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修真世界5
惟知真人仍然拒绝了月明晦的要求。
“说来惭愧,如今的学堂教材《无邪古典》,编入的仅仅是原书序章的内容。即便如此,就已经成为现今修真界入道必备之书,可见原书内涵精深。其后的内容,老夫尚在研究之中,已有一些成果,还准备择期修订增补教材呢。”
月明晦了然道:“如此。不过古籍珍贵,堂主不若拓下一本,也能安心研究,不怕原书损坏。”
这是还是想要《无邪古典》原书的意思。
惟知真人简直要作揖了,“寒央君,此书不夸张地说,是如今学堂安身立命之所在,夸张点说,便是修真界未来存续之根本啊!”
月明晦闻言,终于没再坚持了。
“看来堂主为了修真界之未来,是无法成人之美了。倒是我强人所难。”
惟知真人看了眼向引,面露愧意,“寒央君为了我徒儿的婚事一片冰心,为师却不解风情一再拒绝,实在是……”
向引张张嘴,刚想给他师父一个台阶下,月明晦却不给了,直接打断道,“既如此,我没有更多要求了,契约便这么定下。”
他面色比起平淡,更显得冰冷。
这边师徒二人一看,尤其是真人,心里不由暗自叫苦,这下好了,还没结婚,就把夫家给接二连三地得罪了!虽然说起来他拒绝月明晦的要求也不是在无理取闹,但和月明晦言语不睦是小事,导致向引日后在月阁受气可是大事!
向引倒是不觉得月明晦会因此刁难他,月明晦的人品摆在这里;不过,他如今确是受了月阁的大恩惠,还一跃而上成了少阁主未婚妻,惟知真人推搪是一回事,他可不能跟着挑三拣四。
他得显露一下诚意才行。但似乎除了……身体……他也没什么可以给的……
向引的目光落到月明晦正在誊写的婚契上。偌大白纸的下方一片空白,是留给仙家烙上神识的地方,这是独属于修真者的契约,永世不磨不灭。
有了,这婚契上还差一样东西。
“寒央君还忘了约定契约的时限罢,”向引开口问道,“我知我算一块烫手山芋,你难道愿意把我一辈子砸在手上?”
尽快在期限内利用他的价值,待月阁成为第一仙门后赶紧和离,对双方都正好。月明晦可以找个正经夫人给宗门诞下下一代嫡子,向引可以悄悄找个山头遁了从此远离仙家纷争。
向引自觉想得无比周全。不仅替自己想了,更是帮月明晦也想了。
月明晦却笃地搁下笔,闭了闭眼睛。向引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就如一块绣着青竹的绣花绷子。
“可。”片刻后,他终于道出一字。
向引一愣,“可什么?可以把我一辈子砸在手上??”
月明晦又露出向引很熟悉的那副欲言又止的隐忍表情,“……婚契可以有时限。时限你定。”
向引张口就道:“一甲子如何?”
一甲子便是他上辈子被囚禁的时间,对向引有着特殊的意义。只要他在六十年里把月明晦从元婴喂上一个大境界到渡劫,月阁应该便会爽快放他离开……
他把时间说得这样短,诚意很够了吧,月明晦应该很高兴吧?
月明晦却死皱起了眉头,看起来非常不满!
向引一惊,难不成,还是嫌太长?这,时限若再短,他就得狠狠心豁出去了,可能每天都要双修……还要双修个好几回……
这样,这样喂出来的修为也会根基不稳呀!
他正当再谏,月明晦开口道:“以一甲子为时限,等时限临期,如果我们合作愉快,那便再往后延长一甲子。如此往复。可?”
咦,竟是这个意思吗?
向引一思考,觉着月明晦的提议真是很好。时间上合适不说,彼此之间还有十足的转圜余地。如若某年某时局势动荡,他便可以不再续契,在这个甲子结束后离开即可,省得与月阁共存亡。对于月阁来说,同样如此,一旦有朝一日他的存在对于月阁来说弊大于利了,那便及时止损。
“当然可以。我很喜欢这个提议。”向引不由笑道。
他对月明晦又有一些新的了解了,他的缄默内敛绝非退让,更不是愚钝的表现。相反他既敏锐又妥帖。他尊重你,前提是他自己不会吃亏。
自己真是眼光不错,相上了一个聪明的夫君……咳,合作对象。
向引一高兴,嘴上不把门的恶习便跑出来了,“如此甚好,一甲子确实太短了,我想也是,寒央君应该也不愿意天天跟我在床上耗着……”
“咳咳咳!”惟知真人被茶水呛了一大口,朝着向引的那眼神明晃晃是:在说什么呢?你就不能稳重些嘛?
向引吐了吐舌头,再看月明晦,人闷头疾书,就当什么也没听到!
月明晦很快补上了婚契时限的条款,紧接着,他抬手一震,也不见他掐诀施术,纸面儿便缓缓竖挂在了半空,其上乍然现出了悠悠灵气,婉转成了他铁画银钩的字迹,就像是从块块墨字间提溜出来灵魂了一般。
“请。”月明晦朝向引伸手。
“寒央君也请。”
向引闭上眼,他虽然无法修炼,但生来便开了识海,此时神识海间浮现出了这封灵气契约的模样,清晰非常。他心念一动,一道独属于他的神识便打在了契约书上,睁开眼,他看见月明晦的神识也已经刻印其上。
纸面儿重新飘落下来,落到了几案上,契已成了。
惟知真人把一切遍览眼底,捋须笑道,“修真界如今盛传着以前老夫说过的一句胡话,‘玄月危危,杳杳沈惠’。但今日之后,这仙家格局,是要大换一换了。”
“借真人吉言。”月明晦淡声道。
惟知真人站起身,“你们年轻人继续叙会儿话罢。等成亲前,按照礼制估计是没机会再碰面了。老夫还有堂中事务,先行一步。”
月明晦看向向引,向引瞧了眼时间,“师父会亲自巡察学生功课。”
月明晦了然,“我记得我在学堂时,还不是这样。真人真是事事亲力亲为,为学堂鞠躬尽瘁。”
“折煞,折煞。”惟知真人说着,移步出了书房。
真人走后,书房沉默一瞬,还是向引先开口,好奇道:“你为何想要讨来《无邪古典》原籍?”
月明晦:“我说了,想要一个结婚纪念的物事。”
向引摇头:“寒央君,我已经开始了解你一些了。你不会这么简单地说出真心话。”
月明晦:“……”
向引:“真实的理由,是不能对我说吗?”
月明晦也摇头,就是不说:“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的。没有拿到,也无妨。我不会借此为难你。”
他从几案前起身,打开书房的窗,把木帘也卷起。从向引的角度,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但能听到外面朗朗的读书声。每一个在问仙堂修习过的学生,都有过在室外集体大声朗读《无邪古典》的念书经历。
此时学生们在念的,正是《无邪古典》开篇的内容,讲述修真界诞生之由来。
据记载,数万年前,天地初开,古神降世。古神为大地上懵懂的人们开启神窍,又点化数个基本法术神通,从此天地间的灵气可以为他们所用。绝大部分人顺利掌握了这些小法术,另有一些人,原本能正常跟随族群生活,但在神通降下后突然陷入疯狂,于是被族群遗弃。获得基本神通的人们便顺利在灵气大陆上扎根生活起来,并以此道修炼,渴望有朝一日获得与古神齐肩的力量。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向引发现月明晦听得很认真。
“寒央君,你有想过,修炼到了顶,在其上会是什么吗?”
闻言,月明晦收回视线,放下木帘,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向引忙说,“只是寻常聊一聊,我并非想与你论道。”
“传说,古神极其强大,力量不可为此方天地所洞察,其身亦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难以直视,不可名状。”月明晦缓缓道,“修士修炼到了顶,自然便是获得和古神一样的境界。脱离此方世界,便谓飞升。不是这样么?”
“修士皆如此认为。但我想听的是你的想法。”向引说。
“我的想法?”月明晦唇边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我的想法是,这世间并没有飞升之路。修士不可能修炼到顶。”
向引为他的表情和论调诧异:“为何?因为神蚀吗?”
他说完,便想起了上辈子的惊悚结局,仙家大能齐聚一堂,最后却集体疯癫,自相残杀。
那时恐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失去了细节,但只要一回想,那黏腻湿冷的恶心感觉便附骨而上。
向引赶紧把精神集中回月明晦身上。
月明晦说:“众所周知,修士被神蚀的速度等同于境界提升的速度。古往今来,大小宗门、散修都在寻求增长修为、同时减缓神蚀的方法。我认为,然而,不会存在境界可以突破此界,却仍能保持此界内理智和认知的人。因为到那时,他便已经不是这个世界能探察到的‘东西’了。”
“所以向引,你是最特别的。”
向引能听懂,听懂的时候,手臂上也瞬间寒毛直立。
他是仙道中人,可以调用灵气聚灵,但天生无法入道。他知道自己特殊,但在月明晦这番话后,他好像才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有多特殊。
“你的意思是,我也不是此界之物咯。”他开了小玩笑。
月明晦起身走到了向引跟前。向引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肩头发丝却被轻轻拨动,是月明晦俯身拾起了他的一缕头发。
“我可以认知到你、触碰到你。若你不在此界,就是鬼故事了。我会很困扰的。”
他仍是在笑,只不过这个笑容不似刚刚的玩味,透着十足的柔和,却还是冷的,好像是晒在柔软寝被上的月光一样。
听了他的话,向引也笑了:“想不到寒央君也会说调皮话。那你还要娶我呢,害怕了吗?”
月明晦定定地看着他的笑靥。
此时屋内极静,静到只有手边小炉煮茶的滚水声,静到窗外的读书声可以轻而易举地沿着木帘淌进来,叫他想起无数个在学堂修习的午后,忽而听到隐约环佩璆然,他从书册中醒转,看见有一人轻衫缓带而来,微笑转玉靥,星眸坠流光。那人眼波流转,视线正朝他而来时,突然有几名吵嚷的公子越过他的位置,直直朝那人而去。于是那人春风似的笑靥便转了一个角度,再不能为他所窥视,那些笑语也被窗边淌进来的读书声所掩盖。
唯有手边小炉煮茶的滚水声,宛如在昭示他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而此时,他正对着他笑。没有别人,只对着他。那么近,那么摄人心魄。
害怕了么?他怎么会害怕。
他只希望向引不要害怕他。
向引只见月明晦陡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心下纳闷,他是看着两人聊得还不错,才说了些玩笑话,不会仍是惹恼了这位端方的君子?
耳边突然一痒,他不由歪了下脑袋躲了躲,这才发现原是月明晦将握住的那一缕头发妥帖地别到了他耳后。
“我告辞了。”月明晦直起身,道。
向引觉得,每一次接触,他对月明晦的了解,都在更新。就比如此时,他察觉到,月明晦这样的反应,是又在遮掩着什么了。
但是无妨。遮掩并非欺骗,月明晦更不会言有害于他之谎。
至少此刻,他是真心想好好经营这段契约婚姻的。也许,他们可以一起度过不止一个甲子,这个契约能往后续上好一阵。
“寒央君,一切顺利。”他冲月明晦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