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亦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浑身上下酸痛到稍微活动一下，都能倒吸一口气。

昨晚的顾仟太可怕了，他之前还觉得他们第一次时顾仟不知节制，现在才知道顾仟当时已经是在克制自己。

楚亦星费力撑起上半身，环视了房间一圈，顾仟不在房间里不知道去了哪里，满地是他们昨晚脱下随手乱丢的衣服。

床上的床单已经被换了新的，他们昨晚的程度，床单大概根本湿的不能睡，他身上干爽，顾仟带他去洗过澡了，不过对于这些他一点记忆也没有，后半夜他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楚亦星掀开被子，龇牙咧嘴地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撑着周围的家具，蹒跚地往浴室挪，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醒了。”一条手臂突然从背后把他揽住，“你应该叫我的，你腿现在站不住。”

顾仟从房间外进来，抱住楚亦星，让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倒在他怀里。

“肚子难受吗？”顾仟说着，手下意识去揉楚亦星的肚子。

顾仟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在问楚亦星吃饭了没，没有带着一点调戏的意思，却让楚亦星从耳尖瞬间红到脖子。

昨晚他们两没带套，有那么一次顾仟来不及退出去，直接射在了里面。

那感觉与其说生理上的不适，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被顾仟射在里面甚至比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还要让他觉得羞耻，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诡异到形容不上来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打上了顾仟的标记，从里到外，他完全接受了顾仟。

“没有...”楚亦星推开顾仟的手。

顾仟帮他洗澡的时候应该已经帮他清理掉了，他肚子现在没有任何的不适。

“我抱你先去洗漱，饭我已经做好了，”顾仟顿了一下，“等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家。”

楚亦星怔了一下。

顾仟这句话就像是开关，他因为过于疲惫还没有来得及涌上他脑子的记忆，随着顾仟这句话，接踵而至。

他想起了顾华光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想起了他昨晚恳求顾仟送他回家，他也想起他昨晚和顾仟这段疯狂的原因。

他突然庆幸顾仟是从后面抱住他，他不用看到顾仟说这句话的表情。

“能先给我找件衣服吗？”他浑身上下连条内裤都没有，顾仟却是衣着整齐。

褪去了情欲，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让此刻的赤身裸体有些尴尬。

“好。”顾仟很快从衣帽间拿了套衣服过来，楚亦星展了开来，白色T恤和水洗蓝牛仔裤，是顾仟的衣服。

他看了眼顾仟，顾仟却没有反应，神情自若地看着他，好像他根本没有拿错衣服。

楚亦星没有再提出异议了，反正他在这里所有的衣服也都是顾仟买的，顾仟拿自己的衣服给他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洗漱，吃饭，直到顾仟的车停在他们家楼下，他们两之间除了最基本的交流，没再说过别的话。

顾仟就好像知道昨晚的疯狂对他们两的关系没有任何意义，自始至终半字没提昨晚的事，也没有任何逾矩的亲昵举动，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楚亦星捉摸不透顾仟在想什么，但他庆幸顾仟没有再用他受伤的眸子看着他，不然他一定会心如刀割。

“需要我送你上去吗？”顾仟侧过头看向楚亦星。

“不用，我自己可以。”楚亦星没回应顾仟的视线，低头解开了安全带。

准备开门前，玻璃上映着的顾仟身影让他搭在车门上的手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这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次见顾仟了。

他和顾仟的那些痛苦和快乐交织，酸涩与甜蜜交织的回忆都将终止于此。

这个从高中起就一直牵动着他所有心绪，改变了他轨迹的人，他以后再也不会见了。

一种道不明的情绪突然如山洪一般朝他倾来，冲得他鼻头眼眶瞬间发酸发痛。

楚亦星手握紧，将那句原本要说出口的“我走了”道别的话咽了下去，以免顾仟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劲。

他没有扭过头去看顾仟，直接打开车门，临下车时，手腕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握住。

楚亦星微怔。下意识想回头看顾仟，但忍住了，他不能看顾仟，他的眼眶此刻一定是红的。

顾仟没有说话，两人谁都没说话，车里是压抑沉闷的安静，两人好像都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却又被这气氛压得什么也说不出。

楚亦星先打破了这僵局，他手上用力，将手腕从顾仟手里抽了出来，使劲推开车门，下了车。

单元门门口是个小坡，离车停的地方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楚亦星却觉得这段路长得离谱，他恨不得下了车门就能直接闪进楼道里，让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顾仟的视线里。他知道顾仟一定在看自己，他浑身因此而僵硬无比。

走到门口，楚亦星停下脚步，低头，用僵硬的手在口袋里找门禁卡。

门禁卡还没有找到，他先听到了身后传来汽车离开的声音。

那一刻，楚亦星突然感觉心里一空，那根一直提着他身子的那根线，随着这声汽车离开，断了，他身子站不稳，几乎要跌倒。

他停下手里找门禁卡的动作，慢慢，慢慢转过了身子，看着面前空旷的平路。

眼泪毫无预兆地直接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

结束了。

这次，是他把顾仟丢下了。他把顾仟一个人丢在那个深渊里了，让顾仟重新一个人去面对了。

他没有做错，那些痛苦被来就是顾仟强加在他身上的，拉着他，强迫他一块承受的，他现在只不过把身上不属于他的这些痛苦还给了顾仟。

他，没有，错。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心里不断地有个声音在指责他，说他做错了，说他自私，那道声音每指责一句，他的心就更痛一分，痛到快要无以复加。

楚亦星回到家的时候，楚母正在客厅看电视剧。

一看到楚亦星回来，楚母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楚亦星面前，正要骂他还知道回家啊，忽然看到了楚亦星手里的拐杖和曲起的腿。

楚亦星的脸色与此同时也很难看，甚至是非常难看。眼眶通红，脸色苍白，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因楚亦星多日不回家的愤怒一下子转变成了心疼和担忧，“亦星，你这是怎...”

话还没说完，楚亦星一把抱住了楚母，把头深深埋进了楚母的怀里。

“妈...”话一出口，就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哽咽，“我没有错对不对...”

明明不想要他父母为他担心，明明想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可是他一看见他妈，就再也忍不住了。

在顾仟面前不能展现，一直憋着的情绪，此刻全部随着那声妈，宣泄了出来，泣不成声。

楚母先是震惊和着急，不断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到最后什么也不再问了，只是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楚亦星的头，安抚着他。

楚母重新问楚亦星发生了什么，是等楚亦星情绪冷静下来后的第二天。

楚亦星知道他瘸着个腿，又回来痛哭，一定吓坏了他妈，能忍到第二天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肯定煎熬了一个晚上。

所幸他爸这几天出差，他要应付的只有他妈一个人。

他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扯了个借口，说是篮球赛打输了，还伤了腿，因为完全是他自己的责任，挺自责和委屈的。

借口有些蹩脚，脸上的表情即使楚亦星没看，也知道那笑容一定僵硬又牵强。但因为楚母知道打篮球是楚亦星最感兴趣的事，所以也就半信半疑地信了，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她的儿子也就十九岁，一个刚上大一的孩子，能有什么大事发生在他身上。

楚亦星在家待了三天。这三天，他明明人是在家里，可是他感觉他根本就没有从顾仟家里出来。即使他已经很努力去压抑，可他没有办法不去想顾仟，不去想顾华光告诉他的事。

他害怕把真相告诉顾仟，更害怕顾仟在知道后，被如何抉择所折磨。

顾仟会放过顾华光吗，可顾仟说过，他对顾华光的报复不仅仅是为了顾母，更多的是为了被他所缔造出的扭曲的自己，可是如果不放过顾华光，就像顾华光所说的，真相终有一天会被顾仟知道，他会真真实实痛苦一辈子，再也走不出来。

痛苦啊，怎么会有这么如活生生要把人撕裂般纠结痛苦的事情！

他现在突然想起自己初见顾仟时的想法，他当时觉得天下便宜都被顾仟占了，现在想起，顾仟哪是占尽了便宜，他分明是饱受尽了痛苦！

每当想到这些，楚亦星心里就传来一阵又一阵被愧疚所刺的疼痛。

他丢下了顾仟，在顾仟最痛苦的时候，丢下了他。尽管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是顾仟先不要他，把他推给顾华光，是顾仟先对不起他在先，可是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被拉扯的折磨在顾仟身上，也同时在他身上。

在第三天的时候，楚亦星终于撑不下去了。

他快要疯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撑不下去了！他没办法在他妈面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努力去牵扯嘴角和故作的轻松语调快让他精疲力竭。

愧疚，心疼，纠结都化为对顾仟的怨恨。

这一切都是顾仟害得！都是这个王八蛋害得！

他不管了，他不管了！他要告诉顾仟！顾仟爱怎么选择就怎么选择，这一切都由他自己去承担好了！他受不了了！

楚亦星颤抖的拿起手机，他点击手机屏幕的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好像要把屏幕弄碎。

他给顾仟打去了电话，可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听。楚亦星就像是个疯子一样，不停地打。

在打到也许有十五个电话的时候，楚亦星就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不再继续盲目地打顾仟电话，而是打给宋珩。

他心里一直对宋珩有芥蒂，他嫉妒宋珩对顾仟的事情了如指掌，嫉妒顾仟对待他和其他朋友不同的态度，甚至连他们两从小一块长大都嫉妒，但现在他无所谓了，他现在只想把这件事情甩开，远远地甩开，甩给谁都可以。

宋珩的电话打到第三通才被接听。

电话一接通，宋珩还没说话，先灌进楚亦星耳朵里的是呜呜地风声，风声很大，甚至快要盖过了宋珩接电话的声音。

“宋珩，听得清我说话吗？”楚亦星提高声音。

“等一下。”

宋珩说完后，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楚亦星感觉出电话里的风声明显变小了，听得出，宋珩去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有什么事吗？”宋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楚亦星产生了错觉，他还听出了一丝诡异的紧张和戒备。

“我有事想和你说，关于顾母的死。”楚亦星吸了口气，稳住不由自主开始急促的呼吸。即使电话那头是宋珩，他的手仍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不敢想象如果前面顾仟接通了电话，他会如何，他可能会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宋珩果然对这件事非常敏感，楚亦星很明显地听到宋珩呼吸声变了。

“顾华光前几天找了我....”楚亦星努力让语速缓慢下来，让他能把从顾华光那得知的完整地叙述给宋珩。当讲到顾母把顾仟不过当作报复工具使用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将呼吸整理平稳。

当叙述完，楚亦星感觉眼前变得模糊，手臂，后背都是没来得及消去的鸡皮疙瘩。

“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几乎随着是楚亦星话落，宋珩就说出这句话。

楚亦星一瞬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没有想到宋珩第一句话会是这句。

这是第一次，楚亦星在宋珩向来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出了愤怒。

楚亦星心猛地一坠，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满全身，

“你...什么意思？”楚亦星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宋珩没说话，楚亦星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脏随着宋珩的沉默剧烈地跳动着。

“你说话啊！”楚亦星声音开始失控。

“难怪...”宋珩哑声地开了口，声音疲惫不堪，“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