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今日夜深了,老奴先回去,明日鸡鸣之前还要把府中的活干完, 等干完活之后, 老奴再带些吃食衣裳来, 公子今日受罪了,早些歇着吧。”
何伯说完,擦擦眼泪, 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偌大的院子里, 只剩我和子玉二人。
子玉将我扶到床边坐下,掸掸上面的灰,又让我躺下, 从腰间拿出一个小药囊。
“师父给你的?”我问道。
“嗯。一个内服,一个外用, 你先吃了这个,我再帮你抹外用之药。”
我赶紧吞了那粒红乎乎的小药丸, 秋荑虽然神神叨叨, 但他的药是真有效,几乎用一次就立马见效。
“他怎么知道我会被打?嘶~轻点。”
我趴在床上, 子玉慢慢拨开我的衣裳,血液凝固早就将衣裳和皮肉粘在了一起,他虽是十分小心轻柔,也免不了我痛得满头大汗。
“你的伤势很重。”子玉怔愣一下,轻声道, “可能这次要躺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恢复。”
我笑了笑:“没死就行,我得罪了你们若敖氏老大,屈氏家主不把样子做到位,怎么能让子湘老贼消气。”
子玉默默跟我上药,片晌,问道:“为何救我?”
我扭头看他,觉得他在问一个很可笑的问题:“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倘若换成是我进那个遭瘟的烛火阵里,你会不会救我?”
子玉默然,似乎在犹豫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方才摇摇头:“可能不会。”
老子一口血差点梗出来:“不会?你怎么这么无情!”
“不是我无情,而是我觉得要是进入烛火阵的是你,也许不会输。”
“那万一输了呢,万一快死了呢?”
“还是不会。”
“……”行吧,算老子白问。
“我不知道你们那个国家的规矩是怎样的,但在楚国,如果互相干涉太多,氏族与氏族之间就会积累怨恨,长期以往,就有可能发生互相攻伐的灭族祸事,这种情况在此之前并非没有发生过。上一次氏族混战还是在大王初登王位之时,那时候的楚国并不是只有如今的六大氏族,有两个氏族在那场混战中被全族诛杀殆尽,周边国家也趁机攻占了楚国许多领地,最后还是令尹大人出面平定混乱。他制定这些规矩,自有他的道理。”
我听出来了,这家伙完完全全是子湘老贼的迷弟,虽然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吧,但还是让人寒心。
“所以他要你为他死,你也心甘情愿?”
子玉停下抹药的手,侧头看我:“为何你认为他是让我去送死的?是不是薳东杨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不顾一切挺身而出。”
“没,你误会了,是我自己瞎猜的。”
你小子,怎么宁愿怀疑薳东杨当搅屎棍,也不愿怀疑是老子机智过人。
“你猜到什么了?”
“这其实也并不难猜,听那些人的意思,你父亲莫昱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作战领袖,莫氏一定有很多人还在怀念他,所以莫垣这么多年一直当不了家主,要是让他们知道莫昱将军还有个儿子,甚至这个儿子还敢正大光明进入烛火阵,堂堂正正争夺家主之位,不知道会激动成什么样。但倘若你死在烛火阵里,那些莫氏家老一定会迁怒莫垣,如此莫氏必乱,莫氏一乱,子湘老贼做为若敖氏大家主,不就正好将莫氏收为己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这么长一番话,老子还是挺累了,说完便咳嗽不止,一咳嗽背上的骨头就疼,子玉没再问了,帮我掐住脖子上的一个穴位,咳嗽果然就消停了。
“你跟秋荑学的?”我奇道。
“学过一点医术,不多。”子玉见我无碍了,才继续说道:“你猜得不错,不过并非全对。”
“有哪里不对?”
“谁告诉你,我一定会输的?”
“啊?”这次换老子懵逼了。
子玉轻叹一口气:“子湘大夫从我很小的时候便教我兵法,授我诗书,遍请名师训我习武。剑法、拳脚、甚至是行刺,我都学了很多年,从一开始,他就并不认为我会输。”
“那你怎么?”话说到一半我自己便想明白了。
子玉会输是因为他没有真的起杀心,如果他一开始就选择一击即中,攻其要害的作战方式,恐怕莫风和莫雨都会成为他的手下亡魂,不至于在前两场比试中被白白耗费许多体力。
“他此番这么生气的原因,不单单是因为你,更是因为我。”子玉眉眼低垂,似乎有些失落。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说什么都不合适,毕竟我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子玉现在一定很自责,就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最后不仅杀了莫雨,还输了比试,还将我牵扯其中,还让子湘多年的期望落空……
我能感受到子玉此刻的内心有多煎熬。
“所以你搞砸了前一半,我搞砸了后一半,子湘老贼原本怎么都不会输的两手方案,就这么被我们联手毁掉了。”
我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我是子湘,现在肯定恨不得撕碎屈云笙,再给子玉一个大耳光,教了这么多年全白教了。
子玉没有回答,收回药囊:“都弄好了,你趴着休息,不要乱动,我先走了。”
“别——”我赶紧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别走,我……”
我一个大男人实在说不出“我怕鬼”这种话,不知怎么,我老觉得四周的空气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甚至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浮在床脚看着我。
但我好像也没有强留子玉的理由。
况且他是若敖氏千夫长,军中规矩森严,他能在外过夜吗?
子玉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我,突然笑了:“我不走了。”
“……”
我抬头看他,一脸惊喜。
“我折腾一天也累了,宗庙祭殿太远,若敖氏暂时也回不去了,就借你的地方歇一晚如何。”
我长舒一口气,笑道:“住,尽管住,住多久都行。”
又发觉不对:“若敖氏回不去了?为何?你不是若敖氏千夫长吗?”
难不成任务失败就被子湘踢出局了?
“我若现在回若敖氏,反而不太好,令尹大人让我先养好伤再说。”
我略一思忖,也是,莫氏家老要是知道莫昱将军的遗孤一直在若敖氏当什么千夫长,一定会来要人的。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避一避也好。
“这屈氏老宅位置隐秘,外街又都是贩夫走卒,人来人往反而好藏,师兄容我借贵宝地躲一阵可好?”
“好,好,躲在地老天荒都可以。”我简直高兴的快哭了,老天爷对我还是不错的,虽然我老是做些傻缺事,但每次都不至于走上绝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古人诚不我欺。
正在我高兴之时,外面传来一声咳嗽,我和子玉同时看向门外,只听木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踏步而入,笑意盎然,穿堂风也随之贯入。
薳东杨这厮背着个包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了一眼我和子玉,说道:“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打扰了两位互诉衷肠,我来的可不巧。”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把木凳上的灰一吹,对漆黑的门外道:“昭翎姑娘先等等,容他穿好衣裳。”
昭翎居然也来了?
我望向门外,果然看见门边有黑色的衣角,薳东杨将包裹放在床边,对我道:“来得匆忙,我胡乱挑了几件自己的衣裳,你选一件换上,昭翎有话要当面对你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当面问她。”
我选了一件较为宽松的里衣换上,坐在床边,昭翎走进屋内,看了一眼薳东杨和子玉,两人都看了看我,随后便退了出去。
二人退出后,昭翎突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施了一个大礼。
“屈公子,昭翎今日利用了你,昭翎特意来祈求你的原谅。”
“原谅?”我问道,“你在众人面前说仰慕我,其实对我来说并没什么,世人对男子情事本就宽松,更何况我还是个声名狼藉的氏族子弟,但我不懂,你为何要这么做,如此自毁名声,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昭翎目光雪亮的看着我,肃然道:“屈公子,倘若我今日不这么做,可能明日一早,我就会被父亲送入王宫,成为大王后宫中的一员,我不想做大王的妃子,所以今日是我最后的机会,而你是我最好的目标。”
我哑然。
怎么,难道老子阴差阳错间竟然抢了楚王的女人?
当头一根棍子砸的老子眼冒金星。
“你本来是要嫁给大王的?”
“不错。”昭翎面色冷肃,“我们昭氏掌管兵器冶炼,我是昭氏家主唯一的女儿,正因为如此,我嫁给任何一个氏族子弟都有隐忧,只有嫁给大王最合适,我父亲此番前来,除了庆贺景云大夫继任家主,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和大王商议将我送入王宫。”
“在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对策,我要当众对你示好,让众人都觉得我昭翎心悦你,只有这样,大王为了颜面才不会纳我,我才能成功返回铜绿山。”
我看着她冷肃的模样,也不禁严肃起来:“为何,做大王的妃子不好吗?”
“好吗?”昭翎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被困于一方之地,只为不停的孕育子嗣,生下子嗣后还要竭尽全力为子嗣谋求后路,就算不想争也要争,不想斗也要斗,我想问问屈公子,做大王的妃子真的好吗?”
“不好。”我诚恳说道。
昭翎的目光终于缓和了下来:“我不仅仅是不想做大王的女人,我也不想做任何人的女人,我只想做我自己,昭氏翎,凤凰之翎,凤凰当翱翔九天,这时我奶奶为我取的名字,也是她对我的希冀。”
我沉默片刻,看着她坚毅的目光,心中一动,就好像自己心里的某一处,被人一脚踩平了,变得坚实有力量。
“说点现实问题,你选我做目标,无非是因为你听说我不喜女子,我定然不会娶你为妻,那你之后要怎么办?倘若你不嫁人,你父亲百年之后,你当如何自处,你那几位哥哥似乎并不好相处。”
昭翎坦然一笑,好像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这是我的问题,并不是屈公子的问题,屈公子只管好好养伤,不用担心我的事,昭翎自有办法。”
我沉默一瞬,低头笑了:“也是,你似乎并不需要我担心,但我还是要多嘴说一句,倘若将来有难处,就来找我,我若是能帮忙就一定帮,你不用不好意思开口。”
昭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屈公子当真是良善之人,我昭翎此次郢都之行,总算没有白来。”
她站起身,从袖兜里拿出一物,走到我身边将东西放在我手中:“屈公子,这是我的谢礼,这把锁匙是铜绿山中一能工巧匠所制,只要不是特别精密繁杂的锁,它都能打开,世间惟此一件,公子被困在此处,想必需要,我方才试过了,它很轻易便打开了这个宅子最外面的锁。”
好家伙,居然是万/能/钥/匙,怪不得这两人能进来,看来铜绿山中真的是卧虎藏龙啊。
我赶紧收好:“谢姑娘,这礼物真的是雪中送炭森*晚*整*理。”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公子好好保重,盼有重聚之日。”
“好,你也多保重。”
昭翎转身推开门,薳东杨和子玉站在门外,薳东杨要送昭翎回去,便留下一句“改日再来看你”就走了。
子玉走进屋,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默不作声地帮我整理好床铺,才终于问道:“昭翎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子玉沉默一下,又道:“不要怪我多嘴,她身份特殊,不管她有多心悦你,于婚嫁之事,都要慎重考虑。”
他正在整理帷帐,我低头从下往上看他,子玉本就长得清秀,从这个角度一看,倒更显得好看。
“你看什么?”子玉眉头一皱。
“我在看,怎么一向聪明绝顶的莫氏子玉,今日却突然犯起了傻。”
子玉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半天才反应过来。
“难道她是……故意的?”
“不然呢,你以为哪个氏族贵女会喜欢一个殉情的断袖,喜欢到要公然表白的地步,除非她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