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V三合一

开棺,食外卖 闻一二 9451 2024-12-24 09:50:01

既听到了河水声, 没走多远,便到了河边,怕记忆与现实存在差距, 几人没敢走得太近, 只站在河滩边看着小女孩继续往前走。

小女孩啪嗒啪嗒往河边跑,虽然仍然拖着比身高高出一大截的锄头铁铲,但一点没有在老房子里时的疯狂诡异, 就像她不是咬了爷爷手掌、掀了饭席、抢了工具, 而是被家长关在家一整天, 终于逮到机会溜出门去找小伙伴玩耍。

小小的身影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几人也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拖着锄头铁铲往这里跑了——小女孩停在离汹涌河水只有半步之遥的岸边, 挨个把地上的锄头铁铲往河里踢, 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能拖着跑的锄头铁铲到了这河边就好像生了根一般, 再也轻易拿不起来了。

她人小腿短,动作又过于急切笨拙,好几次踢空跌坐在地, 看得人忍不住皱眉……实在有些危险, 照这样下去, 只怕她会比那些农具先下水。

几次不中,小女孩越发急躁, 青白小手用力扒拉抓挠没有五官的脸, 脸上裂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噫噫呜呜’声, 像牙牙学语的婴儿挣扎着想说出第一句完整的句子,又像忘了如何说话的哑巴多年以后再次试图开口说话。

然而憋了半天就只憋出两个有些走调的音节。

“姐姐、姐姐……姐姐……”小女孩对着汹涌翻腾永不回头的河水翻来覆去地喊, 从刚开始的磕巴干瘪到后面越来越流畅, 声声不停。

自从进入记忆幻境以来就只听到过小女孩嘶哑尖叫的戚小胖有点感慨:“原来不是哑巴啊……不对,小公主有的不是个妹妹吗?她这是在喊谁?”

卿白没有回答戚小胖的疑问, 只是把抱着的李苍蓝轻轻放到地上,然后蹲下身,注视着她没有光亮的眼睛,轻声道:“她在喊你,不应一声吗?”

李苍蓝的声音在汹涌的河水声中显得轻飘飘的,她歪歪头,像是有些惊讶:“卿老师在说什么呀?”

戚小胖也被卿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到了,左看看卿白,右看看李苍蓝,心里缓缓冒出个毛骨悚然的猜测,吓得一个激灵,不敢说话了。

九年倒是面色不改,早有预料一般,似乎对他来说,眼前这个李苍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卿白是如何看出真假。

卿白帮眼前的女孩理了理有些卷边的裙摆,然后垂眸看着指尖清晰水痕,叹息道:“裙子都湿透了……就算是夏天,也很冷吧。”

李苍蓝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啊’,然后下一瞬,就在戚小胖惊恐的视线里血肉消融,脸上那双半个巴掌大的眼睛只剩大得畸形的眼眶,有涓涓细流不停涌出,只是那不知是泪是水的液体中不时夹杂着几片惨白碎块,像是……泡发了的皮肉。

等水流尽,李苍蓝也换了个模样,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穿着件不太合身的毛线衣。

戚小胖突然恍惚想起从前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科普,说人不幸溺死后需得尽快打捞尸体,不单单是因为家属与人道主义,也是因为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不仅会发白肿胀,还会破裂,据说泡了二十天以上的尸体只要轻轻一碰那些皮肉便会脱落,即便没有鱼虾啃食,也难留全尸。

……他好像知道小公主为什么会漏水了。

“冷……河里好冷的。”小姑娘声音幽幽。

卿白的心仿佛浸进了眼前河里的水,湿漉漉的,他努力笑了一下,柔声道:“那怎么办啊?哥哥给你烧好多好多厚衣服好不好?”

“不好!”小姑娘突然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生生的小牙齿,她说,“哥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夏天大中午不可以来水边啊?”

卿白眼眸微动,作势想了想,顺着她说:“没有,为什么夏天大中午不可以来水边啊?”

小姑娘笑嘻嘻地说:“因为会被水鬼抓下去哦!我就是这条河的小水鬼~”

水鬼抓交替的故事估计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在小的时候都听家里的大人半是恐吓半是警告地说过,故事背景各有不同,但操作流程大抵雷同,都是在水里淹死的人成了水鬼以后就离不开那片死水了,必须要等在那里抓下水一个人当自己的替身才能离开水底去投胎转世……被抓下水的新鬼亦是如此。

谁能想到童年夏日纳凉小故事竟成现实?戚小胖生怕她的下一句话是你们就是我今年的抓人kpi……但见他卿哥表情不变,九年也不动声色,砰砰直跳的小心脏顿时安稳了一点。

……他卿哥甚至还笑着问了一句:“那你想抓谁呢?”

正巧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落水声,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回头一指:“当然是她啦,我们都是女孩子嘛!”

戚小胖定睛一看险些魂飞魄散,之前还在岸边一边喊姐姐一边神经兮兮地往河里踢农具的无脸小姑娘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身蓝裙的李苍蓝,而且还正在一步一步往河心走!

是了,是了……既然三头身的小李苍蓝是小公主假扮的,那真李苍蓝自然就是……

他们之前看到的记忆竟是李苍蓝的!

老人和那些无脸人口中的nan.nan不是囡囡而是蓝蓝!

这一瞬,之前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全都明白了,眼看李苍蓝越走越远,水已经淹到她的腰间,戚小胖再也顾不上害怕,惊声叫到:“可她是你的妹妹!”

“妹妹最讨厌了!妹妹是学人精!”小姑娘气得鼓起了脸,“我喜欢的毛球球帽子,妹妹也要喜欢,我喜欢的书包,妹妹要买一样的,我喜欢画画,妹妹也画!明明是我先喜欢的!”

“爸爸妈妈也好狡猾!什么东西都准备一样的,明明我们是两个人!”

小姑娘看起来快要哭了:“哪有两个公主穿一样的裙子的!”

小姑娘说的这些对大人们来说似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大人会下意识觉得年龄相仿的两姐妹会喜欢相同的东西……更何况她们还是双胞胎,给双胞胎买一样的东西不是很正常的吗?多省心啊。

也只有小朋友才会在意帽子上的毛球球、小书包上的图案、和画画用的蜡笔。

“但因为这些就……”戚小胖的话被卿白打断。

“但妹妹扯掉了自己帽子上的毛球球把它挂在了灯线下面,在自己的小书包上画了好多墨团,还把每根蜡笔都掰断了一截……”卿白看着小姑娘,缓声说,“已经不一样了,就像是一样的裙子只要裁短一截看起来就会完全不同。”

“你知道妹妹不是不爱干净的破坏大王,对不对?”

她只是想和姐姐戴一样的帽子,背一样的书包,一起画画一起玩……她好喜欢和她长得一样,但又处处不一样的姐姐。

为了和姐姐有一样的东西、为了让姐姐不生气,她情愿扯掉毛球球,画花书包,掰断蜡笔,衣服很快就脏兮兮,别人一眼就能分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小姑娘又哼了一声:“妹妹是大笨蛋!”

这话说的,戚小胖都替李苍蓝委屈。

“算了……”小姑娘低头踢了一脚河滩上圆圆的鹅卵石,声音闷闷的,“我以后才不要当大笨蛋……生个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大笨蛋!”

她话音一落,后头动作僵硬往河心走的李苍蓝就停住了脚步……水已经淹到她胸口。

……以后?当?卿白敏锐地听出关键,正要开口询问,就听九年说:“你落水去世至今已有十余年,为何今日才动手?”

若只是抓交替,何必等到今天?

小姑娘眨巴眨巴圆眼睛,表情真诚:“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嗳。”

九年:“……”

卿白看了一眼被小姑娘一句听不懂说愣住的人,一直压抑的心情终于放松了点。

“和小朋友交流,话还是说得简单些好。”

九年很快反应过来,主动承认错误:“是我考虑不周。”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今天抓人下水?”

“因为只有今天能抓啊。”小姑娘一脸理所当然,“今天是我第一天当小水鬼!”

这语气,不仔细听还以为是在说今天是她第一天读幼儿园……还挺自豪。

这答案真是出乎了卿白与戚小胖的意料,落水而死十余年,却是第一天当水鬼,这又是什么阴间算法?

问出这个问题的九年却并不意外,反而一副猜测得到了证实的模样,眉头微皱,又归于沉默。

卿白思索片刻,开口道:“所以你抓的不是交替,而是真正的‘替身’?只是是你替李苍蓝?”

小姑娘回忆了一下,点头:“因为我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样,血缘一样,爸爸妈妈一样,所以我可以去做妹妹,然后一直活下去……他是这样说的。”

这个他又是谁?卿白突然想起那被九年塞进伞里,又被狮子狗咬出来的粘稠黑水……他抬眼看了旁边不说话的九年一眼,心里笃定这人知道些什么。

于是卿白按捺下想继续问的想法,毕竟小姑娘年岁小去世得早,连复杂一些的话都听不明白……有些问题明显有更好的解惑人选,不是么?

“那什么……”见两位大哥都不说话了,戚小胖鼓足勇气开口,“囡囡小公主,既然你不想抓你妹妹了,那能不能让她上来啊?河深水大,怪危险的……”

在小姑娘一双黑洞洞的圆眼睛直勾勾的注视下,戚小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但好歹坚持把话说完了。

小姑娘冲戚小胖做了个鬼脸,那种眼珠乱飞嘴巴裂到耳朵根的真·鬼脸,看戚小胖吓得目光呆滞跌坐在地,她就开心得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笑过之后也不理他,而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朝卿白招招手,脆生生地说:“卿白哥哥你过来,我给你说个秘密。”

秘密?卿白欣然上前,一点不担心这是个陷阱。

戚小胖倒是欲言又止,九年虽然没说话,可只用看他眉毛就知道并不赞同,但……管他呢!

卿白蓦然有种叛逆的快感,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也不知是最近一直没休息好,还是见鬼太频繁,还是真的在压抑中变态多少沾点神经质了……反正自从开始见鬼以后,卿白就从一个外表套着文学皮内里其实是理科魂的假文科生变得有些‘神神叨叨’,具体体现为他这些天百分之九十九的行事都是靠所谓‘直觉’。

比如……在昌青陵园门外躲雨时知道外卖员前辈不是人后直觉他不会伤害自己,比如直觉第一天认识的红老板比某个认识了几年的和尚靠谱,再比如见到这个小姑娘的第一面就知道她是个好孩子。

优秀的大人要以尊重的态度聆听好孩子的秘密。

于是卿白站到小姑娘面前后还主动问:“要不要再走远一些?”

戚小胖经过几次三番惊吓基本已经当机,但另一位如今身份不明、正皱着浓眉往这边看的人可不一定……兴许连人都不是。

小姑娘看着蹲下身来平视着与她说话的卿白,整个人都软和了下来,她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夸张的圆而大,但其中多了点点光彩,小脸倒是依然圆嘟嘟,但不再泛青,此时的她不再是在坟地里游荡四处找人玩耍的诡异小姑娘,也不是冰冷河水里的小水鬼,只是这世上千千万万小朋友中最普通的一个小女孩……最多比其他孩子更可爱些。

她凑到卿白耳边,小小声地说:“其实……我不叫李囡囡。”

卿白点点头,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名字有些草率。

囡囡,方言词汇,女外有围,意为闺,有闺中少女之意,但多指小女孩,通常为长辈对家中小孩昵称,每一声都满含长辈亲近与爱护之心,但用做大名,就有些不合宜了。

见卿白一点也不惊讶,小姑娘还有点失望,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快收拾好那点小情绪,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大人一样:“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笨蛋妹妹太笨啦!”

……不知道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死人穿过的衣服要烧掉,死人玩过的玩具也要烧掉,就算悄悄把衣服交换,把曾经一起攒的贴纸贴得到处都是……也还是见不到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只有大笨蛋才不懂。

小姐妹之间的事,旁人还是不发表意见为好。卿白只在心里默默为学生点蜡,面上依然一副‘你继续说,我听着,我觉得你说得对’的好哥哥表情。

没人打断,小姑娘却自己皱了皱小眉毛,改口道:“好吧,也不能全怪她,我也有错……不该不听爷爷的话,大中午赌气往河边跑……”

那也是一个大夏天,连续下了好几天雨,从早到晚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还有个做什么都跟着的学人精妹妹……明明都已经长得一样了为什么偏偏还要和她梳一样的辫子穿一样的裙子!大人们还要说好看!

好不容易雨停了爷爷还是不准她出去,说下完雨外面有水鬼在到处抓小孩,让她在家和妹妹一起玩。

这种骗小孩的话只能哄哄笨蛋妹妹!

趁爷爷奶奶和笨蛋妹妹睡午觉,她可以悄悄溜出去,只要在他们睡醒之前回来就谁也不知道!

下雨真讨厌!可雨下完以后真好玩!特别是没有小尾巴跟着,就更好玩!

路上到处都是小水坑,脱了凉鞋光脚踩进去好舒服,泥巴软软的滑滑的,草里还有小伞一样的蘑菇!

踩完泥巴摘完蘑菇时间好像就不够用了,每天的这个时候爷爷总会第一个起床,可她还不想回去,可不回去爷爷奶奶会生气,只有坏孩子才会惹爷爷奶奶生气……于是她在田坎上转了个弯,朝家的反方向跑去。

她要去河边,河边的芦苇丛里有鸭蛋,每次她捡到鸭蛋带回家爷爷奶奶都很高兴,然后给她和妹妹炒鸭蛋吃,还有她记得河里的水葫芦要开花了……反正只要有花,笨蛋妹妹一开心就不会发现她是故意不带她一起玩。

……可是她最终也没能捡到鸭蛋,也没有摘到水葫芦花。

那几天的雨下得太久了,久到芦苇丛被淹没,久到在她眼里一直都是碧沉沉慢悠悠的河水被两岸冲刷下去的泥巴染成吓人的土红色,久到以前她和妹妹可以一起蹦跳玩耍的小土台她只是轻轻站上去就塌进了河里……她的声音被一波接一波不停往前汹涌的河水淹没,她躺在红色的河水里离家越来越远。

水里好冷啊,天上的太阳那么大也冷,晚上更冷,沉在水里冷,浮起来还是冷……

冷得她的肉都开始掉了,小鱼碰她一下,掉一块,鸟儿停在她背上,掉一块……后来就算没有鱼儿没有鸟儿肉也会掉。

她好着急!脸上的肉要是掉光光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认不得她了!还有妹妹,她那么笨!肯定认不出她!

好在她终于在肉掉光前回到了家,只是……大家好像都不记得她了?除了笨蛋妹妹。

爸爸妈妈从城里回来了,但白天都很忙,天黑了就会吵架,爸爸蹲在门槛边低头抽烟,妈妈坐在床边哭,爷爷奶奶也哭,但他们都是关在房间里一起偷偷哭。

她嘟着脸把火星快快吹到烟屁股,爸爸以前会笑着揪她脸蛋,现在只会头也不抬地换一根接着抽。她做鬼脸想逗妈妈开心,可妈妈还是每晚哭到睡着,爷爷奶奶的门她也再也没有敲开过。

家里谁都不喊她的名字,就像她只是个来做了一回客很快就走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来做客的远房客人……只有笨蛋妹妹,每天都在反反复复问姐姐去哪儿了?姐姐怎么还不回来?想和姐姐一起玩!

然后妹妹也不记得了。

又是一场雨,又是因为水……笨蛋妹妹差点变成真的笨蛋,为了偷偷去藏她的衣服和玩具。

她已经知道自己死掉了,她听见伯伯悄悄对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说小孩生前的衣服玩具都要烧掉,说上面有阴气,会给家里召来不好的东西,还说实在要留小孩照片的话最好用布包起来,也不要在家里再喊她的名字,小孩会舍不得,对妹妹也不好……毕竟是双胞胎。

……她成了不好的东西。

……所以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决定把她的衣服和玩具都烧掉。

笨蛋妹妹却以为他们是不要她了,哭着把她的玩具和衣服装进背篓里,悄悄从后门拖出去,然后人和衣服玩具一起藏在小树林里,下雨也不回去……等爷爷终于找到人的时候,妹妹已经烧得睁不开眼睛了。

生病会变笨,所以笨蛋妹妹变得更笨了,不记得她是姐姐,她才是妹妹……没关系,她原谅笨蛋妹妹。

“谁让我是姐姐呢……”小姑娘叹着气说,然后又笑起来,“又比笨蛋妹妹聪明那么多!”

卿白却笑不出来,他心头仿佛压着一片厚重的积雨云,不沉,但随时会下雨。

明明是大夏天,他却觉得冷……好冷。

卿白急切地想要缓解这冷意,因为他知道其实冷的不是他,冷的一直是面前这个小姑娘,她已经冷了十多年。

可是,他应该怎么做?

卿白下意识无措地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男人的瞳孔颜色很清淡,但仍是黑色的,像水墨山水画中山峦树影在水中倒影的颜色,是一种清淡温柔的黑。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即便无情,也有近乎潋滟的柔光。

他没有说话,卿白的心却静了,既然如此……那就跟着直觉走吧。

卿白抬起手,轻轻放在小姑娘头顶上:“……你喜欢蓝色的裙子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用力点头:“喜欢!”

卿白也笑了:“那我送你一条蓝裙子好不好?”

“和妹妹的不一样?”

“……更好看。”

“好耶!”

小姑娘消失了,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算了,李囡囡就李囡囡吧……最后再让笨蛋妹妹一次。’

卿白想,她也终于原谅了其他将她‘忘记’的家人。

雾,散了。

“我艹!苍蓝你别动!千万别动啊!”戚小胖声音惊恐。

卿白顺着看去,只见刚刚在幻境中已经快走到河心的李苍蓝垂头直楞楞立在岸边,一步之外,河水静静流淌。而她蓝裙干爽。

李苍蓝大梦初醒一般猛然抬起头,然后突然颤抖着前后晃了晃……但最后好歹是站稳了。

李苍蓝抬手摸了摸脸庞,茫然地看着手上水迹,她声音沙哑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九年打量了李苍蓝一番,道:“卷入罅隙中又陷入记忆幻境,对普通人消耗极大……有可能会忘记。”

恢复原型的戚小胖一屁股坐在河滩上,又惊又后怕,喘气如牛断断续续感叹:“到……到底是亲姐妹哈……”

除了刚开始小姑娘刻意压低声音的那句话,其他该听的、不该听的后面两人都听了个差不多。

幻境与现实果然有差距,当年湍急汹涌的河流十多年后因为各种原因已经变得温顺,河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甚至还有些温柔,曾经能淹到李苍蓝胸口的位置如今只是河边罢了。

卿白对茫然地望着河面的李苍蓝说:“不是来扫墓的吗?顺路一起去吧。”

李苍蓝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迟钝地应声:“……谢谢卿老师。”

河岸离坟地树林只有百来米,几人即便是迁就着魂不守舍的李苍蓝一步三挪也很快就走到了头。

只是……这树林似乎与之前进的树林有些许不一样,不,是很大不一样。

卿白抬眼,看着眼前不过五六米高的寻常树木想,原来不仅是河流变小了,这些树也变小了……或者说,在小朋友的眼中,它们就是高耸入云的大树。

那些本就怪异的人工维护的痕迹也全部消失不见,正值夏日,万物野蛮生长,遍地是郁郁葱葱的野草野花,给原本死寂的坟地添了几分生机,既矛盾又和谐……就是不太好走。

尤其对身形比较宽阔的人更加不友好……戚小胖心里骂骂咧咧,身体负重前行,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每次都能精准踩入草最深的地儿。

怎么前面那三位就能走得又快又好视膝盖高的杂草于无物呢?小胖不理解,小胖只知道他和大部队的距离越拉越远。

等戚小胖气喘吁吁的最后一个抵达坟头,李苍蓝已经半跪在地上沉默地拔草,林间野草茂盛,坟墓周围自然也不能幸免。

这也算是这边上坟扫墓的习俗了,通常是清明春节,每家每户都会带上香蜡纸钱酒水鞭炮结伴扫墓,坟前燃一对蜡三只香,然后一边细细叙说一年中发生的事,一边拔去墓边野草,拔完后还要折几枝嫩绿新枝在插在坟前,挂几张纸钱在墓上。

卿白举目四望,林中坟墓皆草木环绕……今年清明已过,春节尚远。

戚小胖一屁股坐在草堆上,一边以手做扇不停扇风,一边开口试图缓和这过于沉重的气氛:“这俩小石狮子不会就是那两只……”话说一半戚小胖才想起九年说李苍蓝有可能会忘记记忆幻境里的事,又不知道她具体忘了多少,只好生硬地拐了个弯,“哈哈哈哈还怪可爱的!憨态可掬哈!”

咬人的时候也是真凶。

卿白弯腰给两只昂首挺胸的小石狮子擦了擦灰尘,随手抹去一点水渍后,慢声道:“石狮子镇宅辟邪,坟地阴气重,它们能震慑邪物,保逝者安息。”

尤其是早夭的小孩儿,很多人家怕小孩孤零零在下面被欺负,大多会镇两只小石狮子在墓前,也是取保护陪伴之意。

想起那两只狮子狗随叫随到、与装着不明黑水雨伞搏斗撕咬的英姿,戚小胖对它们保逝者安息这点很是信服,发自肺腑道:“我死了以后也要在坟头前立两只石狮子,又能打,又能rua,多好!你说是吧卿哥?”

卿白无话可说,走到一边自顾自扯花拔草。

戚小胖又看向九年,九年出于礼貌说了句‘挺好’。

于是气氛又陷入了沉寂。

坟墓不大,李苍蓝很快就拔完野草,然后她怔怔站在墓前,盯着碑上‘李囡囡’三个刻字不知在想什么。

安静捣鼓了半晌的卿白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小小的草环,上面别致地缠了一圈蓝色的无名小野花,卿白状似随意地说:“有点简陋,但她应该会喜欢……小孩子,挺好哄。”

李苍蓝低头接过小花环,看着上面米粒大小的蓝色野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带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我不是个好妹妹……”

只一句话,卿白就知道这姑娘记性挺好,但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就像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当年她因淋雨发烧模糊了对姐姐的记忆,对当年尚且年幼的她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见她实在伤心,仿佛十余年前的那场大雨跨越光阴再次淋到了她身上……

不擅长安慰人的卿白决定尽一尽老师义务:“你也不是故意忘记……”只尽了半句,卿白就有些词穷,勉强凑出下半句,“小孩儿免疫力差。”

戚小胖迅速接话,真真假假一顿胡诌:“是啊是啊,好像人小的时候都会发一场高烧,我怀疑是某种神秘的人类幼崽清理计划!”

“我小的时候就有次烧到三十九差点到四十度,给我家里吓坏了,医生都说我命大……病好之后脑子就不太好使,出院差点认错妈,那个学期期末考六门挂了五门,人送外号五门提督!”

就算是夏天,缩树林子淋一场大雨是个小孩都得大病一场,只烧掉伤心记忆都算是运气好,要是人烧没了李家父母爷奶才真是……

戚小胖讲得抑扬顿挫神采飞扬,李苍蓝还是低头郁郁一声不吭。

卿白身量高,垂眼只能看见她发顶小小的发旋……和小姑娘一样。

不知是出于师德还是某种感同身受,卿白又多说了几句:“抛开这些神神鬼鬼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到底,她已经去世十余年,人死了……就是死了。你现在的伤心,是为自己的记忆、为自己忘了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分得清么?”

戚小胖倒吸一口凉气,只想让他卿哥嘴下留人,人小姑娘四舍五入刚刚直面至亲死讯,还是双胞胎姐姐……您当着人家姐姐坟墓说这话不是诛心么!

可再怎么四舍五入,事实就是人已经去世十余年,李苍蓝虽然不记得,但每年除了清明春节,每次放长假回爷爷奶奶家都会抽时间来扫墓除草……不管记不记得,其实她都早已接受自己姐妹早逝的事实。

那么即便她今日骤然忆起曾经,再伤心难过遗憾痛苦都是应该,可绝不会也不该如此……自厌自弃。

李苍蓝终于抬起头,一张清秀小脸苍白如纸,额角还挂着汗水,她似乎很冷,连嘴唇都在颤抖。

她哭着说:“我不是个好妹妹……”

卿白看着李苍蓝充满懊恼悔怨的眼睛,恍然明白问题症结在哪儿了。

他们旁观者清,不管是从河岸距离还是最后的那些话,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小姑娘只是贪玩傲娇。

但陷入记忆幻境的李苍蓝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来扫墓遇见一个小女孩鬼魂,被迫陪小鬼魂玩过家家后卷入了一场陈年旧忆,只知道原来那小女孩就是她去世多年的姐姐……甚至可能知道在她陷入旧忆时她姐姐变作了她的模样,知道她姐姐原本有机会……替了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回来是因为外力阻拦还是姐姐收手放弃,但在睁开眼睛重见阳光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庆幸。

然后便是铺天盖地如潮水般汹涌的愧疚……她愧疚自己轻易忘记了姐姐,后悔在姐姐面前说自己是来给妹妹扫墓……她甚至觉得,甚至觉得自己的命,是从姐姐手里偷回来的。

她已经记起来了,十年前其实她没有在白事席上为姐姐掀过桌,也没有从盖的严严实实的白布下抢过照片,更没有将那些差点落在香樟树上的铁铲锄头丢进河里。

她只是沉沉睡了一觉,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这样理所当然的享受着父母亲人所有的关爱照顾,轻松松松的活到了今天。

她甚至让姐姐失去了名字。

她就是这样的妹妹、这样的亲妹妹……

“确实。”卿白眉头微皱,语气却淡淡的,“你姐姐一直喊你笨蛋妹妹。”

陷入自我厌弃的李苍蓝愣住,眼泪还在扑簌簌往下落。

卿白又道:“不过她决定做个好姐姐,原谅你,让着你。”

李苍蓝顿时哭的更凶了。

卿白眉头却松开了,他轻声叹息:“你不会以为你姐姐讨厌你不喜欢你吧?”

难……难道不是吗?她现在自己都讨厌自己。

卿白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眼睛鼻子红彤彤的李苍蓝,笑了一下,稍稍放缓声音道:“……哪个小女孩会愿意让讨厌的人当艾莎呢?”

满脸泪水的李苍蓝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般原地傻站着,过了半晌,终于,她慢慢走近姐姐的坟墓,将小花环轻轻放在了墓碑上。

穿着蓝色裙子的少女又哭了,只是这回,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墓碑。

……

戚小胖不得不感慨他卿哥的牛.逼,这才刚送走姐姐,又开导好了妹妹。

武能带人通关,文能心理辅导,淡定见鬼,暖心超度……不像他,全程被拎来拎去根本没走几步路还是累得不行,脱离危险的第一时间就扑街狼狈得像只刚屁滚尿流逃出养殖场的青蛙——除了肉肥,一无是处。

然后下一秒戚小胖就看见他牛逼轰轰的卿哥对那位今天第一次见面身份不明的长发男人说:“一起?”

一起什么一起?一起扫墓?不是已经扫了?一起送人回家?还是一起吃个饭?

活了二十多年,见过邀请人一起去上课的,见过邀请人一起去打球的,甚至还见过邀请人一起去厕所比谁尿更远输家躺平任.草的……本以为也算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了,但没想到今天还能再开一次眼,还是他卿哥给开的眼。

如此遣词造句、如此惜字如金,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戚小胖痛心疾首,这就是常年沉迷自闭不和活人打交道的恶果啊……等等!这是搭讪?这是搭讪吧?这就是搭讪!

“不了……”大约觉得这回答太生硬,九年说完迅速又添了一句,“我还有其他事。”

至于这个‘其他事’到底是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刚刚还在心里吐槽卿白不会搭讪的戚小胖闻言眼睛一鼓……更像青蛙了。

这人居然拒绝他卿哥?凭什么拒绝卿哥!你知道从来都是别人费尽心机向我们京大一枝花搭讪,我们万事爱答不理的卿哥有多久没主动结交过活人了么?就……就不能献出爱心助力一下自闭青年的社交梦想吗!

比起一边龇牙咧嘴五官乱飞的戚小胖,邀请被拒的卿白反倒挺淡然,就像早知结果。

卿白从从容容道:“那留个联系方式?或许今后会有像今天这样的事请教你。”

此话一出,顿时两道目光汇集一身。

九年有些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睛,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盯着人眼睛看……

见九年移开目光不说话,卿白也不失望,眼里甚至还带出了点笑意,主动给出选项:“微信?”

九年:“我没有微信。”

卿白继续道:“那□□?”

九年顿了一下:“也没有□□。”

卿白没有放弃:“电话?”

九年大概也觉得自己像是在故意为难人,但还是实话实说:“……也没有。”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兄弟!戚小胖愤愤不平,就算不想留联系方式,好歹也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啊!你这和直接说我不想和你认识、不想和你有联系,更不想再见有区别吗?啊?

我卿哥不要面子的吗?

然而旁观的戚小胖都气得像只随时会爆炸的充气青蛙了,卿白还是面不改色,思考片刻后甚至给出了第四个选项:“那纸质信件呢?”

“可以。”没有来由的,给出肯定的答复后九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卿白眼中笑意更深:“地址是?”

“烧了就行……”不知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不知道的事,九年眼神一凛语速突然加快,似乎有什么急事,但还是尽量解释清楚,“收信人写九年,然后烧了就行。”

即便是如此离谱的操作卿白依然应对自如:“需要贴邮票吗?”

“不用……”说完九年便转身告辞,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他看着卿白,清淡的眉眼在摇曳的树影与潋滟的水光之间变得有些深沉,只是那深沉也是如他人一般沉默温和的,这样认真地看着你时,就仿佛他在真切的担忧着你。

明明是一张最会骗人伤心的俊脸,却又生着这样一双眼睛……倒显得别人咄咄逼人了。

卿白没忍住挑了一下眉:“怎么?要抱一下再走?”

这话在此时此刻明显是句不太合适的玩笑话,但九年居然还真走回来了,他站在卿白面前,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抬起,好像是要握手,然而卿白下意识跟着抬起的指尖却只勾到一截轻薄凉滑的袖角……熟悉的黑色布料,熟悉的质感。

卿白额心一凉,如春雨打面,恍惚间似有清淡酒香袅绕……他茫然抬眼,目光被一片柔亮湖泊妥帖接纳。

“……要小心。”他听见有人说。

等卿白回过神来眼前已无九年踪迹,只剩树影水光依旧。

卿白抬指轻抚额心,光洁如初,那点凉意宛若从前年年月月每个天光乍破前的幻梦臆想。

卿白惘然若失的收回手,然后一转头就对上戚小胖复杂到叹息的目光。

“哥,你知道么……”戚小胖表情古怪地说,“你刚才离小流氓就差一声口哨。”

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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