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

四周鸦雀无声, 气氛凝结，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

林语陌面对少年满腔恨意，大脑一片空白, 耳中轰鸣巨响。在场宾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有千万根针, 密密麻麻尽数扎在他身上，锋芒刺背。

浑身血液涌上面颊，一向自诩脸皮够厚的林语陌涨红一张脸。

他浑身紧绷到发抖，不假思索反驳：“少扯了！你就是不想你哥跟我好，故意过来捣乱！一会儿你哥回来看他打不打你！”

这句“看他打不打你”恰好戳到少年痛处。

昨天他被同学嘲笑没爸爸, 一气之下和同学打起来。韩绅来到学校不分青红皂白甩他一巴掌。下午妈妈生病住院, 韩绅漠不关心，还给男小三大办生日宴。现在这个恶心的男小三竟然用挨打威胁他，朝他耀武扬威。

少年一把揪住林语陌衣领，怒不可遏：“要脸两个字怎么写你都不知道吧？当初你勾引我爸，我把你微信拉黑了，你还能死皮赖脸贴上来！”

林语陌没有少年力气大, 被他抓得左摇右晃，不断收紧的领口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傅明煦及时拉开少年, 挡在林语陌身前, 劝说：“也许中间有误会, 不妨等韩绅回来你们私下聊？”

“误会个屁！怎么承认我是他儿子, 抬不起头吗？小三当都当了, 还不让人说吗！”

林语陌捂住脖颈大口喘气,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少年刺耳的谩骂缭绕不散, 他甚至不敢向后看, 他害怕面对在场人的嘲笑讥讽。

少年的出现, 如同在他脸上狠狠打了一个巴掌。将他精心伪装的面子、骄傲、幸福，统统打碎踩在脚底，只剩下残破不堪一地鸡毛，供人取乐的笑柄。

林语陌愣在原地，很久后直起腰，用力上扬头颅，挤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容。

他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丢脸：“韩绅在楼上，你去找他，我今天生日，没心情给你们兄弟间的事情断官司。”

林语陌还在死咬“兄弟关系”，即使他心里没底，已经心虚，他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希望这只是青春期叛逆少年的恶作剧，希望他们真是兄弟。

他的回应在少年及他人眼里，就是林语陌当小三还要嘴硬立牌坊，脸皮太厚，太恶心。

少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脚踢翻生日蛋糕。

韩绅闻声赶来，看到少年脸色一变，揪住少年往外走：“有话回家说！跑这闹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丢不丢人！”

少年委屈大喊：“到底谁丢人！我妈生病住院你一个电话也没有，找一个整容脸小三，还是男的！我才丢人，我恨不得没有你这个爸！”

韩绅抬手给少年一巴掌。

少年一愣，闹得更凶：“你凭什么打我！就为了这么个贱人！”

他突然甩开韩绅，朝林语陌跑去。

林语陌木然盯着地面倒塌的蛋糕，手脚一片冰凉。

毫无征兆冲来的少年一把将林语陌推倒，林语陌后背撞向桌角，强烈痛意袭来。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股痛，来源于后背还是心脏。

少年挥拳砸向林语陌，傅明煦手快挡住，手臂替林语陌生生挨下这拳。韩绅揪起少年，少年又推又骂，桌子倒了一地，场面一度混乱。

林语陌面无表情爬起来，昂贵衣服沾满奶油，脖颈项链近乎断掉，特意做的漂亮发型乱七八糟。

太狼狈了。

他一把扯下项链扔在地上，看了眼被少年踩在脚下破破烂烂的十字绣，视线上移扫过每一个围观看戏的宾客。

孟白夏笑的，就差鼓掌了。

大概是悲极生乐，林语陌也笑了。

大概是笑，自己这都能搬上戏台子的荒诞生日。

他想离开这里了。

林语陌目光所及于身前青年，如同黑夜里冉冉亮起的明灯，他只想抓住。

傅明煦察觉袖口被人拽住，余光掠去，林语陌眼眶微红，瞳眸蒙上一层雾气，声音轻颤：“我不想在这儿了。”

傅明煦以为林语陌哭了，下意识轻抚他眼角，没有眼泪。林语陌只是眼睛很红很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十分钟前还笑靥如花，得意张扬，朝他索要礼物的人，此刻灰头土脸，落魄颓败。

傅明煦骤然生出几分心疼，温暖的手掌牵起林语陌，无视无数异样眼光，带他穿出人群，离开喧闹的别墅。

路上静悄悄，林语陌始终低头，一言不发。

光线昏暗，傅明煦看不清林语陌表情，只感觉攥着的手没有一丝温度。

“你还好吗？”

“……”无人回应。

傅明煦放慢脚步，被打的手臂牵动肩膀旧伤，隐隐作痛。

“说起来，我这第一次挨拳头，这回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林语陌猛然抬头，动动唇瓣要说什么，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

韩绅追上二人，抓住林语陌手臂，紧张地开口：“小陌，别生气，回去我就教训那小子，让他给你道歉。”

他擦去林语陌发间奶油，温声软语：“是我不好，让你不开心了，过阵子再补给你一个生日宴，换个更大的地方。你这两天出去旅旅游，做做美容，想买什么买什么，当是我补偿你。”

林语陌双眼通红紧盯朝他认错的韩绅，提了一口气在胸间，声音锐利：“他不是你弟弟，是你儿子对吗？你还没有离婚对吗？”

韩绅沉默一下，轻轻叫了一声：“小陌。”

林语陌脸色苍白，仅存的最后一丝希冀，一点点自我欺骗，在此刻彻底破灭。

他浑身止不住颤抖，用力甩开韩绅，头也不回往前走。

“小陌，”韩绅叹气，追着他解释，“是，我结婚了。可我和我妻子早就没有了感情，已经分居五年了，因为财产分割问题，离婚不好办。”

林语陌不想听他说话，脚步加快。

傅明煦一样，觉得韩绅很吵。

“小陌，”韩绅拿出十字绣，“你对我有感情，我也喜欢你，虽然我还在婚姻存续期，但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对你好，别为这个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聊开的？和我回去吧。”

林语陌攥紧拳头，胸腔中怒火翻涌，何止愤怒，还有恶心。

他永远忘不了，父母不爱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父亲出轨，母亲大闹，好好的三口之家自此陷入漫长冷战，只要开口就是大骂。

家里的柜子、地板、电视机在他们打架时砸得破破烂烂。每次放学回家，他大气不敢喘一下，唯一快乐就是在布满红蓝雪花的电视机上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后来有一天电视机彻底砸坏，父母领到离婚证，也没了争吵。父亲和那女人结婚不久，母亲再婚。

他们都有了家，唯独他没了家。

那是他所有不幸的源头。

林语陌几乎无法抑制住情绪，骨节攥得泛白。强烈的情绪一并传递给傅明煦，傅明煦被捏住的手同时发疼。

傅明煦眸光一暗，一把拽住韩绅领口，将吵得他心烦意乱的男人扯到林语陌面前。

“忍着不难受吗？”他注视林语陌忍到极限的双眸，“做你想做的。”

傅明煦的话好似魔咒，林语陌名为理智的弦崩断，愤怒、屈辱、难过，倾泻而出。

他一掌打在韩绅脸上，在韩绅错愕的目光中，要咬紧牙关才能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无力。

“你听好，我是爱钱，我是道德底线低，可我不做第三者！”

他什么事都能忍，为避免冲突什么事都能低头。唯独这件事，是他失控的痛点。

他厌恶第三者，更痛恨那些婚姻出轨的男人。

而此刻，韩绅让他成为他曾经最厌恶的人。

韩绅心口堵得慌，慌张去捉林语陌手掌：“如果你不喜欢，离婚程序我会尽快办，你冷静点听我解释，我……”

傅明煦挡住韩绅，居高临下俯视他：“不想丑闻上报就别再纠缠，你公司快上市了吧？”

没有一丝语调的警告却极具震慑力，韩绅慢慢垂下了手。

走出十几米后林语陌又停下转身跑向韩绅。

傅明煦眉头蹙起。

韩绅眉开眼笑以为林语陌心意回转，张开手臂迎接。

十字绣被拿走。

林语陌拎着十字绣重新回到傅明煦身边，傅明煦正在用一种出乎意料，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看他。

他知道自己这个行为看起来很傻很幼稚，可他不想把十字绣留给韩绅。

这是他绣了大半个月，耗费无数心血的礼物。

十字绣破了一个大洞，就像他和韩绅的关系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林语陌停在垃圾桶旁，将十字绣扔进去。

昏黄路灯下，寂静无声。

他再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超级，超级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