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林川柏。
可能昨天中午睡太久,这天他破天荒八点不到就醒了,平时去哪儿他都会叫上李正国,开车、拎东西什么的,但今天早上刚准备打电话,愣了一秒,还是收起手机。
一个人悄悄地出发。
然而,当他扛着一大包器材爬山累得跟条狗一样时,肠子都悔青了。
先骂了会儿山,又骂了会儿相机,最后一直在骂那个傻逼李正国。
好不容易走到庙门口,坐着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这个庙也太破了吧!
他一边吐槽一边往里走,怎么连个香客也没有?我去!这地上怎么还这么多泥巴!
林川柏兴趣先失去大半。
又往右走了几步,咦?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
再走近一点儿,林川柏整个人瞪大了眼,这不陆重吗!
“陆重?”他试探性地叫一声。
陆重抬头,林川柏几乎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他一下子认出来,笑着喊了一声:“川柏!”
林川柏一顿,马上激动得跑过来,笑得露出满嘴白牙,“呀!陆重真的是你哇!”
陆重好久没见他也很开心,学着他说话:“真的是我哇。”
林川柏笑嘻嘻地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问:“你怎在这里呀?”
“我就住在这附近,上来玩一玩,你呢?”
林川柏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晃了晃,“我来拍照。”
“拍什么啊”,陆重有点搞不明白,“有什么可拍的吗?”
“他们跟我说这里壁画很漂亮。”
“壁画?”随后陆重露出恍然的表情,说:“走,我带你去!”
林川柏跟着陆重到了对面偏殿,门上晃悠悠地挂着一个破旧的牌匾,写着释迦殿三个字,陆重把门推开。
“你说的就这儿吧!”
陈旧的尘土味扑鼻而来,林川柏走进去,随意看了看就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他见过很多庙宇的壁画,但也很少有保存这么完整这么精美的,即使现在看仍然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细细观赏,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生老病死串起来讲述了释迦牟尼出家的原因。
林川柏眼睛发亮,问陆重:“我可以拍照吗?这儿是谁管的呀?如果要拍照的话要向哪个部门申请?”
林川柏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因为闪光灯对颜料有一定伤害,加之担心文物被盗被破坏,所以大部分寺庙内殿都不允许拍照,需要向主管部门申请,反正不是宗教局、文物局就是旅游局,虽然说手续很麻烦,但他也比较理解。
陆重思考了下,回道:“这里好像没哪个管吧,也不是景点,具体情况你待会儿可以问一下行静大师。”
于是两个人坐在殿门口边聊天边等,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林川柏问陆重答。
林川柏对陆重现在的生活好奇得不得了,当初林锦和陆重分手后,林川柏像是自己做错什么一样,不敢面对陆重,等终于鼓起勇气约陆重见面,电话却再也打不通。
他一直后悔了很多年。
行静大师听到林川柏的请求,没考虑两分钟就同意了,林川柏完全没想到这么容易,看到大师平和的面容反而有点说不出紧张。
行静大师似是发现,笑着安慰:“衲僧也是出于私心,这画在这深山,若不是有缘之人,可能哪天就毁损消灭,现在能够让更多人看到,甚至流传后世,都是施主的功德。”
大师慈眉善目,语调平缓却格外让人信服,林川柏双手合十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行静大师伸手虚扶,然后告别离去。
两人一直看着大师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林川柏忍不住称赞,“这才是真的大师啊,就是在这荒郊小庙可惜了!”
陆重却说:“可能大师自己并不这么觉得啊。”
林川柏体会片刻,点了点头,笑道:“你说得对!”
陆重又带着林川柏去后院逛了逛,林川柏问:“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啊?”
“我可能过会儿就走了。”
林川柏忙说:“那我跟你一起,我送你回家。”
陆重疑惑,“你不是要拍照?”
“嗐!真要拍哪是一时半会能拍好的,得用软件计算把它分成几块,最后拍完再合成,我一个人可搞不定,明天带帮手再来。”
“那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话音刚落林川柏就连说三个“要”,音调一个比一个高,听得陆重都忍不住笑。
这么多年好像林川柏一点儿变化都没有,陆重觉得这真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莫名让他感到慰藉。
林川柏兴高采烈地跟着陆重下山,东西也不准备背回去了,好几十万的器材直接扔到大殿佛像的背后藏着,陆重都惊呆了,林川柏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没事,我平时都这么干的,我佛会帮我看着,丢不了。”
“……”
小区没有车库,都是停在路边,陆重怕林川柏的车被蹭到,一直带他停到最里面,两个人再一起往外走。
林川柏新奇地四处看,待走到陆重家楼下正准备上楼时,忽然停下来,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房子真好啊,祝贺你,陆重!”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陆重却是秒懂。
林川柏什么房子没见过,而这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小区,连他老家随便修的房子都比不上,可他知道陆重是从什么样的生活走来,所以才格外为他感到高兴。
陆重脸上有几分动容,揽着林川柏的胳膊,说:“走,咱们上楼!”
到家安乐和张池正在客厅打红白机游戏,万年不变的坦克大战,看到林川柏都愣了,这个人从来没见过。
陆重介绍:“这是林川柏,我以前的朋友……这是张池,这是安乐,你知道的,我妹妹。”
林川柏当然知道安乐,走过去兴冲冲地问:“安乐,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安乐那时候才多大啊,必须是不记得,懵懵地摇脑袋。
林川柏也不觉得尴尬,问:“你们在打坦克吗?我能一起吗?”
等陆重把午饭做好,外边的三个人已经打成一片。
吃饭时张池要喝冰啤酒,林川柏也说庆祝重逢必须不醉不归,于是一人先开了一瓶啤酒,安乐喝桃汁。
可他们哪知道林川柏就嘴上装逼,酒量完全是一瓶啤酒倒,不,都还没喝完一瓶呢脑袋就搁在桌子上。
张池都震惊了,“这……就醉了?!”
陆重过去一看,林川柏脸通红,嘴里胡乱冒让人听不懂的词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把人背到自己床上,林川柏翻个身抱着被子就开始打小呼噜。
张池抱臂倚在门口,戏谑说:“看那口气,我还以为这哥们千杯不醉呢!”
陆重也是哭笑不得,“早知道就不给他喝了”。
“这,谁啊?”张池又问,他居然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
“林锦的弟弟。”
纳尼???!!!
张池怒道:“你!居然还敢把阶级敌人带回家!”
陆重都无语了,“什么阶级什么敌人,走了走了,让他睡吧。”
“不是吗?我又没说错?”
陆重却是完全不接他这茬,推搡着他往门口走,“走啦走啦走啦!”
可他们还是完全低估了林川柏的菜鸡程度,一直到要吃晚饭林川柏都还没有清醒的迹象,陆重去叫他被一巴掌呼开,还生气得不行,嘟嘟哝哝:“我要睡觉!”
陆重仔细检查了下他身上,还好没出现什么过敏反应。
吃晚饭时,安乐说:“那个哥哥,不会死了吧?”
陆重刚喝进口的汤一下子喷出来,边擦边瞪她,“瞎说什么呢你!”
安乐吐舌头,缩着肩膀乖乖吃饭。
时间很快到晚上,林川柏还在睡,那小呼噜,别提多香,看来这晚上是回不去了。陆重翻出林川柏的电话,一看吓一跳,12个未接,都是一个叫“根正苗红”的人打的。
他也不敢随便回,纠结半天只能在通讯录里翻出林锦的电话拨过去。
“怎么了你又?”可能以为是林川柏,林锦语气随意,又透着熟稔。
陆重没由来地愣了片刻,才说:“那个,我是陆重。”
在陆重看不到的地方,林锦马上坐直了身体。
“川柏在我家吃饭喝醉了,今晚在这儿睡一晚。”
陆重本以为只是例行告知一声,哪想到林锦居然不同意。
“川柏明天早上还要跟我爸去石阳,我来接他吧。”
人亲哥哥都这么说了,陆重肯定不会有意见,回道:“那你导航导盛世花苑,快到了给我打电话。”
去石阳?当然是在鬼扯。
肖青河写东西正写得满眼昏花,看到林锦风一样的跑出去,还没反应过来,林锦又跑回来从办公室拎了个袋子,一边向外疾行一边说:“让老陈回去不用等我了。”
“……”
肖青河欲哭无泪。
说好的今天不把报告定稿明天就不用来上班呢?
老陈回去,那么我呢?我呢?
林锦一路奔驰,四十多公里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杀到,刚停下又想到什么,一个掉头往外开。他上次捡到陆重落下的手机时,就伺机想留个电话号码,可没成想陆重的手机有密码,这回应该能名正言顺要了吧,最不济也能有个微信号,林锦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陆重接到林锦电话,“我的导航好像有点问题,导到了一条死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我微信发个定位给你。”
计划通√。
林锦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你随便发个东西到川柏的微信上吧,我怕我找不到你。”
“……”
林锦再一次停在盛世花苑门口,陆重已经背着林川柏等在那里,林锦明明知道就林川柏那个小身板,陆重背他跟玩儿似的,可仍然忍不住担心他会累着。
赶紧下车,几步冲过去把林川柏接过来,过程中手指相碰,在盛夏的夜里,他心里像突然生出一只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陆重帮着林锦把林川柏放到车后排,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家,却被林锦叫住,从副驾拿出个纸袋递给他。
“给你的。”
“我?”陆重接过来,刚要开口,林锦却已经笑着说“再见,陆重”。
他的笑从脸上到眼底,仿佛要看进人的心里。
陆重抿了抿唇,移开眼睛,没有接话。
走到楼下时,陆重打开纸袋,里边是一盒点心。
乔二桃酥。
到家陆重把东西随手放在餐桌上,收衣服去洗澡。
陆重不喜欢吃甜食,甚至所有带甜味的东西都不是很喜欢,唯一例外的可能只有这家乔二桃酥。这家店其实不是很有名,各种旅游攻略里也从来不会提到,只是林锦以前住过南城一阵儿,小时候经常吃,所以有一次去时顺手买了点儿,哪知道陆重尝了一口就眼睛发亮,说好吃。
林锦从来没有听到陆重评价过什么东西好吃或者难吃,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洗完澡出去,那盒桃酥打开摆在茶几上,空了小半,张池和安乐边吃边看电视。
看到陆重过来,张池还说:“这你哪儿买的啊?下次多买点!”
陆重白他一眼,“林锦给我的。”
“……”
“咳咳,哎我的妈呀,噎死我了!”
“呸呸呸!”
陆重都懒得理他,抱着洗好的衣服去阳台上晾,张池在身后吼:“安乐,别吃了别吃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屁的桃酥!……这是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