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会不会疼?
当地赌场属于娱乐性质, 筹码只是体验道具、用来随便玩玩,并不代表真正的金钱交易。
是这样号称的,对外开放的小部分区域也的确是这样。
如果游客有兴趣, 只要几枚当地货币就能买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小塑料片,坐上牌桌拍几张照片。愿意的话,还可以把这些道具筹码带走当作纪念。
不过画面摇晃的直播镜头里,围着不少人的那张牌桌上……赌客的脸色不这么说。
Peter孙那个金主的公司股价可能也有不同意见。
“被八卦钓来的,什么情况?”弹幕上不停有新来的提问, “Peter孙的东家要黄了?金主要垮台了?”
“本来就要垮了, 不然用得着上节目捞金?”
“那也毕竟是公司, 那么大一个公司,听说还是医疗方向, 瘦死的骆驼不比马大?”
“再大的骆驼有什么用, 眼看也是人家的了。”
“真输光了?赌上头了吗?输给谁都不能输隋驿?”
稍微知道多点的追问:“所以他和隋流氓是真的有仇……”
“少问几句, 挡屏幕。”上面争得热闹,下面忙着清场, “快快,看不见了!!”
负责直播的那个摄像助理相当辛苦, 又要假装是非正常拍摄,又要找角度,好不容易才调整好位置,用酒杯支着手机架稳。
这个角度不错,牌桌上在剑拔弩张, 能看见孙迎的金主风度尽失。
刚才还西装革履的商人,现在用力撑着桌沿, 西装外套扔在孙迎手上,赤红眼睛, 死死盯着牌桌对面的人影。
衬衫领口揉皱了,蛮力扯得半开,袖口也乱敞着,像个亡命徒。
而牌桌的另一头,比起对面有点晃眼的灯火通明,光线要昏暗不少。
这是当然的,因为隋影帝要哄漂亮新人睡觉。
这么个习惯从多少年前就养成,很多个当初日常琐碎的片段,很多人其实见过……那么风光无限嚣张跋扈的一个人,把什么都摆手轰走,懒洋洋窝在一片无人靠近的安静昏暗里。
隋驿又不喜欢安静、不喜欢睡觉。
手机拍摄的清晰度有限,光线不足的环境就更模糊,弹幕九牛二虎之力清场,才能勉强看清人影。
这么个满是噪点的破清晰度,就又叫人想起电影。
那些专门找氛围的文艺片,轮椅里的人销声匿迹了五年,再回来像是秉性大变,又像是什么都和过去一样。
什么都和过去一样,做什么都气死人地信手拈来,于是都不当回事、都漫不经心。永远能分出只手,轻轻拨弄漂亮新人的发梢。
隋驿的这个习惯,让况星野慢慢学会和相信了,伸过来的手不一定是为了打人。
可能藏着块糖,可能像模像样弄魔术,变出朵餐巾纸花。
也可能什么也没藏,只是忽然想摸一下。
隋影帝手欠,老是毫无预兆动手动脚,起初也不是没被很凶的狼崽子龇过牙:“不给摸?”
很年轻、很凶的况星野嘴硬:“不……”
第二个字都没憋出来。
有些小狼崽,白天放狠话,晚上自己睡不着,耷拉着脑袋在门口假装路过一百八十圈。
被隋影帝体贴地问了“什么事”,才总算找到了台阶,磨磨唧唧蹭进门,抱起那只手,放在脑袋上。
“出息。”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边揉边逗他,“以后我不在,自己出门怎么办?”
况星野根本没想过,被揉得舒服了,闭上眼睛:“不出。”
隋驿有戏拍,方便就带着他,不方便带他他就在家等,蒙着祁纠的衣服也能睡着。
有游戏打,有积木拼。
又不会多久。
况星野从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所以也想不起,当时揉他脑袋、轻轻拍着背哄他睡的人,有没有再开口,说了什么话。
……有人觉得况星野没在睡。
况星野是没在睡,枕着胳膊,睁着眼睛安静看轮椅里的人。
安静得像是只剩呼吸。
祁纠低头,弯了下眼睛,屈指点点他的睫毛。
漆黑的眼睛有样学样,跟着他学。
况星野抿了下嘴角,摸了摸那只手,垂下眼睛,用额头去碰祁纠的手背。
……
弹幕第一次出现意见分歧,争着争着就吵起了架。
自然有不少人立场坚决,反复强调有些人天生演技一流,最适合当的不是影帝是骗子,无论如何也不接受况星野再进这么个火坑。
可也有人更直白:“要不你给主播打个赏,让他冲过去,把况星野那个眼神撕开?”
被气得七窍生烟的顽固派:“……”
摄像助理没这个胆子,顽固派其实也没有。
毕竟这么干的Peter孙,现在还被拧着胳膊按在桌上。
“……放开我!”
孙迎死死咬着牙,疼得冒汗,脸色涨红:“隋影帝!差不多就行了,咱们各退一步,留个体面……”
侍者正在学习姓氏文化,托着赌场赠送的红酒站在一边,好心提醒:“先生,把您按在桌上的先生姓况。”
孙迎:“……”
会有侍者在这儿,是因为孙迎那个金主赌上了头,无论如何都不肯信这么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有这种本事,一口咬定了祁纠出千。
赌场派了专人过来,做过详细检查,又旁观他们玩了几局,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为表歉意,侍者代表赌场送了小礼物,顺便礼貌提醒牌桌对面的金先生,第二次补的筹码也要不够了。
这些筹码当然不是“仿制纪念品”,花花绿绿的小小的塑料片,代表巨额货款和流动资金,还有固定资产抵押出的借款。
赌场就是这种地方,哪怕从来都不是纯粹比拼运气的概率游戏,也总有输红眼的人不甘心,不惜把全副身家押上,指望下一把一定翻盘。
可惜,翻盘这种事哪会容易。
又不是人人都是隋驿,潦倒了五年,一朝搭上旧情人,轻而易举拿到这么一笔足够东山再起的巨款。
孙迎被况星野按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祁纠。
说不定姓隋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仗着点小聪明,练些赌桌上的奇技淫巧,从况星野这儿花言巧语哄来笔钱,又知道他们不对付,故意联合节目组苦心做局,引诱他们入套……
祁纠觉得剧情不错,和况星野讨论:“感觉怎么样?”
恼羞成怒的诽谤戛然而止。
孙迎匪夷所思,来来回回看着这两个人。
况星野微垂着视线,想了想。
冷冰冰的黑眼睛凝注着祁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融化,倒映出琥珀色的笑影。
况星野松开手,把孙迎扔在地上,回到祁纠身后:“勉强。”
他身上还披着祁纠的外套,因为久违地睡了个好觉,脸色很不错,很严格地弯腰伸手,一丝不苟纠正了祁纠的坐姿。
祁纠靠在轮椅里,合理讨论:“这样帅。”
“养身体,好了再帅。”况星野轻声说,“怎么帅都行……”
他低着头,小心扶着祁纠的腰背,察觉到硌着掌心的骨头,听见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吸气声。
“有点酸,没事。”祁纠扶着他的胳膊借力,按了两下,“小问题。”
况星野点头。
他的胳膊绷得太紧张,这样扶不稳祁纠,于是改成半扶半抱,用肩膀托着轮椅里的人,仔细调整姿势。
“他说我是金主。”况星野总结人设,“没脑子,好哄,听到花言巧语,就给你一大笔钱。”
祁纠笑了笑:“喜欢吗?”
况星野有点喜欢,抿了下嘴角,客串导演讲戏:“你是心机骗子,擅长做局,擅长玩牌,擅长惩恶扬善,除恶务尽。”
孙迎根本一个字都没提惩恶扬善:“……”
除恶务尽又是什么东西?!?
“他们是反派大BOSS。”况星野刚从节目组学的新名词,继续完善剧本,“正在对你叫嚣,‘只会玩牌算什么,接着来,有本事玩二十一点’。”
孙迎:“???”
祁纠没忍住,笑得有点咳嗽,接过况大导演递过来的蜂蜜水。
系统好奇,帮祁纠从商城买止咳药,顺便问祁纠:“你家狼崽子怎么知道你想玩二十一点?”
祁纠也不太清楚,毕竟他们五年没见,狼崽子学了不少新本事……可能是学会了什么微表情读心术。
也或许是小狼崽不讲道理的直觉,或者他们默契。
他们默契。
系统给C选项投票,祁纠挺赞同,追加一票。
要玩二十一点就要换桌,祁纠摸摸况星野绷紧的背:“扶我起来?”
况星野倏地抬头。
祁纠解释:“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况星野看着他:“会不会疼?”
会是会。
但祁纠有点想走一走。
祁纠笑了笑:“没玩够,狼崽子,帮帮忙。”
哪有影帝坐着演戏的。
况星野抬起头,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咬了咬唇角,抱着他的手臂慢慢加上些力气。
祁纠的手杖是折叠款,平时就放在轮椅上,磨得半旧了,医院门口二十块卖的打折促销款。
但总有些特定情况下,衣装要反过来靠人。
摄像助理的手机支在鸡尾酒杯上,折落的光影有种陈旧的柔和。
暗淡光线的噪点里,当年的花花公子撑着手杖,走得慢,瘦得外套空荡,肩背的影子却还是当年的安静清俊。
安静,这是个和“隋影帝”不适配的词。但很多时候,或许是借着角色的掩饰,那种疏离到极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懒散会透出来。
况星野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链接。
有人这么说,虽然饱受群嘲……但阴阳怪气的人大多也没底气,毕竟这话或许没错。
那些当初习以为常的琐碎,昏暗灯光下,琥珀色眼睛把目光落在身旁,看高兴了,就自己轻轻笑一笑。
那一点遥远的拐杖声,鲜明得像是一路敲过这五年。
况星野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护着祁纠在椅子里坐稳,才扭头去拎孙迎,背对着祁纠弯腰:“你去和他说,继续玩。”
孙迎咬着牙关:“我们没钱了!”
“他的公司。”况星野垂着眼慢慢吐字,“法人是你,你知道吗?”
孙迎错愕抬头。
法人没好处,便宜占不着,债务负责背,几乎是公认的冤大头。
孙迎脸色煞白,他一直牢牢攥着自己的身份证,从不知道这事,几乎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我明明——”
况星野可以给他更多消息,但要再玩一会儿。
玩二十一点。
“去说。”况星野轻声说,“我哥没玩够。”
孙迎咽了下,呼吸有些不畅,连乍闻惊雷的错愕都被心惊胆战压下去。
……况星野松开手。
赌场里人不少,他们这桌风波迭起相当热闹,围观的人更多,挤得水泄不通。
但祁纠好找,况星野回头,看见琥珀色的眼睛,就跟着抬嘴角,变回要隋影帝威风凛凛罩着的新人,跑回去要抱。
……
摄像助理攥着手机,也跟着咕咚咽了一声。
直播间忽然收到了一艘航空母舰的打赏。
手机收音不错,围观人等的疯狂讨论、结合表情口型,多少能推测出孙迎是让他的金主坑了。
这当然算是个惊天大瓜。
但直播间的绝大多数观众,目前关心的不是这个。
倒也不是这么几分钟就回心转意倒反天罡了,况星野这档子事,粉丝该不支持还是不支持……主要是想看看隋流氓还能多流氓。
金主都被花言巧语哄了一大笔钱、那么高兴地朝他跑过去了,被人群挡着,实在挤不过去的时候,甚至还急得蹦了一下。
就抱一下是不是不合适。
“那个……是这样。”
弹幕提意见:“能让Peter孙让让吗?他挡镜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