心，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中的手机也打开了。

梁平宁的手机是以她的自拍作为壁纸的，连舒玲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张脸，感慨道：“好漂亮啊。”

她长久生活在村子里，大家基本上都是素面朝天，穿着最简单制造出来的衣服，没有见过如同梁平宁一样，五官每个位置都如此精致和装扮过的人。

尽管屏幕碎裂，将她的脸也碎掉了一半。

“划开手机。”蓝辛骼继续操作。

连舒玲完全把手中的智能手机当成了新奇的玩具，乐滋滋地跟随着蓝辛骼的动作，把手机打开了。

解锁以后，画面仍旧停留在那个视频的页面。

“再点一下。”蓝辛骼引导她。

连舒玲皱眉，开始察觉到有问题，但是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点了下去。

画面一开始，就是梁平宁那张流着血的脸。

连舒玲看着她，无动于衷。

直到，她开始说话。

“我是宁宁……”

连舒玲的眼睛瞬间睁大。

“希望大家能……听到我的话，全都是谎言，离开后，没有一天开心的日子，大家……都没有了。”她尽量想要冷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流下的鲜血，不停地灌溉，甚至从她的眼角流下。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连舒玲的手指轻微地一抖，伸过去，想要摸她的脸。

但是摸到的只有裂开的屏幕。

短暂的沉默后，深呼吸一声，她无数次地，在这个视频里，喊出了那个名字：“玲玲！你为什么不要我！”

声音撕心裂肺。

连舒玲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个视频，眼睛凝视着那双停止了的，充满了痛苦的眼睛上。

“是我们捡到的手机，那么巧，你也叫玲玲。”蓝辛骼的表情无辜，行为充满了恶意，“我想，也许是你熟悉的人的手机吧。”

连舒玲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她说：“我们生活在这中小地方里面的人，不认识那么漂亮的美女。”

“那么，我再去找找是谁掉的手机吧。”蓝辛骼朝她伸出手，要回手机。

“嗯……”连舒玲看着手中的手机，并没有还给蓝辛骼，她沉思了一会，“我们村子里叫玲玲的人有好几个呢，不如我帮忙去问问，是不是他们熟悉的人的东西吧，如果没有人认领的话，我再还给你，可以吗？”

蓝辛骼觉得好笑。

这种村子里，确实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机。

最重要的是，这部手机的主人是谁，他心知肚明。

“好啊。”蓝辛骼答应了，顺便提醒她，“不过这部手机快要没有电了，晚点就会自动关机了。”

“什么叫做没有电了？”连舒玲疑惑不解。

“就是……”蓝辛骼没有想到自己还要解答这种蠢问题，“这个手机晚点就没有办法打开，里面这个视频看不到了。”

“坏掉了。”按照连舒玲的理解，蓝辛骼就是这个意思。

“倒不是，如果有充电器和电源的话，会再亮起来的。”蓝辛骼告诉她，“里面有很多视频，请不要随便翻看。”

连舒玲的学习能力很强，她迅速明白了操作，不经过其他人的同意，再一次打开了手机，并且看了其他的视频。

拍摄的视频里面，前面是怪物伪装的梁平宁，后面是真正的梁平宁。

连舒玲看几秒钟，很快就划掉了真正的梁平宁的视频，只看着怪物披上人皮，在人前展示的一面。

她挑选得过于精准，仿佛视频里的人是她认识了千千万万遍的一样。

忽然的，一个奇怪的符号出现，手机黑屏了。

正如蓝辛骼说的一样，没有电了。

“你还想看吗？”边瑰在一旁问。

连舒玲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边瑰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出了一个充电宝，给那部手机充上电。在这个地方，电量是很珍贵的，边瑰把手机的电量充到了百分之五十，就交给了连舒玲。

连舒玲发现手机屏幕又可以亮起来了，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然后再一次盯着屏幕里，梁平宁那张碎了的脸。

“我们……”她突然开口。

坐在她旁边的边瑰朝她望了过去，其他人也是。

“我们会每年都准备山神的祭品，用来换取山神的施恩。”连舒玲摸着手机，慢慢说着，“山神会用刚才的办法，选出一批人，帮我们获得完整的灵魂。我们这些人，以前也和村子里的那些人一样，需要顶着东西，压住自己的脑袋，才能活下去。但是山神会在我们献上祭品后，对选择的人施恩，让我们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是她得到的善意后，终于愿意透露关于这个村子的一星半点。

“如果要成为完整的自己，就要抛弃自己。”她说了一句玄之又玄的话，然后站了起来，“你们在这里等吧，村子今天有点忙，不过他会回来的。”

说完话，连舒玲就表示自己要去帮忙准备祭品，然后离开了他们。

“玲玲。”蓝辛骼故意学梁平宁说话的语气，喊住连舒玲。

连舒玲转过头。

“你们什么时候拜祭山神？”连舒玲现在得到了那部手机，是最愿意坦白的时机。

连舒玲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天空，笑着说道：“就是今晚。”

诺厄尔惊讶地张开嘴巴。

连舒玲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离开了。

她走后，这一排房屋的空地上，就剩下了六个人。

坐在台阶上的边瑰抬起头，和蓝辛骼对视。

蓝辛骼思考着她话中的意思，没有注意到边瑰在看自己。

“喂，你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吧。”林清梧在一旁，搓了搓手臂，提醒走神的蓝辛骼，“你没有发现，那些人的意思是要把你当成祭品吗？”

他们不应该为了敷衍这个地方的人，而跟着去玩那个铃铛的。

蓝辛骼闻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村长呢？”方物恐惧地望着手机，发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是晚上不能赶路吗？我们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是吗？”蓝辛骼睨了他一眼，诚恳问道，“哪里？”

“哪里？哪里都很诡异啊！”亲眼目睹团队中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人头分离，方物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敌意。

“我看你之前还挺冷静的。”蓝辛骼对比他之前的态度。

方物有苦难言，如果坦白他就是那个团队中的一员，出去以后，一定会被警察抓走，但是如果什么都不说，这一群人根本意识不到，他们如今就像是一块肥肉，放在狼群的中间。

在他们吵吵闹闹的时候，一张白纸飘了过来。

诺厄尔伸出手接住，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纸钱。”林清梧知道诺厄尔身为外国人，看不懂他们的习俗，主动解释道，“烧给死人的。”

语毕，更多的纸钱，飞了过来。

洋洋洒洒。

众人还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发现，房子的前方，出现了抬轿子的村民。

他们的都工作同步，慢慢悠悠，四人弯下腰，抬着一辆很奇怪的轿子。

轿子四四方方，狭小且长。

说实话，与其说是轿子，不如说是装扮一新的棺材。

村民路过，发现他们在盯着，转过头，和他们对视，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木然说道：“客人们，请不要害怕，我们只是在演练村祭而已。”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害怕？”黄丽君觉得自己要在这个地方把自己弄到神经衰弱了。

“正常人都会害怕的。”蓝辛骼敷衍她。

“那你害怕吗？”边瑰笑问。

蓝辛骼的视线转向边瑰，想着：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那个村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方物无心思考其他的东西，他在一片飘落的纸钱中，迫切地想要逃离。

他们等了一个早上，村长都没有来。

方物只要一看到一个村民，就会逮着问他们村长什么时候会来。

村民的回答大同小异，首先说他们也不知道，再来说村子今天很忙，村长大概也在忙，但是很快回来的，最后就是让他们稍安勿躁。

时间又再过去，转眼间已经要到下午的时间了。

他们就算再蠢，也能明白一件事情，这个村子里的人，从来都没有要把他们放走的打算。

数之不尽、密密麻麻的一间小屋子里，连舒玲坐在床上的角落，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反复地看着梁平宁被换皮以后的视频。

“玲玲，玲玲。”反复拉着进度条，听着屏幕里的人喊自己。

“宁宁。”连舒玲将抱着膝盖，把脸埋住，梦呓一般喊着那个早就应该抛弃了的名字，“宁宁。”

另外一边，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那个所谓的村长，一天了，都没有出现。

“被耍了！”方物愤怒不已，捶打了一下墙壁。

其他人并没有多少惊讶的。

“我们……”诺厄尔提出建议，“要不要自己走？”

这个村子里的人，是不会帮助他们的。

“嗯……”林清梧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不行！不行！”方物突然高声打断这个提议。

众人觉得他的表态过于突兀，纷纷望了过去。

“你不是想要离开吗？”边瑰是擅长套话的。

“晚上在外面，会被山神的使者抓去砍头的！”方物激动地重复着，一开始被他当成笑话的村里面的规矩。

其他人微微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方物忌讳的居然是这个村子里的规则，他们还以为他反对，是因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村民在暗地里盯着他们。他们一想要离开，就会有人过来让他们耐心等着。

“晚上不能在外面。”方物不断重复地这句话，“山神的使者，真的会来砍头的。”

“快天黑了。”蓝辛骼觉得他们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再在这里待一个晚上，第二天我们早一点醒来，在这里的村民起床之前，就跑！”方物提建议道，并且一再强调，“晚上真的不能在外面！”

方物死都不愿意在晚上赶路，并且闭口不谈其原因，在他们拉拉扯扯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

当夜幕降临时，村民们马上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

“既然今晚还要住在这里。”蓝辛骼站了起来，“那就回房间吧。”

林清梧担心他，说道：“但是他们今晚是村祭，你要小心。”

蓝辛骼是被山神点名的祭品。

蓝辛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回房间，然后看了一下天色，趁最后的时间，往外面走去：“我去看一眼，他们准备的所谓祭品，”

边瑰看着他慢悠悠的步伐，连忙跟了上去。

蓝辛骼之前就好奇，这个村子里的人晚上不出门，但是村祭又在晚上，是要怎么进行。走到那座无头石像前，他才明白了。

村名们把山神在今早指定的祭品都准备好了，早早放在了石像的前面。

那些祭品，都是山里的动物。村民简单处理了一下，将动物身上多余的一颗脑袋割下，放在了身体的旁边，让身体只留下一颗脑袋。

献给山神的，必须是符合标准的东西。

这里到处都是双头的动物，但是不管是村民，还是动物，似乎都在追求着单独的头脑。

“我明白了。”蓝辛骼有点想法。

“什么？”其实边瑰也想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必须装傻。

“这里的生态，让动物生下来就是双头，但是这些生物，本身是追求独自的生命的。”

正如水中的那群鱼，自己去撞石头，想要把身上的另一颗脑袋撞掉，或者那些双头鸟，自己啄食自己的另一颗头颅。

“但是偏偏这个山神没有头。”蓝辛骼猜出来了，“完整的灵魂，搭配的是一具身体和一颗单独的脑袋，而被舍弃的脑袋，是废品。这个山神需要一颗并非被舍弃的脑袋，成全自己的完整。”

边瑰闻言，看向蓝辛骼的脖子。

这才往上大部分，才是山神需要的祭品，而且他早就选好了。

“做什么？”蓝辛骼不需要转头，能灵敏地感知他人的视线。

“嗯哼。”边瑰知道他会明白自己想要说什么。

“你有什么意见吗？”蓝辛骼接下话。

“就是觉得，确实是会被神看上的一颗脑袋。”边瑰夸赞道。

他这番过于离谱的发言，让蓝辛骼都笑了。

“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边瑰要求道。

“没有用的。”蓝辛骼已经明白了，“山神不在现实中。”

“什么？”这是边瑰没有想通的。

蓝辛骼眯起眼睛，回忆起自己在昏迷中，被轿子一路抬着，前往山林的深处，要被压着砍头的一幕幕。

“这座山的山神……是一种存在在意识中，意识体生物。”

今晚，他一定就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