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小朋友有好好长大。
被少年推进玄关的时候, 青年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是应了一个字而已,为什么就被……弄到了这里?
他的左眼透过纱布还能看到一切影影绰绰的光影,对方好像还是个小孩子, 个头也不高。
青年的手碰到膝盖上被那个少年放了的一团湿哒哒的东西。
自从出事之后, 他就不喜欢腿上放任何东西。
他有些恶劣的伸手将膝盖上的东西推下去。
却听到一声闷响。
——这不像是手碰到的雨衣的触感。
少年的哒哒哒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他似乎怀里抱着什么,没有手来推轮椅, 就背过身用身体用力推。
青年有些烦躁, 但良好的家教让他刚才对那句脱口而出的「滚开」已经有些内疚, 现在是别人好心带他来避雨,他不能把自己的坏脾气发在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更何况对方似乎还是个孩子。
青年感觉到轮椅后的力道,默默伸手转动了轮椅往客厅走。
少年跟在轮椅后面, 眼睛很亮。
外面下着雨,黑压压的暗沉一片,房子客厅也昏暗压抑,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像是黑暗中张着嘴的怪物,随时等待着吞噬。
只不过轮椅上的青年看不见, 无所谓黑暗与否,也感觉不出这里的怪异。
青年反省了自己的行为和态度,低声道:“刚才的东西, 被我推到地上了,抱歉。”
他没听到少年的回答,只听到了少年跑到玄关处的脚步声,过了几秒, 东西被放在茶几上, 发出一声响动。
青年于是沉默下来。
少年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 轻轻地、试探性地,递给青年一块很大的干浴巾。
青年被手中骤然多出的柔软惊得手指一颤,将少年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伸出来的手吓收了回去。
发丝在往下滴着水,纱布紧紧贴在皮肤上,青年能感觉到不断有湿润的液体从上蜿蜒而下,从下颌落下来。
可能是雨,可能是血。
他抬手将浴巾扣在脑袋上,低着头,脊背却仍旧挺得笔直。
滚烫的液体混合着泛着微微红色的雨水,不断溅落在他放在身前的手背上,滚落到一边没入浴巾氤氲开湿润的痕迹。
少年抱膝靠着沙发坐在冷硬的地面上,不说话,也不动作,静静缩着看向茶几上的东西。
面前的茶几上是封口散开的档案袋,死亡证明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户口本散落出来,以及陌生的、他第一次接触到的、自己的身份证。
雨声和雷声充斥在周围,掩盖住了所有悲伤的痕迹。
……
“谢谢。”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略哑的声音响起。
少年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的青年,眼里有些疑惑,但是他却敏感地察觉到青年的态度变化,悄悄往靠近轮椅的方向挪了挪。
轮椅刚从外面回来,带着雨水冲刷过的冰冷,但少年却好像并不在意似的,自以为轻手轻脚地逐渐贴在青年轮椅的侧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按下了手刹键才控制住轮椅不动的青年有些无奈。
但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一个少年,少年好像看上去也有些与平常人不太一样——青年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少年的出现让他这些天来压抑在心中的情绪骤然得到了释放的空间。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会用怜悯又叹息的语气眼神对着他,也没有被他从小当做母亲一样亲近的嫂嫂歇斯底里的质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青年缓缓拉下头上的浴巾。
——是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
“不开灯吗?”青年再度出声。
车祸中伤到的只是右眼,左眼并没有什么问题,他透过包扎的纱布,看不清房间里的陈设。
少年终于意识到是在和他说话,眼神动了一下,微微直起身子:“亮不了。”
亮不了?
青年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大雨导致了停电吧。
找的话题没有延续下去,青年也没什么心思再开口。
“你刚才……是故意吗?”少年却像是接收到什么许可一样,从一开始的默不作声转为主动发言,“淋雨,发烧,会死的。”
只不过开口说出的话,显然不那么令人愉悦。
青年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大概吧。”
少年很认真道:“不要死,很痛的。”
青年嗤笑一声:“你试过?”
少年不出声了。
“你家大人呢?”青年双手交叠,在手背的遮挡下开启了手环上的定位。
少年:“死了。”
顿了顿,少年补充道:“就在那。”
纤细的手指指向两人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青年看不清,但却听得到,唇角一抿,再次道歉:“对不起。”
少年收回手,下巴抵在膝盖上。
青年终于意识到这其中有些问题。
少年的行为举止显然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少年人,如果真的家里大人都不在了的话,之后的生活绝对会成难题。
他正要开口再问什么,少年却又再次开口,问他:“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
青年因为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然后道:“不知道。”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聪明的,傲气的,天才的,但是遭遇惨祸之后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有人为他撑起了伞,没有那层伞,他所引以为傲的骄傲和他人尊敬热情的态度,曾经那个天之骄子的世界,都会瞬间分崩离析。
“哦。”
“你……多大了?”青年问。
“16。”
青年心中一沉。
国内孤儿院或者救助所的年龄都是十四岁以下的儿童,十五六岁已经默认具备了自理能力,不会再有这样的机构来帮扶收容。
少年没有在意青年的欲言又止,他依旧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档案袋和那些证件。
“她们说,我可以自己生活了。”
少年的嗓音仍旧因为长时间的沉默显得沙哑喑涩,但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向往。
“我想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青年的手动了动:“外面没有什么好的,活着很累。”
“要的,活着才有……”少年像是回忆了好一阵子,才憋出两个字,“希望。”
青年扯了下嘴角。
多熟悉的话,好像有无数的人都这么劝慰过他。
“那你带我来做什么?”只是单纯避雨么?
少年不吭声了。
或许是因为淋了雨发烧,又或许是因为伤口感染,青年的头开始一突一突的阵痛起来,这让他有些失去耐心。
“接我的人很快就会来。”青年关了刹车按钮,轮椅动了动。
少年忽然站起来:“不行!”
因为过猛的动作整个人朝着青年的方向扑过去,砸了青年满怀。
被砸得闷哼一声的青年咬牙:“你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的脑袋撞在青年胸前,陌生的触感让他怔忪了好半天,忘了从青年身上起来。
也或许是陌生又正正好的温度,让他不想起来。
青年腿没有知觉,但不代表手也废了。
他将少年推开,冷冷道:“别碰我。”
少年急切地抓住青年的手,感觉到青年想要离开的动作,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别,你能,我……”
青年的手指触碰到膝盖上放着的浴巾,心中一滞,深呼吸了一下压了因为头疼而牵动的暴躁情绪,几乎是说出了受伤后最心平气和的一句话:“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出来,我满足你,然后让我出去,行么?”
“你、你能——抱抱我吗?”
少年跪在轮椅旁边,前倾着瘦弱的身躯,紧紧攥着青年的手指不松开,抬头看向他。
“什么?”青年迟疑问道,手上抵着少年不让靠近的力道弱了两分。
“想让你抱抱我。”少年这一次重复的话清晰而明确,只是抓着青年的手因为惧怕而微微颤抖。
被提出莫名要求的青年纳闷:“你抖什么?”
要说怕,也应该是他这个瞎子残废还被人要求肢体接触的人害怕吧?
但……看在那条浴巾的份上。
青年抬手将瘦削的少年按在了怀里,就像是抱了一个布偶娃娃一样,面无表情。
一个古怪的小孩子而已,抱就抱吧,瘦成这幅样子……就算是赖上自己,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少年很乖巧地任由青年有些暴躁地将他按在怀里,攥着青年的衣角,侧脸贴在青年湿透的衣服上。
忽然,他小小皱着眉,开始试图往旁边移动。
青年:“乱动什么?”
“心跳。”少年如愿以偿找了个能听到青年心跳声的地方继续乖巧趴好。
青年:“……”
好半晌,青年被气笑了:“以后你要是自己生活也对别人这样,小心被人报警抓起来。”
“为什么?”少年攥着青年一角的手紧张一拽。
青年面无表情道:“因为这属于骚扰。”
鉴于少年的年纪,青年还算体贴地隐去了性这个头衔。
“哦,那,”少年往青年怀里又靠了靠,“多抱一下。”
青年:“……”
他已经记不清早上大脑一片混乱,偏执中只想离开医院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是什么心态,又是想做什么——但绝对不是让人来嫖的。
还是没给钱,白嫖的那种。
但怀里的少年很瘦,比他见过的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要瘦。
青年抱着瘦瘦小小的少年,头上的手术伤口仍旧在隐隐作痛,但怀中隐隐的重量和透过布料传递而来的温度,让青年紧绷的神经也逐渐舒缓下来。
“为什么想要人抱你?”
“没人……抱过,我。”
“你父母也没有?”
“呃……”少年不说话,青年也没有再继续问。
怀里的少年又动了动。
“怎么了?”
“腿麻。”
少年是跪在轮椅旁边的地板上的,时间长了,疏于锻炼的少年两条腿就像是被蚂蚁啃咬一样酸酸麻麻。
“那就起来。”
少年的手一紧,连忙道:“不麻了。”
青年:“……”
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青年道:“你……算了,你坐上来吧。”
少年没动,有些迟疑。
两人相遇以来青年第一次笑了下,唇角的弧度很微小,带着些自嘲:“没事,没感觉,不会疼。”
少年于是慢吞吞地爬上青年的轮椅,竟然真的就这么把自己窝进了并不宽大的空间里,还无师自通地将青年的手扣在了自己的腰上防止掉下去。
青年低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少年的轮廓。
他本意当然不是让少年整个像小孩子一样窝进来的意思,但这小家伙都上来了……
手臂下意识拢了一下少年。
16岁……
怎么这么小一只?
青年怀疑开口:“你到底几岁?”
“就是16。”距离十六岁生日还有几个月的少年抿唇,“以后会长高的。”
“行。”
少年靠在温暖潮湿的怀抱里,其实腿变得更麻了,但是他却一动都不敢动,贪恋着陌生的温度。
对两人而言充斥着寒冷的盛夏,缓缓的,有一种温吞的暖意滋生而出。
“你是不是不舒服?”
青年感觉怀里的少年皮肤温度有些低。
“没有。”少年的手从衣角逐渐得寸进尺到青年的领口。
青年抬手挡住了少年想要嗅闻的动作,无语道:“再乱动就下去。”
少年立刻不动了。
“问你一个问题。”青年突然有一种没有来的冲动,抱着少年的手一紧。
“嗯。”
“如果……有一个人为了保护你死了,被保护的那个人背负着两条命,要怎么才能继续活下去?”
少年的回答几乎没有半点思索,充满疑问的语气直白又直接:“一条命都可以活,两条命,为什么还活不下去?”
青年抱着少年的手臂骤然收紧到一个十分用力的程度。
少年却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脑袋搭在青年的怀里,继续数着心跳声。
……
突然而起的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青年知道来的人是谁,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死死抱住青年的腰。
青年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少年,忽然开口:“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愣了愣,没有回答,而是最后依恋地蹭了蹭青年的胸膛,慢慢爬下了轮椅。
“你走吧。”少年说,而后想到了什么,补了句,“谢谢。”
青年:“为什么?”
少年再次慢慢走到沙发上缩好,过了几秒才回答:“拿了的都要还,我还不起。这样就够了。”
青年的轮椅动了下。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将少年看做是一个智商有问题或者精神上有缺陷的少年,但这一刻听到了少年回答的他才猛然明白过来。
少年或许的确有不同于寻常人的地方,但少年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更坚强,更勇敢,也更努力。
“好。”
轮椅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少年的耳朵动了动,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垂下了眼帘。
几秒后,轮椅的声音又磕磕绊绊着回来,一张卡片伸到了少年的面前。
少年抬起头。
青年将银行卡塞进少年的手中,轻声道:“密码我会让人改成今天的日期,里面有一些钱。以后在外面生活,要聪明一点,知道吗?”
少年不知所措地捏住手里边缘平滑的卡片,有些愕然又有些茫然:“我不……”
“听话,就当是你救了我不让我淋雨的交换。你说的,淋雨发烧的话,会没命的。”
青年抬手,摸索着搭在少年的脑袋上,揉了揉:“外面会有很多人,有好人,有坏人。你要把自己伪装得坚强又厉害,去观察他们,融入他们,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样才能过得更好。
还有,记得藏好这张卡,如果遇到什么事,就去派出所说要找这张卡的主人,记住了吗?”
青年说完,最后拍了下少年的脑袋,这一次他唇角的笑没有一丝负面情绪,只是单纯的温柔和祝福。
“对了……”
“以后不要随便再捡人回来要抱抱了,不安全。”
万一下一次遇到的是坏人,小家伙这么瘦这么弱,可怎么办?
“小朋友,要好好长大,加油。”
……
等在门口的秘书连忙给出来的二少爷打伞,护着人上了等在门口的车。
这位冷不丁从医院失踪,几乎是闹得医院和蔺氏上下人仰马翻,心理咨询师之前就说过二少有抑郁厌世倾向,这怎么能让众人不慌。
“去查一下刚才那栋房子的主人,之后再派人注意一下那个孩子和刚才那张银行卡的动态。”青年坐在车里,感受到车子启动带来的颤动。
“是。”
“和医院说准备手术。”
“那德国康复中心那边……”秘书的问话有些小心翼翼。
自从车祸以后,二少就变得有些暴躁易怒,但这是蔺氏唯一的继承人,多少人的注意力和期盼都压在这个青年的身上。
“可以安排。”
“是。”
秘书在备忘录上记下,总觉得二少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变得……
有些像是当初的大少爷。
⚹
久远的回忆,在涌入脑海时却好像短得只有一瞬间。
江成澜深深看着蔺淮的字迹,伸手,缓缓将自己捏皱的卷子抻平展。
顾不上面前的直播,一直以来对外都是冷漠酷boy的青年低着头,睫毛轻颤,眼圈渐渐泛红。
“你这是什么破审美……我那时候的样子,像什么太阳?”
蔺淮揉了揉江成澜的脑袋,指着另一张卷子上,江成澜写来形容蔺淮的词,低声笑道:“那……那个时候的我,像什么月亮?”
江成澜看着两边卷子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的酸词,憋了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眼看向蔺淮,抬手挡住桌边的摄像头,忽然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蔺淮读懂了那句话,眼中的笑意与温柔更甚。
——你看,小朋友有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