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六年前的牧黎，可能还会在偷看纪莱这件事情上犹豫，表演一个三过街区而不入。

但现在的牧黎，已经可以很淡定地直入街区，根据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看人经验，找了一个好说话的本地老板，帮他共谋偷看大业。

这天，牧黎换了身休闲装，带了个棒球帽，既能遮挡面部又不会太过扎眼的一身装束，抬脚踏进了披萨店。

根据他的观察，这个披萨店的老板是个国人女孩，应该成功率会大一点。

牧黎点了披萨，多给了十倍的小费，开始和老板搭话。

只是看着老板面对自己慈祥的笑容，他潜意识感觉不太对劲。

具体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毕竟他这六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但这样慈祥的微笑出现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上的情况，牧黎还是头一次见。

牧黎暂且忽略了那点不对劲，先和老板套近乎。

谈判第一条，知道对方的名字，可以有效提高成功率。

但牧黎还没开口问“怎么称呼你”，这姑娘突然就开口了，“嘿嘿，你好，你叫我温暖就好。”

这也太顺利了点吧……

牧黎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是该继续套近乎，还是直接进入正题，话术到嘴边硬是没挑出来能说的。

抬眼一看，只见这姑娘眼中充满了鼓励。

牧黎：？

于是他就直说了，“你们街区是不是有个叫纪莱的……”

温暖：“是是是，他在我们这边开画廊，现在估计已经开门了。”

牧黎觉得他这像是触发了什么设定好剧情的npc。

这不好吧，牧黎想，怎么随便来个人一问，这姑娘就把纪莱的信息透露出来了。

看来哥哥生活的这个街区，充满了人心险恶。

于是牧黎不打算找温暖帮忙了，又给了她一点小费，嘱咐道，“好了我不问了，之后有别人来问的话，你也别直接把纪莱的信息说出去。”

给完钱他又警告道，“我相信你更希望拿钱，而不是被人监视。”

温暖：……

虽然被误会了成没素质贩卖信息的人，但貌似更好嗑了怎么回事。

她急忙开口解释，说自己是他们两个的cp粉，并且平常嘴很严的。

牧黎已经不信任她了，“网上的cp，现实又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万一我和纪莱有矛盾，是来寻仇的呢？”

温暖：宿敌什么的更好嗑了。

啊不是。

温暖继续解释，“是莱哥对你的评价很好啊，他经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我又不傻，莱哥信任你我才说的嘛。”

原来是这样。

猛的知道纪莱这几年没少提起自己，牧黎有点不自在，再加上温暖站在一边眼神灼灼快把他洞穿，牧黎就更不自在了。

一时间不知道碰上cp粉是好还是不好。

他不说话，温暖就主动问，“是要去看莱哥吗？偷看还是直接找？”

算了，cp粉就cp粉吧，牧黎很快接受现实，道，“偷看吧，我就想看看他现在过的怎么样。”

温暖竖起大拇指，“很好，我也是这个建议，你要是真直接找过去逮人，按照莱哥的性格，你追妻火葬场的进度多半要延长一年。”

最后温暖规划了路线，先去街角的视野盲区观赏纪莱画画，之后等纪莱去赫梅里接女儿的时候，再到最高的那栋楼的天台上用望远镜看他们在校园遛狗。

启程之前，牧黎说等一下，然后向温暖提出了个请求，“我能用用你的厨房吗？我想给纪莱做点吃的。”

“我自己调味配料做个披萨，到时候你就说是你研究的新品，要请他吃，可以吗？”

温暖欣然答应，“好，可以让我也吃一块吗？”

嘿嘿，就当是囍饼了。

这当然没问题，牧黎点头说好。

*

街区，转角。

在温暖家的二楼阳台上，牧黎拿着温暖的追星专用望远镜，看向画廊。

纪莱此时正坐在画廊门口的暖阳里，准备作画的工具。

他拎了一小桶的清水，一会儿洗笔用。

牧黎遥遥望着，不知道是不适应望远镜的视野，还是情绪上涌没控制住，眼眶有点发红。

纪莱和牧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有些陌生了，但能看出来纪莱这些年过的很好。

气质比起之前添上了几分柔和，之前冷白的皮肤现在增添了几分血色，在阳光下，整个人气色很好，精力充沛而又恬淡闲适的模样。

六年前纪莱很瘦，为了拍戏瘦到能摸到骨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单薄了，让人看了心疼。

那时候纪莱总是披星戴月过来找牧黎，又在凌晨天亮之前离开，浑身带着疲惫，人又瘦，总给他一种单薄到抓不住的感觉。

像是风，会在感知到后的下一秒消散。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纪莱只是在那儿安安静静坐着画画，牧黎就感觉心中满盈盈沉甸甸的。

像是被厚厚软软的棉被压紧包裹，很心安。

牧牧很乖巧地蹲在一旁，看着纪莱画画，牧黎感觉这狗有点碍眼。

像是闻见了什么食物香气，牧牧突然起身，看向一个方向尾巴摇的飞快。

下一刻，温暖走进了视野中。

纪莱现在还没开始画，温暖就趁机问他，要不要尝尝新品披萨？

纪莱很捧场，当场就拆开吃了，打算给一个现场的反馈。

咬下第一口，纪莱就感觉这披萨真是太好吃了。

他嘴挑，口味和大众不同，偏爱咸甜口，不喜欢食物有太多的调料，更青睐于食物原本的味道。

面香味、果蔬的脆嫩爽口、肉类本身的油润弹牙，组合在一起，那才叫美味。

这个披萨的方方面面都很符合他的喜好。

纪莱吃的一本满足，夸赞一番后对温暖道，“我说的好吃都是真情实感，真的，我之后要是回国住，都想把你高价雇回去当我的私人厨师了。”

温暖就嘿嘿嘿笑，没接话。

转头离开时，她立马就把刚刚录制的音频发给牧黎。

不用想都知道，某人听完要乐坏了。

牧黎确实很开心。

在温暖回来之前，他第六遍点开了录音，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这种开心难以形容，就像是投喂了一只小猫，然后小猫凑过来贴贴，或是整只卧腿上，或是猫脑袋搭手腕，又或是猫头蹭肩窝。

心里会毛绒绒的痒。

纪莱当了这么久的大明星，别的不说，对于角落里偷窥的视线是十分的敏感。

他拿起笔，蘸取水彩调颜色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达到巅峰，纪莱忍不住抬头往四周看。

牧黎瞬间收起望远镜藏在阳台的墙壁后。

一会儿后，感觉纪莱差不多低头了，牧黎又拿起望远镜看。

纪莱已经在画画了，从表情里，看不出来他有没有怀疑些什么。

望远镜不轻，左手酸了就换右手，牧黎不知疲惫，只感觉看不够。

温暖店里有店员，不着急回去，就在一边给牧黎讲些纪莱在这里发生过的趣事。

讲完之后，她发现远处的纪莱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画廊里面了，就问，“画完了啊，莱哥画的什么？”

她没有望远镜，看不见。

不过大概是些景物之类的吧，温暖记得，纪莱很喜欢用画笔去描绘他游历见过的美景。

画板是背对着这个方向的，但在搬动进屋的时候，画朝向侧面，牧黎得以窥见一点——

水彩画，浅蓝的色彩，画了一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青年。

画中，课桌上摆放的水杯、笔筒、小摆件，牧黎都十分熟悉。

六年的时间，牧学霸成了牧总，这么大个人了，意识到画中人是自己的时候，牧黎还是鼻尖一酸。

没哭，但是说话带上了鼻音，他回答温暖道，“他画了我。”

温暖在心里暗道“我去”。

她看着牧黎，心想，完了，你小子要被莱哥吃定了。

在十八岁刚出新手村的时候，遇上娱乐圈的顶流男神。

在六年后找回来，人没见到，就先被撩了一手。

不怪牧黎，搁谁谁都忘不掉。

*

不知道为什么，纪莱这两天频频想起牧黎。

他把这归咎于沈舟衍学生的那劳什子塔罗占卜，好好的提什么旧桃花。

所以下午带着牧牧去接女儿的时候，他有些气冲冲，单方面不太想看见沈舟衍。

西边居民楼二楼阳台，温暖找出了个滑板递给牧黎，“走走走，莱哥现在要去接女儿了，我带你抄近道抢先进学校，然后给你找个视野好的顶楼蹲点。”

牧黎接过滑板，温暖像是想起什么，又问，“欸，那是你女儿吧？”

“当初莱哥给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可以叫小姑娘纪语，也可以叫牧语，你有名分的哦。”

牧黎点头说是。想到一会儿能看见女儿，心里既开心，又有点愧疚，还有近乡情怯的忐忑。

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喜欢他。

赫梅里大学音乐学院的建筑风格很古典，有很多木制浮雕工艺，庄重大方，又不失青春自然活力。

温暖指了指沈舟衍上课的那栋楼，又指了指楼前的大草坪，“沈教授在这里的一楼大教室上课，等纪莱过来之后，他们会一起在草坪上喝个下午茶再回家。”

“你可以去对面楼的顶楼蹲点，那里楼高，视野好，从这里到出校门都能看见。”

牧黎前脚上楼开始爬楼梯，下一刻纪莱就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尾巴来到了草坪上。

牧牧在草坪上打滚，引的纪语跟着学。

纪莱看着这一幕，感觉十分有灵感，就想拍个照记录下来，之后画画参考。

他问沈舟衍，“你们这里哪儿拍照视野最好？”

沈舟衍指了指对面的大楼，“喏，那边顶楼的天台，经常有学生在那儿画画。不过不知今天值班大爷请假了，不知道门开了没有。”

“但是好高，而且为了什么艺术的统一性，还没装电梯，你爬楼的话估计会很累。”

纪莱不介意，他体力挺好，爬这点楼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没事，我去看看，你在这带着宝宝，我一会儿就回来。”

宝宝纪语听见，就举手道，“daddy我也想去嘛。”

“不许，等会儿上去下不来又要我抱着。”

楼确实是高，牧黎也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到顶，上去一看发现天台的门锁着，他推了推，锁链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很牢固。

牧黎发消息给温暖，说门被锁了。

这情况温暖也没料到，她就让牧黎先下来，下来之后走侧门出，她在侧门等着，一会儿带牧黎去另一个高空视野点。

牧黎应下，转身准备下楼。

但刚下一层，他就听见楼下有人在往上走，听清来人呼吸声和脚步节奏的那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全凭潜意识动作，他步子极轻地藏进了顶楼楼梯转角的储物空间，用摆放的箱子把自己的身形掩盖住。

然后用袖子拢住自己的口鼻，将呼吸频率调整到最缓，再小心移开手。

信息素完全内敛。

脚步声越来越近，牧黎感觉自己的心跳动静大的吓人，吵的鼓膜都发疼。

他感知到纪莱几乎是跟自己擦肩而过，有那么一刻，纪莱近到一个可以被他伸手揽入怀抱的距离。

牧黎听到纪莱也伸手推了推门，没推开。

随后拿出了手机，拨通了沈舟衍的电话，开口吐槽，“沈舟衍，我现在怀疑你是乌鸦嘴。”

沈舟衍大喊冤枉啊。

不对劲，纪莱闻言想，沈舟衍不应该理直气壮反驳、或者直接骂回来吗？

今天怎么转性了，开始装柔弱说冤枉。

天台没开门，纪莱就想再去别的地方转转，他下了楼，打算勒令沈舟衍给他当导游。

下去之后，他看见野餐毯上只有沈舟衍一个人。

纪莱瞬间就想通了沈舟衍为什么装柔弱说冤枉了，原来是另有错处，他幽幽道，“沈！舟！衍！我女儿还有牧牧去哪儿了？”

沈舟衍：“你听我解释啊纪莱，宝宝她眼睛圆圆地看着我，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让她爬楼了。”

“那我下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她？”

自然是因为，纪语藏起来了。

她知道自己要是遇见daddy，肯定会被半道儿截胡，带下楼去。

于是在上楼上到一半，听见纪莱往下走时，她就带着牧牧躲进了楼梯转角的储物空间里。

牧牧很听话，不喊不叫，还学着纪语一起放缓了呼吸。

成功没被纪莱发现。

纪语想，她今天势必要抵达顶楼！

小孩子的精力虽然续航不行，但爆发力足，纪语跑着一路窜上了顶楼。

牧牧跟在一旁，小心护着她防止摔跤。

纪莱走后，牧黎缓了缓情绪就打算出来，但听见又有人来，为了避免多事，他就又藏回了储物角。

纪语的目的不是去天台，所以根本没看门开没开。

她反而对顶楼的储物角比较感兴趣。

要知道，储物角对于小朋友来说，吸引力堪比游乐场。

这栋楼在中间层和顶层都有储物角，中间层的时候为了躲避纪莱，纪语就没能好好探索。

这层她可不能放过。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牧牧也对那个角落十分有兴趣，跃跃欲试想往那里冲。

纪语看着小狗激动，自己也兴奋起来，小手往前一指，“冲吧牧牧，我们一起去寻宝藏！”

牧牧：“汪汪！”

牧黎意识到上来的有狗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人可能发现不了他，但狗能闻到气味。

本来还在祈祷着小狗不会多管闲事，直到他听见那狗叫牧牧。

哈哈。

靠坐在地上的牧黎抬头，冲出现在面前的小姑娘和大狼狗打招呼，“嗨~”

“你们好。”

纪语：“哇哦，哥哥你好帅哦，你是这里宝藏的主人吗？”

“或者是来探险找佩剑的骑士？”

牧黎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可爱到心里张牙舞爪，但面上很温柔，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顶，“是啊，我是骑士。”

“但小朋友，骑士告诉你，在外面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说话，比如说我。”

纪语抬着头，笑起来脸上有个小酒窝，她的眼睛像牧黎，很大，圆圆的，非常漂亮。

她道，“我知道的哦，我是聪明宝宝。”

“但daddy说，他和沈叔认识的人就可以一起玩，牧牧信任的人也可以一起玩。”

她小狗拍拍牧牧的头，“你看，牧牧也喜欢你哦。”

那就好，牧黎放心了。

然后他试图在称呼上纠正一下，“小朋友，你要叫我叔叔。”

哥哥差辈分了。

纪语摇头，“不要，你刚刚说了你是骑士哥哥。”

行吧，反正只要不讨厌自己就行。

牧黎虽然不太舍得让纪语走，但他怕纪莱在下面找不到女儿担心，于是他哄着纪语先下楼去。

纪语很乖，也知道再不下去要被daddy训，就点点头。

答应了下楼，但没动。

小姑娘有点懊恼地看向牧黎，“骑士哥哥，我好像走不动了。”

牧黎就提出邀请，“那我抱你下去可以吗？”

纪语开心，“可以！”

牧黎又给牧牧打声招呼，说：“我要抱她下去。”

牧牧汪了一声，也同意了。

于是牧黎终于如愿以偿抱到了女儿，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纪语下了楼。

走之前还嘱咐道，“别跟你爸爸说有人抱你下来。”

纪语：“我不会主动说，不然爸爸要训我的。”

牧黎勉强放心地到侧门去找温暖了。

另一头，纪语心虚着，扭扭捏捏地走到了纪莱身边，扯了扯纪莱的衣角，“daddy，我回来了。”

纪莱没理她。

纪语于是认错，“对不起，下次我不会偷偷出去玩了。”

纪莱只是吓吓纪语，让女儿长长记性，没打算真的摆脸色，闻言就抱过女儿，道，“记住要真的记住，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你不说一声就出去，爸爸会担心你的。”

“好。”纪语就笑，看来今天可以不被训了，真好。

接着，她就听见了纪莱的下一句，“所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顶楼下来的？”

纪语的笑容僵在脸上。

看着纪语不自在的神色，纪莱又偏头去看狗。

果不其然，牧牧心虚的就差在脸上写“我有错”三个大字了。

纪莱不是傻，这几不对劲的地方连起来，也能猜到个一二三来。

他笑的没什么温度，对沈舟衍道，“不出意外的话，某人找过来了。”

沈舟衍福至心灵，“你家小狼？哇哦，你说他会不会今天直接登门找你。”

那倒不会。

纪莱在这点上对牧黎有信心。

纪莱喜欢自由，喜欢掌控生活，不喜欢意外。

他不喜欢被打破平静，那牧黎就不会这么做。

但过几天回国可能就不一样了，纪莱很期待到时候牧黎会做些什么。

也不知道牧黎这几年在国内混的怎么样。

回家之前，纪莱先去了一趟画廊。

他把那副水彩画取下来，卷成卷包好，递给牧牧。

“能找到他住哪儿就给他，找不到就回来。”

看着牧牧离开的身影，纪莱想，自己还是没忍住逗小狼。

不过他本来就是喜欢招惹人的性子，谁叫牧黎找来了呢。

纪莱认为，水彩很配十八岁的牧黎。

不知道现在的牧黎，成熟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