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兰登的惊愕
拉赫曼后来当然有抱歉地和艾维说明不告而别是因为一些特殊的事情。艾维自然也并不在意。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 艾维觉得拉赫曼就好像一位十二点的灰姑娘一样,当钟声响起,一切魔法都会消失,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其实艾维觉得自己一定要追根究底的话,拉赫曼可能也会将原因告诉他, 但艾维并没有逼迫友人吐露自身秘密的爱好。
除开紧迫的时间这个奇怪的事情之外, 他也知道其实拉赫曼遮掩面貌大概率是为了保护他。
说起来, 遮掩面貌是为了隐藏身份,避免让别人觉得他和魔族有私下联系的话。如果有其他魔族特征也会一起藏起来吧……
那他时不时能够感觉到的那种凉凉的、鳞片一般摩挲过小腿的触感……
会不会是尾巴?
艾维脑中一瞬间闪过了蛇的尾巴。
蛇实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健康的东西,艾维有些心虚地眨眨眼,默默地略过了这一Pa,向窗外看去。
机械之城应该是偏南方的地域, 寒冷的冬日并不算太过漫长。裹着拉赫曼之前还是吐司时候送给他的外套, 艾维就可以暖暖和和的出门。
冬天那种阴冷阴冷的感觉很是刺骨, 在外行走的人都少了很多。
艾维抱着小黑猫,坐上了一列正好在身边站台停下的蒸汽列车。列车跑得并不快, 但是风打在脸上的感觉还是凉凉的。
其实来了这么久,艾维也没有很好地将周围看一看,更细致、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城市。
坦然地说,应该是他的内心始终将这个世界和自己出生的世界划了一条明明白白的线进行区分吧。
痒痒的触感从下巴传来, 是换了个姿势的小黑猫不小心将尾巴从他的下巴那里划过。艾维干脆把下巴搁在了小黑猫毛茸茸的脑袋上。
有点痒痒的, 但是很舒服。
冬日里的太阳撒下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艾维身上。
他感觉自己在进行一场没有目标的旅行。
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主意,但是他很喜欢。
其实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艾维”会对这样一个异世界有这样的归属感。艾维曾经看过的小说里面如果有人穿越成了妖怪, 也不会很自然地将自己放在妖怪阵容里面。
总觉得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而他从故事里的人成为了听故事的人。
在日子渐渐平稳下来之后,他寄了一封信给费舍尔, 恢复了联系。
作为一个和魔族联系很少的人,艾维也了解了不少有关那些魔族君主的事情。
比如第四位君主是一位嗜睡的血族,明明族群对奴隶人类有着极强的热情,自己本身却佛系得不得了;又比如第三位君主是一位美貌的魅魔,拥有难以抵抗的魅惑能力,即使攻击方面的能力其实并不算很强,但是还是稳稳坐着第三的位置。
艾维当然问过现在的第二位君主,但是费舍尔只是说第二位君主的位置仍旧空着。
很难说清是什么原因,但这就是现状。
除开和费舍尔的通信,泰迪、哦不,是安迪的信件就要多得多了。
艾维觉得他完全是以对待关系很好的老师给他寄信的。
费舍尔为了他的身体,从精灵森林寄来了生命之泉,让艾维觉得自己起码不会在冬日里喉咙痒到想要咳血。
其实他吃的东西太多了,拉赫曼和费舍尔有寄就不说了。安迪也从王城寄了不少东西来。
安迪就一段时间一封信,再附上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养身体的补品,也有一些可爱的小玩意,比如精巧的夜莺机关、琥珀一样的糖果,又或者是一块好看的石头,带着一种生活气的烂漫。
信件也和这些东西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
安迪一会儿在信里面说看到了金尾神鸟,一会儿又说自己有了新的机械灵感,想要做出那种能让人在地面也和冰面一样滑行的机械。他的想法像一团云,变幻莫测,还总是飘来飘去。
因此虽然冬日里很少出门,但是艾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他有的时候会突然想到,或许这就是“艾维”咬牙坚持下来的理由。
爱有的时候让人软弱,有的时候却让人出乎意料的坚强。
就在艾维都觉得自己脸色看起来没有那么仿佛随时都要消失的时候,变化比想象中来得要更快一些。
起因只是他去冒险者公会接任务的时候喝了一小口工会里面的柠檬水。
灼热的液体从喉管一路烧过去,就好像在身体里面点燃了一场大火。
起先是如同火柴一般微弱的火焰,紧接着就燃起了无法扑灭的大火,要蒸干身体里面全部的水分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艾维脑中闪过几个念头,是关于这液体的猜想。但他的动作远比这些想法和周围人的反应速度更快,他刺激喉咙开始催吐。
但偷摸做手脚的人却仿佛破罐破摔一般,毫不掩饰地嘲讽出声:“没有用的。”
“这可是蝶梦啊……”偷藏在人群中已久,并未跟着组织其他人离开的一个成员站在那里,以工会临时帮工的身份开怀地笑了起来。
“你吐不出来的。只要这么一口,就没有人能够活下来。”他脸上带着愉悦而恶意的笑容,即使马上就被周围反应过来的人压趴在地面,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地松缓,反而有一种神经质的疯狂。
这是个疯子。
已经被组织洗脑的疯子。所有人都本能地在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
工会的成员将他绑起来,疏散了外面的冒险者。小黑猫慌乱地在艾维怀里踩来踩去,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
它几乎是本能地一声一声叫出来,叫到后面声音甚至堪称凄厉。
艾维却完全没有精力去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那些关切的、担忧的、慌乱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艾维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椅背,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鼓起了青筋,冷汗布满了额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部烧了起来,几乎要将人烧得理智全无。力气一点一点地脱离掉了。
艾维好像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一些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黑压压的人群、锋利的箭矢都对着他,就好像即使是围杀,有着远超对方的人数,明明是绝对的优势方,但是仍旧身体紧张,甚至是害怕。
就好像面对着一只噬人的可怕猛兽。就算猛兽被围起来,还曾因之前的经历而未完全恢复,但是他们仍旧警惕着、害怕着,怕被一口咬断喉咙。
而他们所害怕着的,好像就是——
他。
艾维只觉得头疼欲裂,相比平时的低体温,他现在的温度高得吓人,大脑也如同被煮熟了一般,难以清醒地思考。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即使是处于四面楚歌的情况,他好像也一点不害怕、不慌张,甚至可以用松弛来形容。
为什么不害怕呢……
好像是因为死掉也无所谓了……
艾维的眼睛中一片朦胧,就好像有什么光亮将一切都覆盖。
有一个温暖地怀抱抱住了他,身上甚至还带有尘土的气息,不知道从哪里赶来。
好像还有一些嘈杂的声音,但是他什么也听不清楚了,飘飘忽忽的意识彻底地沉入了无光的深渊之中。
艾维也看见了那段剧情之外的时光。
他看见了黑发的男孩被贫穷却温暖的村庄收养,看见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拥有了很多很多亲人。
好像过去没有的爱,一下子被一起补给了他。
在这种欢闹的声音之中,他好像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个成员。
那是这个魔法世界的艾维,在少年时拥有了许许多多的亲人、许许多多的朋友,好像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即使最开始,他也知道这只是因为系统预先在故事开始之前将他投放进了这个世界。
即使,这一切美好都在人魔冲突之下似为碎片。
弱者是很难有公平可言的。
在这个异世界更是如此。
弱小的村子在狂欢的兽族下没有办法进行哪怕是一点像样的抵抗。
他的任务是让故事变得更加丰富。
系统给了他空间的天赋,他可以成为一个绝佳的伙伴,永远在团队里面站住一个最安全的位置,因为谁都需要物资。
他毕竟要等故事结束之后才是自己的生活,如果提前死掉,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想了很久,但都没有想到变故会这样快。
那些熟悉的哭泣声和尖叫声撕扯着他的耳朵,给他带来一阵一阵的晕眩感。但是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引导的少年,根本做不到带走所有的村民。
他可以跨越空间一步十里,也可以拥有绝对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储物。
在同龄人中,无人引导的他已经做的够好了。
可以一直到这个时候,那些亲近的人的尸体只告诉了他一件事情:
没有攻击力的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最后也只带走了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安娜姑妈。
在整个人魔冲突中,他只是个渺小的孩子。
他以为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但是他根本做不到。
安娜姑妈以为他是被吓到了,长满茧子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安抚地轻拍着他。但他却明白心里烧着的火焰不是害怕,是悔恨。
他掉入了惯性的陷阱,想着利用空间传送可以逃跑,空间储物可以储存物资,都非常实用。
可是他忘记了此世不是他过去的家,这里鲜血淋漓,也并不和平,没有自保能力的肥美注定是别人的盘中餐。
他悔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没有能保护自己手无寸铁的亲人朋友。
因此在之后的每一次,都倾尽全力的守护,就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就好像他终于将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情给做到了。
艾维在这种激烈的情绪中,一时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一时又觉得他并不是,他没有那种深沉羁绊,也没有那样血淋淋的过去。
但是当他再一次抽离视角的时候,即使知道那或许就是另外一条路上的他,艾维也很想抱住那个哭得无声无息,指甲都痛苦地嵌进血肉中的少年,拍拍他。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已经够好了。
但是当初的那个身影终究只是他的回忆罢了,艾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影子。
但是他握了个空,伸出的手反倒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牢牢握在手心。
“艾……”
“艾维!”
“艾维!!!”
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好像就在他的耳边似的。
艾维迷蒙的意识好像也因为这熟悉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不少。
明亮的光线照在他的瞳孔里,挖空的球形天花板进入了他视线中,意识则比睁开的眼睛要慢上两拍,过了好一会儿还缓过来。
艾维动作有些迟缓地向侧方看过去,正看着带着半张面具的拉赫曼,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每次见他都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此时凌乱无比。
艾维甚至还看到他的衣摆上面有一些鲜红的血迹,虽然已经凝固,但是还是看得出在赶来之前他应该正在做着什么事情。
他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里面被砂纸狠狠地磨过一遭一样,疼得厉害。
拉赫曼托住他后背,以柔缓的动作支撑起他半坐,给他喂了半杯微微凉的水,艾维这才好了许多。
艾维也已经注意到这并不是他们平日里的住处,环顾四周,虽然房间华丽,摆设却很简单。
一道完全不容忽视的目光更是死死地黏在了他的身上,艾维回身望去,正对上一对血红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兰登将军?
不等艾维再多想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兰登,新鲜出炉的弹幕就一条又一条地浮现在他周围,一个个连续的感叹号充分着表明着在彼世界的读者们的激动——
[我看到了什么?!!]
[是魔王对吧!就是魔王吧!!!]
[那对金色眼睛和气质真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就算戴着面具我也认得出来!]
[抱住了!抱住了!]
[浅浅磕一下。]
[身上带着血和尘,感觉魔王是从战场赶过来的啊!]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艾维看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马甲被读者扒干净的拉赫曼,觉得自己脑袋上飘满了问号。
拉赫曼是魔王?
是拉赫曼抱他回来的吗?
说起来他好像听见自己中的毒是“蝶梦”了,他是不是又要再死于同一种毒了……?
所以……为什么兰登将军在这里?
艾维一头雾水,但是读者们看漫画却看得很高兴。
本来怎么救兰斯这件事情是把他们弄得很苦恼的,大家也是预计后面会想办法救出兰斯,然后再兄弟重逢,让兰登将军知道真相的。
但是没想到漫画更新一开场就是艾维中毒,中的毒竟然还是“蝶梦”。简直是宿命般的轮回。
[可恶可恶,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有那个组织的人藏在这里阴魂不散啊!]
[“蝶梦”没有解药的啊啊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海市老贼要干什么!(土拨鼠尖叫JPG)]
[中了这种毒会很痛苦的死的啊,不可以这样!明明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
意料之外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突然出现将意识模糊的艾维带离的人只是一个侧脸就以极高的颜值引起了读者的注意。
[该说不说,我觉得面具这个东西有点涩。]
[他看起来很着急,好像是从哪里赶过来的!是艾维的朋友吗?]
[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金色眼睛啊金色眼睛!我想到了一个人!]
[!!!]
[是不是魔王?!]
[他是来救艾维的吗?呜呜呜艾维看起来好难受,快点救他呜呜!]
[我好担心。就算是魔王,但是“蝶梦”这种毒的设定就是没有解药啊!难道艾维要因为这个该死的组织再死一次吗?]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好慌啊!]
穿着黑色外套的魔王的金色瞳孔几乎凝成一条竖线,非人的特征要不是速度太快恐怕早就因为情绪激动难以压制而被周围的人族给发现了。
不过他太快了,就算是身为冒险者的红月在后面也完全追不上,更别说旁边路过的人族了,也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
拉赫曼将艾维抱在怀里,大脑几乎被堵成了一团。
这个下毒的人实在是很成功的,时间隔了这么久,几乎所有人都毫无准备。应该是之前知道去报复艾维的魔法师全都一去不复返,于是猜测艾维有他们不知道的底牌,最后使用了这种难以防范的手段。
怎么是“蝶梦”?
怎么可以是“蝶梦”?!
过去的阴影牢牢地印刻在拉赫曼的记忆中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往日镇静的表情都因为这样一个如同梦魇一般都简单词汇而碎裂。
他已经因为这个该死的毒药失去过艾维一次了,绝对不可以再发生第二次。
如果艾维……
不、不会的。
刚刚从战场下来还沾染着黏腻鲜血的手掌微不可查地发着抖,拉赫曼根本不敢多想,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现在脑中名为理智的丝线紧紧的绷直,似乎随时要断开,将过去那个公正理智的王杀死,放出一个想要为爱人复仇的疯子。
往日里最重黑白仁慈的王却难以遏制地生出了一种染血的冲动。
有一瞬间,他抱着怀里好不容易重了一些如今却昏迷的爱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所有与组织有关的人,能够配置和拥有这种毒药的人……
都得死!
金色瞳孔此时因强烈的杀意,竟丝毫没有多年来的王者的冷静与克制,而如同放出来魔族最接近兽的一面一般。
就好像平日里甘愿为自己套上枷锁的猛兽因涉及逆鳞,一把将枷锁全部摧毁,而露出最为疯狂的一面。
如果最糟糕的情况发生,这头猛兽或许真的会疯掉。
但是此刻拉赫曼还死死地维持住自己的理智,第一时间就奔往了兰登的住处。
在闯入城堡,见到兰登的那一刻,掐住了这位在人族中以个人身体素质闻名的将军。
在令人牙酸的骨头脆响下,冰冷得完全不似往日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响起:“蝶梦的解药在哪里?”
兰登盯着那双金色的瞳孔,在喉咙难以呼吸的情况下竟然扯出了一个笑:“魔族?”
他开心极了:“蝶梦没有解药呢!”
“哈哈哈哈哈,该死的魔族也要和我一样……”
“失去至亲哈哈哈哈!”即使狼狈至极,生命受到威胁,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甚至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拉赫曼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击溃了兰登的笑容:“如果你拿不出解药,那也别想见到兰斯了。”
骄傲的魔王本从不用他人亲人做威胁,可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选择。打蛇打七寸,只有提到兰斯才能让兰登配合。不然就算杀了他也没有用。
兰登的笑容戛然而止,表情变得前所未有恐怖,几乎是从牙齿间将声音挤出来的:“你在拿我弟弟开玩笑吗?”
拉赫曼声音仍旧冷冷的:“我从来不开玩笑。你弟弟兰斯没有死。”
“虽然我现在还没拿到证据,不过近期我应该就可以找到他,拿到他的亲笔书信。”灿金瞳孔盯着兰登,不容他回避,“还是你要因为自己的赌气放弃自己的弟弟?”
兰登看着拉赫曼,最终退了一步:“是谁中毒了?”
拉赫曼这才小心地露出了怀中艾维因为发烧而处于不正常红色的脸。而此时因为身体情况,艾维已难以维持平时的遮掩,真实的面貌露了出来。
本来没有太过在意中毒之人的兰登直接呆立当场,表情前所未有地变得空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往日里为人赞叹的大脑几乎难以将这一系列的事情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好像那背后藏着他几乎无法承受的真相似的。
活着的弟弟……
身体虚弱的艾维……
兰登甚至有些痛恨自己过于好用的脑子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给他提供了那种他根本不敢去想的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