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焚情炽 墨竹 9899 2024-10-07 13:06:40

火凤降落在云梦山的山脚下。

纵是不能飞行,但炽翼还是拉著太渊,一直跑到了山巅。

“赤皇大人。”太渊有些气喘地喊著。

“以後没有人在的时候,就喊我炽翼吧!”炽翼回过头来看著他。

璀然而笑的炽翼,眼睛比天河中的明星还要闪亮。

“炽……赤皇大人。”太渊挣开了他的手,没想後退的时候脚下一滑。

山巅只容几人立足,要是炽翼没有眼明手快地抓住他,他差点就摔落到山下去了。

“太渊。”炽翼顺势把太渊拉到了自己怀里:“小心一点。”

“赤皇大人。”太渊平视著和自己一般高矮的炽翼:“我还以为,我曾对您说过了,太渊不值得您费心关爱。”

炽翼的脸离得太近,近到呼吸可闻,太渊还是受到了影响。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远不如当初有力,听起来甚至像在撒娇闹脾气。

至少,炽翼刻意把这听成了撒娇闹脾气。

“好了,这麽久了,你还在气吗?”炽翼笑著用双手环住了他:“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太渊躲著他,拼命地躲,用力地躲。开始他还以为不至於如此严重,直到无数次被这傻小子用冷淡的样子拒之千里。他才意识到,恐怕继续你追我躲是不可能化解这种隔膜的了。

“赤皇大人不要取笑我了,您一呼百应,怎麽会在意这种小事?”

“太渊。”炽翼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嘲,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双手用力抱紧了太渊:“不许这麽笑!”

“赤皇大人……”太渊有些愕然。

火红的凤羽磨砺著他的脸颊,炽翼的力气把他抱得发痛。

“你哭啊!”炽翼温醇的声音似乎有著某种魔力,在他耳边轻轻说著:“这里没有人能看见的,太渊,你哭出来吧!”

为什麽隐隐作痛?

看到太渊那麽落寞地强颜欢笑,似乎有什麽东西扎了一下自己的心,先是尖锐地刺痛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扩散到了整个身体。

“哭?”太渊摇了摇头,那让他的脸颊和炽翼颊边的凤羽来回厮磨:“我不想哭。”

“别骗我。”炽翼没有用指责的语气:“你想哭的。”

“不,我不想。”太渊平静地告诉他。

“是不是我的错?我真的不该让你遇见红绡的,对不对?”炽翼闭上了眼睛:“太渊,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麽伤心!”

“我不是你的责任。”太渊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这麽说:“你的责任是火族,既然只要联姻,红绡嫁给我父皇不是更好吗?”

炽翼浑身一僵,慢慢地松开了环抱的双手。

他看著太渊琥珀色的眼睛,一只手抚上了太渊的脸颊。

“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麽办啊!”炽翼喃喃地说著:“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

“我已经想通了。”太渊移开目光,不再对著那双可以沈溺一切的乌黑眼眸,那会让他想到另一双相似的眼睛:“您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你有多死心眼,难道我还不知道吗?”炽翼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的脸对著自己:“会自己想通,那才真的奇怪。”

“你不是让我放弃吗?那我就放弃了。”太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著。

“把她忘了吧!她配不上你。”炽翼的手沿著他憔悴苍白的轮廓移动,眼睛里写著不舍:“她不值得你这麽伤心,我的太渊,值得最好的人来爱。”

太渊觉得自己的心跳一停。

我的……他说,我的太渊……

炽翼的身上时时刻刻都有一种炙热的气息,比起天生温凉的水族,炽翼更像是活生生的,无比真实和强烈的存在。

炽翼的血管里面,流淌著的是火焰,足以焚烧一切的红莲火焰。

所以一靠近他,就会产生这种烧灼昏沈的痛感……

“太渊,我和红绡,谁对你更好?”炽翼目光朦胧,笑著问他:“是我对不对?”

心中的坚持突然之间有些动摇起来,因为炽翼的笑……

看著太渊有些呆滞的模样,炽翼笑得越发开心起来。

“太渊是世上最好的,什麽人都比不上。”他再接再励,一心要把红绡从太渊的心里彻底地赶走:“这麽可爱,这麽温柔,这麽体贴,像水一样的太渊……我的……”

说著说著,炽翼自己都渐渐迷茫起来,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原来,在自己的心里,太渊竟是这麽好的……

两个人原本就离得很近,太渊的颊边覆著他的掌心,琥珀色的眼睛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倒影。

他就像为了看清楚自己的样子,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靠近……直到微侧过头,红的唇轻轻地碰到了同样柔软的触感。

一瞬间的接触,那陌生的感觉让两人同时受到了惊吓。

炽翼稍稍退开以後,却忍不住再次前倾。

太渊想往後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脑後。

只是一下,就一下……

轻触,退离,追逐……然後,是天翻地覆的交缠。

火热的唇舌挑出了深藏的禁忌,心中的贪婪让一切失去了控制。

云梦山的山巅,皎洁的月光下,炽翼吻了太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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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後,他的手最终从太渊的脑後滑落下来,揽在颈侧。

指尖下,是太渊失速的脉动。

他的心,也丝毫不逊地狂烈跳著。

他们相互倚靠在对方的肩上,慢慢等待这种令人疼痛的速度减缓下来。

咽喉里还有著淡淡的血腥,不知刚才在撕扯中,是谁咬伤了谁……

许久,没有人说话。

“啊!”骤来的疼痛让太渊迅速回神。

炽翼抬起了头,唇边还有鲜的血迹。

太渊肩膀的同一个地方,又一次地被炽翼咬得鲜血淋漓。

但是他毫不在意,因为盯著他,尔後拉起他的衣袖擦拭嘴唇的炽翼,在月色下足以令任何人为之疯狂。

魔魅……

“太渊,回去吧!”眼中光华流转的炽翼,却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太渊说:“是时候回去了。”

容不得太渊说出任何的话来,炽翼转身就往山下走去。

太渊跟著他飞快奔走,脑袋里依旧有些昏沈。

直到太渊差点被树藤绊倒之後,炽翼才拉著他的手,一路加速冲下了山。

一路上,炽翼没有回头看过太渊一眼。

就算乘著火凤返回千水之城的途中,他也始终站在太渊的身前不言不语。

炽翼在慌张!

是的,慌张!这个从未在他长久生命中出现过的情绪,现在清楚分明地写在他的心里。

他是因为慌张才咬了太渊的肩膀,那个时候要是不做点什麽,他怕自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

火族的赤皇情不自禁地杀了水族的七皇子,比之火族的赤皇情不自禁地吻了水族的七皇子,是两件绝对不能相提并论的事情。

前者至多让他暴躁狂妄的名声更为响亮,但後者可能导致的影响完全无法估量。

他怕自己念头一转,会引动杀机。

他一路不敢去看太渊,是因为生怕自己的慌张已经控制不住地形於神色。更怕自己一时意动,会出手杀了他。

吻了太渊,只是一时糊涂,毕竟今夜月色很好,云梦山上景色绝佳……就算他再怎麽心无邪念,总也有脑子糊涂的时候。

只是一时控制不住,由怜生……不是!不是什麽爱,只是怜惜他!太渊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因为怜惜他,才会……才会吻他……

想到这里,炽翼的脸色已经如同风雨欲来。

这麽烂的借口,实在是连他自己也骗不下去……

这种越距的行为,让他手足无措。

不是救助,也没有喝酒,这一切完全是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之下,由他一手主导而成的。

对方不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女性……而是一个不妩媚不诱人,没有半点风情的男性……不,对於他来说,太渊根本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到底是染了什麽疯病,居然对太渊做出这样的事情……

太渊知道,炽翼情绪不稳,因为他手上的力道时紧时松。

肩膀有点痛……

一想到肩膀上刚刚被咬的这一口,他就想到了上次的伤口。

牙印结成了淡淡的伤疤,每次换衣沐浴时都能清楚地看到。

那天,炽翼没有直接除去伤口,而是用了最奇怪的方法,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是因为无力施用最简单的法术,还是炽翼是为了提醒自己所以留下了这个疤痕?这一点,太渊始终没有弄清。

但是後来,他却还是没有使用任何的办法,消去这个一看就知道是咬痕的伤疤。

反正,也不是明显的部位,就留著好了……

一路上,反反复复想著一切角角落落的事情,太渊是在克制著不要回想刚才那令人发狂的一幕。

唇舌接触之间,就像一把火烧了过来,让他心中潜藏著的本性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噬血的冲动,想要撕裂了对方,吞吃入腹的冲动。

想要干干净净,一根骨头都不剩地把他吃了下去才好。

所以,不能想……

两个人前後站著,一句话也没说。

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似乎变得漫长难熬,也似乎转瞬即逝。

虽然各自转过了无数念头,但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直到回到千水之城,他们的手,还是牢牢握著没有放开……

“炽翼!”千水之城里,太渊终於还是叫住了一落地就要离开的炽翼。

炽翼脚步一顿,转头说道:“太渊,天快要亮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炽翼就匆匆离去了。

太渊低头想了一想,觉得脑袋里越发混乱。

只要一遇到炽翼,好像所有的事情就都会失去控制……

“是赤皇吗?”

炽翼缓步穿过环绕著千水之城的长廊时,听到有人叫他,

回过头,有些昏暗的长廊里,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正望著自己。

黎明时分,孤身一人的碧漪从茫茫水气中朝他走来。再怎麽精心的装扮也遮不住脸上的憔悴之色。

“帝後。”炽翼一愣,然後欠身回礼。

“赤皇……”碧漪咬了咬嘴唇:“听说你带著太渊出城去了,是太渊又去烦你了吧!”

“不,这是……我只是……”炽翼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拘谨,生硬地转了话题:“帝後昨夜一宿未眠吗?”

“到了这个时候,又有谁会在乎我睡不睡觉这种小事?”

眼前苦笑的碧漪,在炽翼的眼里和笑得酸楚的太渊,突然重叠到了一起。

碧漪和太渊……长得好像……

“碧漪……”

碧漪猛地抬头。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了?

是碧漪,不是什麽帝後!

“我早就想问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炽翼转过了身,面对著长廊外一望无际的东海,轻声地问:“碧漪,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碧漪望著他俊美的侧面,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哀怨:“我还以为,你为了当年的事,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都过去了,碧漪。”炽翼轻轻一笑:“其实,当年我也有错,要不是我举止轻佻,又怎麽会造成那场误会。”

“误会?”碧漪低下了头,沈默了许久才问:“你真的觉得,那只是一场误会吗?”

“当然了!”炽翼远望著,有些走神:“当然是误会,不然的话,我怎麽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还记得吗?”碧漪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

炽翼点了点头。

“你穿了一件火红的衣服,也是这样站著。”碧漪深深地望著他:“红色,在水族是忌色。我看到你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

“我并不知道水族的帝後叫做碧漪,看到你的衣饰,自然把你当作宫里的女官了。”炽翼淡淡地说:“我没有想过你这样的身份会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本不是有心瞒你。”碧漪急切地解释:“我只是……”

“有心如何,无心又是如何?”炽翼终於回头来看她:“碧漪,你是水族的帝後,我是火族的赤皇,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如果……我是说如果。”碧漪问他:“如果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你会不会……会不会把我带走,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我……”炽翼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能假设的。”

他本来并不是想这麽说,但是……不知为什麽,碧漪这种样子总是让他联想到太渊,那些无情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来。

不能这样下去……

“碧漪,我和你……”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碧漪往他怀里扑来。

“炽翼……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是没有感情……”碧漪几近无声地说著。

“碧漪,你这是做什麽?”炽翼看著趴在自己胸前的碧漪,皱起了眉:“万一被人看见……”

“炽翼……”碧漪在他胸前抬起了头:“我对你的感情,从没有改变过,我从来就没有想当这‘帝後’,我朝思暮想的,只是能和你日夜相守。”

“不要说傻话了。”炽翼扶著她的肩膀,暗暗用力拉开了她:“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炽翼,我为了你,可以舍弃一切。”碧漪认真地对他说:“地位,名誉,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

炽翼正要喝止她,却因为她坚决的脸怔了一怔。

“你说什麽?”炽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你说,你会为我舍弃一切……”

碧漪点了点头。

“傻瓜!”炽翼轻轻蹙起了眉头:“没有什麽值得你舍弃一切。”

“若是为你,就是值得的。”

炽翼没有答话。

指尖游移著,从肩膀上移到碧漪的脸庞。

抚过了眉和眼,滑过了鼻梁,最後停在了唇上……

那个吻,来得那麽突然,也来得那麽激狂热烈。

碧漪有生以来,从没有被人这麽吻过,何况吻她的这个人,正是她恋慕了那麽多年的炽翼。

也许,这一次过後,再不会有这样的吻。

碧漪闭上了眼睛,双手环上了炽翼的颈项,任著烧灼的感觉席卷全身。

东海边,晨风拂开迷雾,炽翼半掩的眼眸水光潋滟。

这双眼睛,凝望著碧漪……

太渊靠在廊柱上,闭起眼睛,深吸了口气。

居然在共工的千水之城里,和他的妻子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能让炽翼如此不顾一切,他对碧漪的爱……感情……很深吧!

有多深?

有没有深到……不惜一切?

松开碧漪,炽翼立刻转身。

“炽……”

“对不起。”炽翼丢下了这一句话,匆匆忙忙地走了。

碧漪身子一软,坐倒在回廊的扶手上。

她颤抖地抚上自己的嘴唇,炽翼的气息,还残留在那里……

目光里,炽翼的背影已经不在。

“母後。”温和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她猛地一惊,飞快地回过了头。

“母後。”她唯一的儿子正站在她的身後,向来柔和的目光里,出现了一种深切的忧虑。

“太渊,你……你看到了……”碧漪面色惨白。

太渊看了她很久,然後轻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刚才,我为什麽会吻碧漪?

那个时候,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谁?

我看到的不是碧漪,我是把碧漪看成了……

不!不可能的!

我不可能会……

飞快行走著的炽翼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了头。

红色的微光,从他右手尾指透过皮肤渗了出来。

红莲……

“赤皇。”冰冷的声音传来。

炽翼抬起了头。

他的眼前站著一个穿著白衣的男人。

乌黑的眉发,锐利的目光,冷峻的容貌上几乎没有什麽表情,这是一个比冰雪还要寒冷无数倍的男人。

这个男人非但法力高深,更是那个猜忌心极强的共工都极为倚重的人,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寒华。”炽翼右手一拢,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寒华的目光扫过,冷漠地说:“你伤得很重,至少折损万年的修为。”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炽翼双手背到身后。

“值得吗?”寒华一如千百年来的模样,除了漠然再没有其他的情绪。

“不值得。”炽翼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说:“可是我愿意。”

“我以为,这对你没有好处。”寒华想了想:“半点好处都没有。”

炽翼的回答,只是狂傲地笑了一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笑有多么牵强。

寒华的意思,何止是字面上这么简单。

寒华本是天地寒气蕴育成形,几乎没有情绪的波动,所以看事情往往比其

他人都要冷静透彻。

这句话的意思,按炽翼的理解,应该是“你为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太渊,宁

愿折损了万年的修行。从任何方面来看,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我认为你

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救太渊不过是随性惯了,但寒华显然起了怀疑。

和寒华因天性而来的冷漠不同,他大起大落的激狂性格,那种令人捉摸不

透的情绪变化,却是源于他难以完全掌控的力量。

要学会控制红莲之火,首先就要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虽然看来狂傲激烈,但都被抑制在底线之内,某种程度来说,他甚至比

其他人更为自律和节制。

可在天雷坪上,他的身体第一次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要是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要是再来一次,他又会怎么做呢?

就算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就算是再来一次,他……他还是会冲过去,把

太渊护在身下的。

只是折损一万年的修为,就能换到太渊的性命,他……心甘情愿……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炽翼的心一颤。

“我今天就回栖梧。”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寒华又看了看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炽翼在原地站了半晌,一抬手,一道红光直入天际。

“赤皇大人。”不过片刻,他的随侍就已经赶到。

“准备一下,立刻返回栖梧城。”这不合礼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哪里

还顾得上这些:“我是说,立刻!”

太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在窗口远眺著外城方向。

“皇兄,今天城里好似特别安静?”

“今天有贵客要来,父皇一早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随意在外城走动。”

埋首在卷轴中的奇练头也不抬地回答他。

“贵客?”太渊诧异地问:“是什么贵客?”

“对了,太渊还不知道。”奇练终于抬起了头:“是北镇师大人来了。”

“北镇师?你是说四方镇师中的北镇师?”太渊更是讶异了:“他不是从

来不离开北海领地的?怎么会来千水呢?”

“应该是专程来见父皇的。”奇练不以为意地回答:“北镇师向来不见生

人,所以父皇才特意吩咐,省得坏了他的心情。”

“皇兄,我一直很好奇。”太渊问:“就算他统御四方镇师,执掌水族八

方界阵,但是总只是我水族的一个属臣,为什么父皇要对他如此礼遇?”

“这北镇师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大有来历。”奇练走到太渊身边,

和他一起朝外看去:“他是远古时虚无之神的直系后裔,九鳍青鳞一族的

族长,精通各种早已失传的阵法。若非九鳍青鳞一族眼看要被火族尽灭,

他又怎么会依附在我水族治下。”

“阵法?可是古书上提到的那些虚无阵法?”太渊目光一亮。

“是的,父皇所看重的,也就是这一点。”奇练点了点头:“这北镇师法

力虽然算不上绝顶高强,但是单论列阵,他绝对称得上举世无双。特别是

这虚无之阵,据说奥妙无穷,神秘之极。”

“嗯!”太渊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其实别说是你,就算是我都没有见过这位北镇师,这些事也只是听父皇

提起过。”奇练倒好像有了谈兴:“说起来,这北镇师和你的赤皇大人可

是死对头喔!”

“炽翼?”听到这个名字,太渊眼微微眯起。

“就是啊!”奇练笑了笑:“他们本就是天敌,北镇师目不能视,也是因

为当年被炽翼伤了双眼。这北镇师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何况是这种不共戴

天的仇隙。他这次来,恐怕也是因为知悉父皇娶了祝融的女儿,特意前来

探听父皇口风的。”

“北镇师……”

“对了太渊,听说帝后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奇练问他:“帝后的身

体向来很好,怎么突然说病就病了?”

“母后她……”太渊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母后,只是心里有些不大舒

服,也许过上一段时日,就会慢慢好转了。”

看到太渊透著尴尬的微笑,奇练点头应是,觉得自己实在失言了。

“苍王他……在不在千水?”

“回北镇师大人的话,苍王大人此刻应该是在内城之中。”亦步亦趋的侍官长立刻答道:“北镇师大人可是要见苍王?”

被称作北镇师的青鳞闻言,直觉地摸了摸自己被完全遮挡著的眼睛。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问问,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吧!”他一拂衣袖。

“北镇师大人。”侍官长被他的要求吓了一跳。

“怎麽?”青鳞不耐烦地说道:“你们一刻不停地跟著,是怕我偷东西吗?”

“北镇师大人不要误会。”侍官长急忙解释:“帝君是怕大人第一次来访千水,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所以才让我等跟随伺候的。”

“我虽然瞎了,可还没有到这麽不中用的地步。”用锦带掩去双目的青鳞冷冷一哂:“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是!”侍官长虽然感到为难,但还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若是大人有何需要,只需大声召唤我等即可。”

青鳞也不管他们,自顾自的大步离去。

借著异常敏锐的听觉,青鳞远远就听到了缓慢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似乎是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青鳞想了一想,往一旁走了几步,自袖中取出一把玉剑,掷往地面。

一线微光闪过,他的身影立刻消失在这条白玉铺成的小径上。

说话声渐渐近了。

“皇兄。”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说:“你这麽说,未免有些过激了,再怎麽说,那位青鳞大人也是父皇的贵客。”

“你说北镇师?”另一个人的声音清冷动听,却带著异常的狂傲:“他算什麽东西?一条不入流的看门狗也配这麽大摇大摆的出入千水之城?我们水族的脸面,就是被这些底下人给败了精光,害我成天要被那只烂鸟奚落。”

“这……”先前说话的那人显然是不知道该怎麽回话才好:“皇兄,这样说,不大好吧……”

“太渊,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虽然不像我是纯血的皇子,但总是父皇的儿子,比起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东西高贵得多了。”那个狂傲的男人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不要总是唯唯诺诺的,看上去一点气势都没有。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落得今天这麽可悲的下场。”

“是,皇兄教训得极是。”相比,另一个人简直就是没有丝毫火气,就算受到这样的奚落,也只是语气中有些黯然:“太渊记住了。”

“我想也是。”那人的声调又是一变,轻柔却又带著危险:“太渊啊!你这家夥不是我们中最没用的一个,就是最可怕的一个。你倒是和我说说,你是准备怎麽化解心里的怨恨呢?”

“皇兄又在取笑我了。”另一个人苦笑著回答:“等过段时间,我就去向父皇请求,把我封往边野。”

“哦?真的?”

“是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麽意思了。”

“你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

声音渐渐远去,慢慢也就听不清楚了。

和刚才同样的微弱光芒闪过,青鳞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消失的地方。

手一招,玉剑飞回了他的袖中。

他在微笑,嘴角上扬,那是一个狠厉的微笑。

若是有熟知他性格的人看到,就一定知道,他此刻已经是满腹的怒火。

皇子……

刚才自界阵外走过的人,那个目中无人的狂徒……

纯血的皇子,是共工的嫡子,那麽只有……

不管你是谁,我要让你知道,我青鳞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你是太渊?”青鳞突然提高了声音。

“果然是瞒不过北镇师大人。”刚才经过的人之一,那个声音温和的人缓缓地从青鳞身後走了过来。“共工七子太渊,见过北镇师青鳞大人。”

“你怎麽会知道我就在一旁的?”青鳞侧过了头,专心地等著回答。

“大人方才所布下的,是用来隐匿身形的阵法,这种法术原本并不复杂,也很难瞒得过法力高强的对手。但布下这个阵势的,却是北镇师大人您。”太渊说到这里停下,等著青鳞的反应。

“说下去。”青鳞转过了身来:“是我布下的,又怎麽样呢?”

“北镇师大人精通阵法之术,要布下一个瞒得过我父皇的阵势也是不难。”太渊语中带笑:“时间仓促,大人还是能巧妙地利用地势遮盖了阵力的不足。当今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您,恐怕是再没有别人了。”

“你这张嘴倒是够甜。”青鳞轻轻一笑:“不过,我还是没有瞒过你啊!这麽看来,你岂非是比我还要高明得多了。”

“大人千万不要这麽说。”太渊声调惶恐地说道:“我能够知道大人就在左近,只是侥幸。”

“哦?”青鳞感兴趣地问:“你说来听听。”

“大人方才可是从连接外城的回廊那里一路散步而来?”

青鳞点头。

“大人双目不便,方才行走之时应该会靠近廊边的栏杆,衣袖则不时拂过植在一旁的桂树。”太渊一边说,一边注意著青鳞脸上的表情:“大人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用北海鲛绡织染而成,这种鲛绡有个特性,若是沾上了气味,要许久才能散去。而大人布阵之时,恐怕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没有特意掩藏。方才我走过您的身旁,就闻到淡淡的花香,走了几步却又不怎麽明显了,所以才会猜测是青鳞大人您在一旁。”

“共工的七皇子……居然这麽仔细,这麽聪明。”青鳞想了一想,点头笑道:“真是有意思!”

“其实我回头来找大人,是想向大人赔罪。”太渊说著,就要向青鳞行礼。

“慢著!”青鳞似乎猜到了他的动作,抬手制止他:“你再聪明也不关我事,何罪之有啊!”

“大人,我是为了……”

“如果是为了奇练,那就更不用了。”青鳞打断了他。

“大皇兄?”太渊先是怔了一怔,转瞬就用惊讶异常的口气问道:“不知大人又是怎麽知道,方才和我一同走过的,是我皇兄……奇练呢?”

“纯血的皇子,除了苍王……孤虹……另一个,不就是奇练了吗?”青鳞冷哼了一声:“没有想到,堂堂的白王,居然也不过就是背後说人长短的小人。”

太渊注意到他提到孤虹的时候,语调有些奇怪,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不由得沈思起来。

这事真是蹊跷,青鳞像是认识六皇兄,却又……

该怎麽说?

要不要赌?

“若不是因为纯血,那种人也配和孤虹同称为王?”青鳞一甩衣袖。

还是试试……

“我皇兄自幼才华出众,难免心高气傲了一些,但为人还是不错的。”太渊轻叹了一声:“虽然比起另外那位来说……或者是有些差别……”

“差别?若说和孤虹相比,恐怕是天差地远吧!”

赌了!

“您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和我们这些後辈计较的。”太渊陪笑著说。

“怎麽,这是在拿话套我?”青鳞笑了笑:“我只是一个下臣,又怎麽敢拿‘皇子’怎麽样呢?”

“青鳞大人真是传说中一样,是非一般的人物呢!”太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太渊怎麽会看轻您呢?”

“好说。”青鳞勾著嘴角:“七皇子你才是完全令我意外的聪明人,方才奇练所说那几句评价,也未必是毫无道理。”

太渊闻言,倒也不急著辩解,只是笑而不答。

青鳞这个人,果然像所探听到的那样,也许够狡猾够狠毒,但是自视太高……

他深明利害,要借他之力应该不难。但是他为人狠绝,如果日後和他合作,一定要小心留意被他反伤。

两人微笑相对,离得不远,但靠得也是不近。

就像他们日後所要建立的关系,相互合作,却又互相提防。

“青鳞大人,日後可能还要借重您。”太渊没头没脑地说:“太渊年轻浮躁,还请您多加提携。”

“那就要看看,你能做到什麽程度了。”青鳞转身离开,留下这样一句:“我今日就要离开千水,若是七皇子有什麽需要我为你效力,尽管来北海找我。”

“多谢青鳞大人,太渊近日就会登门请教!”太渊在青鳞背後一揖及地:“望青鳞大人一路顺风。”

青鳞没有停下,只是嘴角一勾,但心里却在盘算。

这太渊是个人物,若他真如表现出来的这麽厉害,那水火两族恐怕永无宁日了。

不过,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道行浅薄的半龙,要论心狠手辣,怎麽可能会是自己的对手?

只要结盟不成,谁管水火两族会不会大乱。

九鳍青鳞一族差点尽灭赤皇之手,这个仇,可是非报不可的。

得偿夙愿之日,不再是遥不可及……

南天!栖梧城

“赤皇大人,您看……”

炽翼支著下颚,目光定定地望著窗台。

“赤皇大人!”

他微皱了一下眉头,目光却没有移动半寸。

“大人!”化雷抬高了声音。

“下去吧!”炽翼抬眼看了过来:“我没心思理这些小事。”

“大人,你……”化雷大著胆子问道:“可是有什麽无法排解的心事?”

“我有什麽心事?”炽翼笑了一声:“只是这日子实在无聊,我过得没劲罢了!”

“大人许久未去狩猎,不如趁著今日,和属下一起去往山中尽兴吧!”

“我没这个心情,要去的话,你自己去吧!”炽翼懒洋洋地拒绝了化雷的提议。

“或者,我去找些……”

“下去。”炽翼低声说道。

“是。”化雷不敢多说,慌忙告退。

他边往外退,边狐疑地看著窗台上摆的那盆花。

什麽时候开始,赤皇大人居然也会养花了?

“等一下。”炽翼突然喊住了他。

“大人有什麽吩咐?”化雷停了下来。

“千水的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到目前为止,千水城中的情况依旧极为平静。红绡公主她……”

“我不是问她!”炽翼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

化雷被他吓了一跳。

赤皇大人自从在千水参加完封後大典归来,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某种烦躁之中,不是大发雷霆,就是闷闷不乐。非但对向来热衷的狩猎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连处理事务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还有一事。”化雷突然想到:“听说七皇子近日已被水神遣往北方边野,离开了千水之城。”

“他……去了边野?”炽翼抓住了扶手,整个人往前倾著:“这是谁的主意?”

“听说是七皇子自己要求的。”化雷边说,边偷偷瞄了一眼炽翼变得铁青的脸色。

“他自己要求去那种地方?”炽翼的脸色更加难看,整个人站了起来:“他居然为了意气,去那麽危险的地方……”

化雷猛然一震,目光转往窗台上那盆白色的花。

他记起来了,多年前他跟随大人去往千水之时,半途离队,最後是带著七皇子一同回到千水的。当时七皇子的手里,就是拿著一朵这种颜色,这种样子的兰花。

他印象相当地深刻,因为当时自己还在暗地里摇头,水族怎麽会有这麽一位内向怯懦的皇子。

大人他……他不会是……

“太渊!”炽翼狠狠一拳砸向桌面,但是快要碰到桌面时拳头变得软弱无力,最後只是轻轻抵在桌面之上,眉头也皱了起来,嘴里喃喃地说:“你这个傻瓜……”

“赤皇大人。”

听到化雷的声音,炽翼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麽失态。

“大人。”化雷语气虽然平静,但是目光却分外犀利:“大人是我火族栋梁,而太渊不过是一个备受冷落的水族皇子,两者之别,何止天壤?”

炽翼一言不发地坐回了椅子里。

“何况,大人你身负延续火族命脉的重责……”

“够了!”炽翼抬起低垂的双目。

“大人,上位者须舍弃。”化雷心中叹了一声,嘴里却说:“您不只是炽翼,更是火族的赤皇。”

“赤皇……哈哈哈哈哈!”炽翼笑了,大笑出声:“化雷,你觉得我真的以此为荣吗?我告诉你,若可以选择,我宁愿是一花一木,树精山魈,也不要做这火族的栋梁!”

“大人,有些事就算是您也无法选择。”化雷终於把那口气叹了出来:“只要您愿意,怎样美丽的情人寻找不到。再说那太渊到底是哪里好了?在水族皇子之中,他不论相貌才华都毫无出众之处,再怎样也匹配不上大人的。更何况不说他的身份和大人如何不配,只这同为男性一条,也是绝无、绝无……”

“绝无将来可言。”炽翼接著说了下去:“就算回舞已经死了,只要我还活著,就必须要为火族留下带有红莲血脉的後代。”

“大人!”化雷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就算除却这些,红莲烈焰最忌情动,您要三思而行。”

“化雷,你下去吧!”炽翼闭上了眼睛,用手撑住额头:“我有点累了……”

“大人。”化雷在退下前轻声地说:“情字伤神,不若淡忘。”

不若淡忘……

炽翼放下了手,盯著那盆雪白兰花。

是哪里好呢?

说不出来……只是这几百年以来,有个名字从不曾忘记,偶尔念及,总要会心一笑。

该忘记的……就像化雷说的那样,火族的赤皇和水族的皇子,除了仇视,不需要有其他的情感。

自己喜欢太渊,愿意为救他付出万年的修行。但是就算这样,自己也不能为他赌上整个火族的未来。

哪怕摒除了赤皇的身份,自己的身体里始终还是流淌著火族的血脉。

何况危险的红莲之火,本就被情绪支配,过多的情感无异於自寻死路。

所以说,恋恋不舍一点益处也没有。

所以……该结束了!

他走到窗边看了许久,然後用手指碰了碰那翠绿的叶面,轻抚过那雪白的花朵。

他浅浅地一笑,低声地说:“再见,太渊!”

“来人啊!”炽翼推开了大门。

“大人。”并未走远的化雷连忙折返回来。

“去,帮我把那盆花搬出去扔掉。”炽翼挑起眉毛:“越远越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大人。”化雷望见他潇洒离去,有些怔住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晴空万里,自然要去狩猎了。”炽翼一扬衣袖:“你磨磨蹭蹭的做什麽,快些办完事来栖凤台找我,我可没空等你。”

“是!”化雷欣然领命。

一时的迷茫过後,炽翼依旧是世间最璀璨夺目的赤皇,没有什麽能够改变……

但是,真的什麽都没有改变吗?

这个问题,只怕连炽翼自己也答不出来。

原本就是这样,永是难以两全。

只希望那份沈沈压在心口的遗憾,会由时光慢慢侵蚀。

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能够一如之前坦然地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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