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初春。
顾西洲来到丹麦最大的鲜花种植基地寻找顾南, 在路上他提前学了很多晦涩绕口的丹麦语。
库里南急速驶过鸟语花香的田野,在牛铃铛清脆的碰撞声中刹停,顾西洲来到房屋前。
屋主是位胖胖的老爷爷, 大肚腩酒糟鼻,以为顾西洲是鲜花采购商, 热情地招呼顾西洲进屋休息,
老爷爷倒出土豆酒, 更加热情地招呼顾西洲喝。
开车不喝酒,不开车也不喝酒, 喝酒误事。
顾西洲礼貌拒绝, 随后拿出手机调出顾南照片, 不太熟练地用丹麦语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爷爷一捋白胡子,踌躇地端详许久, 撩动耷拉的眼皮瞧瞧顾西洲,再瞧瞧顾南照片。
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让顾西洲心头大震, 不敢眨眼生怕错过老爷爷任何细微表情。
他甚至忘了呼吸, 惊扰到得来不易的美梦讯息。
可是下一秒, 老爷爷用英文流利地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顾西洲不敢说是, 轻轻摇了一下头,也用英文保守答:“他是我弟弟。”
“我并没见过他。”老爷爷哈哈一笑,“假如你弟弟在这里我会把女儿嫁给他。”他望着手机啧啧感叹,“你弟弟可真帅。”
顾西洲神情暗淡, 道谢后颓丧地返回库里南。
车窗全降,手肘抵着车框点燃香烟。
藏青色的呛燥烟雾被他悉数吸进肺部, 也不见吐。
四周一望无际的花田延续到天边,他被“困”中央, 清醒中绝望,绝望中醒悟。
顾南已经走了整整一年,他长得那么好看,性格那么好,小时侯不说话都能那么讨人喜欢。
他会不会像农场主所说,已经跟别人谈恋爱了?
一直以来的路上,顾西洲只担忧着他的安全,却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香烟染到指尖,紧接着又续起第二支。
现在顾西洲每天要抽一包半的烟,社交工具沦为日常必需品,任何能提神的东西他都在不知不觉中上瘾。
黑咖啡、香烟、薄荷糖......
短暂休憩的间隙,一阵湿润的微风从车窗吹拂而过,卷出车内阵阵浓郁烟雾。
恍惚间,顾西洲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毫不迟疑摁灭香烟下了车,又茫然无措地左顾右盼起来。
直到道路两侧的鲜花再次微微晃动,他又闻到了那股独属于顾南身上的味道。
顾南在这里吗?
顾西洲跟着风一路找,一路寻。
他在繁复花海反复穿梭,脚步时快时慢,偶尔跑起来,更多时候长久地驻足,在隐约的香气中辨方向。
直到最后,他来到一片小小角落,在岩石缝隙见到了大团盛放的多花繁缕。
他找到了根源,也再一次找到绝望。
顾南不在此处,这又是上天逗弄他的玩笑。
十几分钟后,顾西洲再次敲响农场主房门,问有没有多花繁缕的盆栽,自己想购买一盆。
老爷爷摆摆手,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推。
翻译软件的结果是:这种花只适合生长在山地岩石,并不适合栽种在花盆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顾西洲贪恋这个味道,降低要求说自己只要花态最差、涨势最微弱的,并且保证会好好养。
老爷爷吹胡子瞪眼,嘀嘀咕咕好一会儿。
这才肯挖出几小株搁盆里装好,他不收钱,顾西洲就把五百美金和自己的联系方式塞到屋前的破旧邮箱里。
库里南再次启动,多花繁缕卷着纤细的茎.叶,垂吊副驾驶的边缘晃来晃去。
这晚,顾西洲抱着它入住酒店,收获了众多新奇又炙热的目光。
他身材高大,五官英俊,抱着花从深沉的夜色中走来很是童话。
办理入住时,胆大的柜台女士问他可不可以交换联系方式。
这样的要求并不是第一次,顾西洲疲倦到懒得礼貌拒绝,一句话便打消了对方心思。
因为每每遇上这种事,他都会焦虑,顾南会不会遇上这种事?
洗完澡,顾西洲看完其他各个地区派出人员反馈过来的消息,他把多花繁缕放到床头,在还没来得及服用安眠药入睡之前就眼皮沉沉。
馥郁清新的香气浮动在整个床头,就像顾南躺在侧方。
这晚顾西洲难得自主入睡,零碎的梦境全是顾南。
顾南望着他笑得很腼腆,声音小小地说:“哥哥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这句话让顾西洲猛然惊醒,他环顾陌生又空荡的房间,下意识扭脸向看一旁空空的枕头。
然后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凌晨四点退房离开,再次驾车上路。
从黑夜开到天明,从天明找到黑夜。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盆多花繁缕开始凋谢,所有茎叶都蔫蔫地趴在花盆沿。
它看上去快死了。
趁极短的空闲时间,顾西洲查阅了很多资料,可是网络上关于细致的种植方法几乎不全,不然大学也不必专门为园艺开设课堂。
顾西洲为了维持它的生命力,在了无人烟的山间捡了许多碎石块放在花盆里,企图用愚昧的方式给多花繁缕营造出山地岩石的生长环境。
他没有寄托,也没有任何可以倾注希望的东西。
只能暗暗祷告,希望跟顾南味道相似的多花繁缕能一直陪伴他。
足足跨越了大半个丹麦,多花繁缕才有了点活过来的起色,与此同时顾南生日到了。
顾西洲找了很多蛋糕店都没有找到玫珑瓜,丹麦没有这个品种,就算进口超市也没有这类的哈密瓜。
当然更没有名叫金皇后的黄桃。
此时此刻,顾西洲忽然明白。
其实自己并不能让每件事都尽善尽美,他开始学会接受事务的残缺,瓦解固执强势的态度。
退而求其次买了一款顾南也会喜欢的浆果蛋糕,吃完嘴里甜得发齁。
不明白,为什么顾南从小到大喜欢吃这种东西?
思考半晌最后得出结论,这就是简单的爱好差异,他不应该感到纳闷,而应该从容接受,只需要在顾南吃得太多才管束。
观念转变往往只在一瞬间。
这一天顾西洲开始明白顾南有他的爱好,他应该学会尊重。
又到了酷暑夏日。
家里没有顾南回去的消息,活动也没有顾南的参与信息。
只是这次顾西洲在丹麦与瑞典的隔海相望的海边意外地碰到了个人,他碰到了顾屹为。
世界这么大,他甚至能碰到顾屹为,却怎么也碰不到顾南。
顾屹为看起来过得也并不好,正靠着车头望着远处天空发呆。
顾西洲站在他身后,观察完顾屹为穿得衣服和款式才过去。
顾屹为很是惊讶,然后苦笑,苦笑之后变成沉默。
哪怕孪生兄弟在异国他乡骤然偶遇,也只是简单交流而已。
顾屹为问:“有没有新线索?”
顾西洲抽着烟:“没有。”
“楚珂也说没有,容朗那边呢?”
“没有。”
接着两人差不多站了十分钟,顾屹为闻着未间断的烟味儿,平静地评价:“你从前不抽烟。”
顾西洲撇了眼:“你从前也不吃汉堡。”
顾屹为自嘲地笑:“少抽点吧,顾南不喜欢烟味儿。”
换做从前,两人肯定会因为这句话争执起来。
现在就那么平静,就那么燕过无痕。
顾西洲不回答并不是忽视顾屹为,他又在反思。
顾南听到他们争吵,是什么感受?会不会感到厌烦?
他应该怎么劝?他会劝谁?
短短几秒顾西洲从亲身经历中找到答案,顾南从没没劝过谁。
因为他没法劝,对他而言都是哥哥。
所以自己和顾屹为无休止的争吵只会让顾南难受,可每次争吵并未吵出结果,这跟顾南离开有什么关联?
他再次反思——因为顾南不希望看到他们这样。
顾西洲现在理解了。
静默的顾屹为可能也理解了,不再提顾南喜不喜欢,而是说:“我接下来去瑞典,你呢?”
顾西洲心平气和地答:“我也是。”
临走前顾屹为生硬地劝,“少抽点吧,抽烟只有坏处。”
抽烟危害不用科普,可早就戒不掉了。
清晨起来没精神,吃过饭会晕碳水,开车时眼睛会疲劳,晚间思绪会变得迟缓。
这些都需要香烟和咖啡等物品来提精神。
顾屹为开车去机场,登上湾流G700。
抽完烟顾西洲也走了,登上庞巴迪。
他们各自飞往下一个国家。
瑞典国土面积449964平方公里,丹麦国土面积42951平方公里,两个国土面积相差10倍。
这意味着更渺茫的未来,更庞杂的人群。
顾西洲一直北上,为了节省时间,他在开车时用广播学习瑞典语。
后备箱装着一摞又一摞划掉的地图,那些日夜走过的路,他只希望顾南千万不要踏足。
多花繁缕在精心照顾下活了下来,他每晚都要靠着它的香气入睡。
哪怕多花繁缕进入休眠期,顾西洲也要看看蜷缩的绿叶才能入睡。
他不确定顾南还会不会喜欢大海,又潜意识担心错过。
到了夏末,他在厄勒布鲁遇到了可怕的山洪。
其实广播早就告诉人们不要涉足这里的山谷,只是复杂晦涩的词语顾西洲听不懂。
当天中午乌云密布宛若黑夜,整个山谷发出巨大的轰鸣,如同千万只野兽齐齐咆哮。
顾西洲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有些自我放弃地坐在车里。
密林里的前路不可知,后路不可退。
好歹他用不着写什么遗书遗言,因为最重要的东西他早已交给了顾南。
在等待死神降临的最后时刻,顾西洲虔诚祈盼这次自己一定走错了路。
顾南并不在这里,顾南很安全,顾南永远都不会碰上危险。
倾泻而来的山洪席卷走沿岸众多树木,泥浆将车窗拍得哐哐作响。
顾西洲静静看着这一切,又卑劣地希望与顾南通个电话。
告诉他你可以回家,家里不再有他。
拿起没有信号的手机,顾西洲没有电话可拨,点开相册垂眸看着顾南相片。
他没有跟顾南合照过,也没有单独给顾南拍过照片。
他很自信,顾南永远都会留在他的身边。
可以用眼睛保存何必借助科技产品?
所以顾西洲只有顾南在入职GK的蓝底寸照。
眉眼清秀,嘴角微翘。
在恬淡地笑。
就这样看了许久,顾西洲发觉山洪渐渐消退。
除了留下一地泥泞和杂草之外,仿佛没来过。
顾西洲捡回命,可不后怕也不庆幸。
他已经麻木到了极点,内心深处其实想摆脱这样的日复一日的痛苦。
偏偏上天又不给终结。
从夏装换上秋装,从秋装换上冬装。
在年底他迎来了圣诞节,几天后又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这次顾屹为主动给他打电话。
不等顾屹为问,顾西洲说没有。
顾屹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西洲,生日快乐。”
顾西洲不遑多让:“生日快乐。”
他们挂断电话,再次心有灵犀地前往下一个国家,挪威。
只手他们方向不同,或许仍会碰上,也或许错开。
一月份国内农历新年,申市万家灯火举杯共庆。
真真印证那句:
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
檀山、静安区诺大的家已经两年没有等到他的主人们回家,三个主人散落在世界各地,不知归期。
或许是长期奔波劳累和极端恶劣的天气,顾西洲在这段时间生了场大病,
身边没有佣人没有家庭医生,也没有自家的私立医院。
起初本来只是简单的喉咙痛,他没当回事泡了杯药,只是出去太急忘记喝。
在外顶着风雪了一天回到酒店,他看着那杯冷透了的药。
恍惚记起似乎在某个下午,顾南卧室里也有这么一杯类似的药,当时顾屹为也在。
后面发生了什么顾西洲记不起,高烧让他径直栽倒在床。
为此,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头重脚轻地独自去医院。
医生告诉他是上呼吸道感染,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到了早上身体情况并未好转,只是陷入半昏迷的顾西洲在下午醒来,睁眼时护士正在照顾他。
这次足足在医院耽误了三天。
其实身体还没好全,但凭借惊人的身体素质顾西洲毅然决然选择出院,再次踏上寻找顾南的旅途。
路上他回忆起了很多,当时顾南解释顾屹为是为了送药才来得他房间。
感同身受之后,顾西洲才意识到,顾南没有撒谎,他害得顾南生病。
他想。
学会尊重顾南喜好的同时,也应该相信顾南。
顾西洲很后悔,开始怨恨自己。
没有发泄口,在堵得发慌的时候又明白为什么顾南会那么激动地扯掉输液管。
独孤的旅途,顾西洲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可截至第二年底,他才走过6个国家,却已经数不清自己换过多少次车,住过多少家酒店。
风吹日晒、披星戴月。
品尽孤独与苦涩。
第三年深冬初春,他踏上挪威边境,与此同时顾屹为已经找过挪威两个城市。
这个拥有海岸线长达21192千米的国家,石油、渔业资源丰富,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和最宜居的国家之一。
其实挪威大部分地区都不适合鲜花生长,这样的先天缺陷,顾南应该不会选择在这里生活。
可是顾西洲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次机会,要翻遍27个申根国的信念从未动摇。
在挪威北部靠近北极圈的首府特罗姆瑟,这座城市正处于极夜。
这种现象是由于太阳直.射点纬度所导致,因为长达几个月太阳都不会完全升起,再加上寒冷导致娱乐活动减少,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非常容易抑郁。
但哪里有空抑郁呀,顾南只担心他的温房。
好心疼电费啊……
如果不用模拟日光灯,种植在温房里的鲜花就不会开。
那样他就不能在预期内完成设计,没办法给客户交代。
在里面搞了一下午还不放心,再次调整检查了下日光灯角度,这才离开温房。
刚开门就被风雪吹得直哆嗦,一溜烟儿跑回温暖的房间。
连打了好几个冷颤才开始做晚饭。
做得是鸡油菌炖小鸡,鸡油菌是去年8月在山上捡的,冰箱还储存了许多许多,小鸡是开车去很远的亚超买的。
两年独居,对做饭这件事他已经掌握得十分熟稔,就是刀工不太行。
油烧到冒烟,他先将小鸡倒进去炒到微干,然后加入热水和鸡油菌炖煮。
厨房很快洋溢出鲜美的味道,顾南很满意!
打算做好给隔壁房东老太太端碗过去,毕竟老人家独自一人,孙女又只在秋假和圣诞节回来。
一小时后鸡汤炖好,他装在保温盒里,敲响隔壁房门。
老太太亲吻他的脸庞说谢谢,又期待地问他:“考虑好了没。”
考虑的事是指要不要买下租住的房屋。
老太太本是法国人,早年嫁到挪威,丈夫早早去世儿女也很不幸,在滑雪中意外去世,只留下一个孙女。
这个房子本来是老太太留给孙女的,可是孙女跟新交的男朋友决定去其他城市发展定居,所以房子自然空出来了。
顾南租住了两年,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他明白老太太用那么低廉的价格将房子卖给他,只为了留住他找个伴儿。
顾南没有父亲更不会有奶奶,在这里他感受到了温暖的亲情。
笑着点点头,用蹩脚的挪威语说出令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老太太高兴得手舞足蹈,贴着他的脸颊亲了又亲。
顾南习惯了,赶紧溜回家吃饭,想着睡前留意一遍网上店铺有没有新单。
极夜即将结束春天快来了,想设计花园的客户会越来越多,假如订单猛增他得提前准备。
毕竟现场考察、定制客户满意的方案、画图纸、培育花草是个漫长的过程。
怀揣着发笔小财的想法,顾南打开电脑上网一查……
新订单为“0”。
好吧好吧,大家刚刚过完圣诞节刚刚装扮完花园,没空再装扮是很正常的啦。
只要极夜过去雪通通融化,大家看到光秃秃的土壤就会想起他啦。
好吧,退一万步来说生意不好也没关系,正好在家打打游戏看看电视剧。
睡前,顾南觉得应该消消食,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了遍,打扫完又觉得饿……
干脆抱了一大堆零食到电视机前,裹着小毛毯边看边吃。
放纵自我地吃了许多块芝士蛋糕,撑着了才咕噜噜滚去洗澡。
暖气让家里空气异常干燥,刚到这里时他常常流鼻血,现在学聪明了每天都喝很多水,洗完澡也要擦身体乳。
弄好这些他瞟了眼外面厚厚的积雪,开启防闯入警报系统,接着爬上大床。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缝里,没几秒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