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宸没有说话,那双深褐的双眸直勾勾盯着青时，仿佛在透过皮囊看着他的灵魂。

青时讪笑着回望他，挣动了一下被抓住的手腕,“麻烦松手可以吗,有点疼。”

闻言陆丹宸卸了手上的力气,但还是没有放手。

段祺瑞走到青时身后，居高临下望着陆丹宸，微笑开口：“陆修撰，啊不对，现在应该叫陆少卿了,大庭广众之下陆少卿这是做什么？”

陆丹宸抬眸看向他,注意到他和青时之间亲密的距离,他眸色一沉，正准备说什么，却突然整个人僵在原地,青时借机甩开他的手，转身上楼，

“段祺瑞，我们上去吧。”

段祺瑞瞥了眼呆在原地的陆丹宸，微微挑眉后,也跟着转身。

“陆少卿,你没事吧？”同行的人上前拍了拍陆丹宸的肩膀。

陆丹宸身体一抖,肢体恢复了控制,他望着向上的楼梯眉头紧蹙。

“陆少卿，没见你喝多少酒,怎么醉成这样？”有人调笑道。

陆丹宸收回视线，勉强勾了勾唇角,“酒量不太好。”

用妖术定住陆丹宸成功脱身的青时，心情忐忑，万一陆丹宸回家看到猫不在，他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一想到陆丹宸知道他是妖后可能会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青时的心口就有种闷胀感。

今天随便敷衍一下段祺瑞，希望能在陆丹宸回家前赶回去。

段祺瑞打开包间门，清雅的房间内已备好酒菜，应该是他提前吩咐过，淡雅的木质香气飘散在房间内。

他看着青时落座，好奇问了句：“青时你与陆少卿认识？难怪上次观看游街你朝他扔橘子，他盯着你的背影看了许久。”

闻言青时瞳孔微缩，掩饰般笑道：“不认识啊，他应该是认错人了。”

“是嘛。”段祺瑞放下手中的折扇，倒了杯酒给青时，“尝尝这醉春风，这可是逍遥楼的招牌。”

“酒？”青时端起酒盏，看着杯中清亮的液体，凑到唇边轻轻抿了口，辛辣涩口的味道成功让他眼前一黑，“不好喝。”

段祺瑞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轻笑道：“青时以前没喝过酒吗？”

青时摇了摇有些晕的头，“没喝过。”

段祺瑞冷不丁来了句：“你的耳朵露出来了，小猫。”

“？！”青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却摸了个空，他猛地看向段祺瑞。

段祺瑞侧头看着他，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好玩，那双平静的黑眸此时弥漫着让人看不穿的黑雾，青时从中察觉到了危险，“段祺瑞你……”

段祺瑞起身来到青时面前，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天真的小妖怪。”

段祺瑞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青时眼前有些发晕，他试图运起妖力，却发现体内的妖力完全不听使唤，

什么时候……难道是酒有问题？

“你要干什么？”青时一边询问一边偷偷捏碎了衣袖中的绿叶。

段祺瑞低笑一声，“先睡一觉吧。”

他的话音刚落，青时便不受控制的趴到桌上，晕了过去。

“朔月白虎，最后一味药了。”段祺瑞低声感叹了一句。

*

眼睛还未睁开，鼻尖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

纤长的睫羽微微颤动后，向上翻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血池，三道身影分别被吊在血池四周。

青时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脸，“青雀？”他喊了声，青雀低着头没有回应。

身上传来铁链撞击声，青时低头看了眼，身体被手腕粗的铁链绑了个结实，他试图运起妖力，结果铁链上突然亮起一阵金光，将他的妖力打散。

“唔！”青时闷哼一声，不再尝试。

他观察起周围，这好像是个地下宫殿，他们所在的血池是宫殿的中心，四根巨大的铁柱支撑在四周，他们就是被固定在铁柱之上。

黑铁的柱面雕刻着凸起的兽类，对面青雀所在那根上面雕的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雀鸟，左边的壮汉身后是龟身蛇首的玄武，右边的黑裙女子是一条龙，

青时猜测自己背后柱子雕刻的应该是白虎。

段祺瑞弄这个血池是要做什么，还模拟四大神兽，问题是他一个小猫妖，和白虎沾不上边吧？

青时尝试弄出点动静，看能不能叫醒其他人，但其他三人完全没有回应，他注意到他们苍白的脸色，打量一番后青时发现他们的脚腕都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铁柱上的纹路滴入下方的血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上面果然也有一道伤口。

难道他们一直被挂在这里放血？

随着血液一点一点离开身体，体内妖力自动运转修补身体的缺损，然后再次流失。

青时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昏昏欲睡，不知道脚上的伤是用什么割的，居然一直不曾愈合。

还好之前及时传信给了扶桑前辈……

迷迷糊糊之间青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陆丹宸的脸，

完蛋了，陆丹宸肯定察觉到不对了，他知道他是妖怪之后，会找道士收了他吗，还是会赶他走？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人声。

青时挣扎着睁开眼睛，正好看到段祺瑞带着一大堆人朝血池走来，他的身侧是一位八字眉的老道士，脸皮崎岖，丑陋无比。

“猫妖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放血三天居然还醒着。”段祺瑞注意到睁眼的青时，淡笑道。

青时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能用眼神恶狠狠盯着他。

段祺瑞完全不在意，只见他挥挥手，身后穿着黑衣的死士压着数十人来到血池边，手起刀落，割开喉咙放血。

直面这血腥的一幕，段祺瑞淡定的摇着折扇，“无道长，这是最后一批破字命的人了，长生血丹你真有把握？”

无命裂开嘴角，露出一个显得可怖的笑容，“端王殿下，你若不信我，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段祺瑞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呵，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炼制？”

“寅时便可开始，”无命背起双手，陶醉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端王殿下放心，今夜是百年不遇的朔月，借由朔月的力量，血丹必成。”

青时眼睁睁看着血池再度上涨了一个刻度，原来这处血池是这么来的，这得多少人的血才能填满这么深的池子！

“不好了王爷，有人闯进来了！”一名死士急匆匆跑来报告。

段祺瑞眉头一皱，“是那个树妖？外面的伏妖阵拦不住他吗？”

“大理寺少卿陆丹宸带着官兵直接强闯进来，里面有个道士很是厉害，阵法被破了。”死士跪在地上慌张的说着。

“什么？！”段祺瑞收起折扇，握紧拳头，“大理寺怎么会到这里来？”

“大理寺一直在追查人口失踪，这次抓的人太多，可能不小心被察觉到了……”

“一群废物！”段祺瑞一脚将面前的死士踹倒，他转眸看向其他人，“去给我拦住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坏我的好事！”

“是！”

陆丹宸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青时原本迷蒙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不少。

“无道长，时间也差不了太多，要不先开始炼制吧。”计划被打乱的段祺瑞黑着脸命令一旁的无命。

“提前炼制的话成功率只有不到七层，殿下可想好了。”无命淡淡道。

段祺瑞咬牙瞪了他一眼，他现在还有时间可等吗，大理寺在外面虎视眈眈，还不知道能抵挡多久，“开始吧。”

“行吧。”无命走到血池边，随着他扬起手，绑住青时四人的铁链缓缓下降，来到接近血池的地方。

青时看着他拿出一把符剑，绕着铁柱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黑袍女子身前。

噗呲一声，符剑刺穿黑袍女子的心口，掏出拳头大的妖心。

无命将妖心丢进血池，血池仿佛沸腾一般冒出气泡，段祺瑞满眼兴奋的看着这一幕。

青时双眼瞪大，被他的狠厉吓到。

眼看无命擦干符剑上的血朝他过来，青时逃避似的闭上眼睛。

陆丹宸……

“住手！”一声暴喝。

身前传来一声落水声，睁开眼的青时看到在血池中扑腾的无命，还有，朝他跑过来的陆丹宸。

得救了！

心情陡然放松的青时喘着气晕了过去。

陆丹宸看到突然垂下头的青时，瞳孔紧缩，“乌云！”他来到铁柱边，用力扯开铁链，将人拥进怀里感受到那微弱的心跳时，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丹鹤子！你为什么坏我的事？！”被黄符链捆住的无命大吼道。

丹鹤子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有人出了钱。师兄啊，你看看你，都没个人样了，你那套邪术也就能骗骗门外汉吧。”说着他朝被官兵押解的段祺瑞瞟了一眼，“没想到还真有傻子信你的话。”

扶桑救下奄奄一息的青雀，他望着被陆丹宸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青时，目光微闪，他已经看出两人之间相连的气机，说明这两人关系亲密到了一定地步。

但人妖殊途，哪里会有好结果……

哎，青时啊青时，你可别做傻事。

*

“端王段祺瑞人血炼丹，大理寺捉拿其归案”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上京城，谁能想到这个好脾气的闲散王爷私底下竟然做出这等勾当，得知此消息的陛下龙颜大怒，下令撤消端王的王爵地位，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青时在熟悉的床上醒来，陆丹宸靠坐在床边双目闭阖，眼下青黑，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陆丹宸居然还带他回家，难道他不害怕他吗？

青时伸手摸上那处青黑，他很久没见陆丹宸这幅狼狈模样了。

抚上脸颊的手突然被抓住，在青时的注视下陆丹宸缓缓睁开眼。

“那个，我……”青时尴尬的想收回手，他还是第一次人身和陆丹宸面对面，感觉有些奇怪。

陆丹宸抓紧他的手，眸色暗沉，眉眼下压，青时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现，“陆丹宸，你……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之前是变不回……”

陆丹宸打断他的话，“装不认识我，嗯？”

“啊，那个……当时情况特殊……”青时支吾道，

“等等，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我是猫妖唉，你不害怕吗？”

“……你不会真觉得自己伪装的很好吧？”陆丹宸瞥了眼心虚的小猫，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和段祺瑞认识的，和他关系很好？连名字都告诉他。”

“不是，我是为了救人才……”

“救人把自己都搭进去了，真能耐啊你！”陆丹宸唇角下压，声音带着怨气，“你不告诉我名字却能随便告诉别人，我在你眼里算什么，提供阳气的工具人？”

那双深褐的双眸浮现出悲伤的神色，青时连忙反驳道：“不是，不是的，我是……怕你知道我是妖怪，会害怕我……”

陆丹宸看着青时眼中急出的水光，满脑子的怨气突然消散，他将青时揽进怀里，叹了口气，“傻猫，我要是怕你，早在第一次你入梦的时候我就丢开你了。”

青时下意识蹭了蹭陆丹宸的侧脸，“陆丹宸，谢谢你来救我。”

陆丹宸摸着怀中人乌黑的发丝，心中仿佛缺了一块的地方终于补足，没人知道青时不见的这几天他是多么的煎熬。

他绝对，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陆丹宸，我饿了。”听到肚子传来咕咕声，青时不好意思的开口。

“你乖乖待在这儿，我去给你拿吃的。”陆丹宸松开手，起身出去。

青时盯着他的背影傻笑，陆丹宸原来一早就知道他是妖，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他，好神奇。

“青时。”扶桑忽然出现在房间。

“扶桑前辈，你来了，青雀怎么样了？”青时问道。

“他没事。”扶桑看向青时，神情严肃，“青时，你喜欢这个叫陆丹宸的人类？”

“嗯？”青时双眼透出迷惑，“扶桑前辈，什么是喜欢？”

“……就是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看到他就会心生欢喜。”

青时思考了一会儿，忸怩道：“那我也没有很喜欢陆丹宸，是他更喜欢我多一点，他老是抱着我不撒手。”

扶桑见他这样，叹了口气，“青时，人妖殊途，你莫要陷进去。人类寿数不过百年，你又能陪他到什么时候，更何况人类终究会娶妻生子，你到时候算什么，不过两方各自悲伤。”

“我……”青时愣住，他从未思考过这些，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陆丹宸会一直在一起。

扶桑摸了摸他的头，“你年纪小，不经世事，不懂也正常。我说的这些你好好想想，不要再和他纠缠，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嗯。”青时垂下眼，轻应了声。

“我带青雀回青梧山，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呃……扶桑前辈你们先回吧，让青雀回去好好休养。”青时下意识逃避，拒绝了扶桑的邀请。

离开吗……

“哎，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扶桑拍了拍青时的肩膀后消失在原地，走之前他轻轻瞥了眼门外。

一道身影静静的矗立在木门之后。

他的话可不只是说给青时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