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别哭

不配 木之向北 2721 2024-10-05 09:06:27

直到沈辞又叫了霍宁宸一声,霍宁宸才反应过来:“沈哥?你怎么也过来了?”

“霍总有一个与T国设计团队对接的项目,刚巧我之前陪老爷子在那边呆过一段时间,也算了解,所以今天一起去碰个头。”

沈辞身上穿着和霍明绪很相似的羊绒大衣,下面是一条西裤,走到霍宁宸面前,微皱着眉:“听说你在这里,我们都吓坏了,你这孩子也是的,放假了怎么都不提前和家里说一声。”

他的语气亲切而自然,相比之下乔澈更像是殡仪馆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

乔澈无声地看着沈辞,目光微微转动,又看到刚从驾驶位走下来的霍明绪。

如果说之前乔澈从没感觉到他和霍明绪之间的差距,那么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像霍明绪这样的人,似乎更应该出现在宴会厅,谈判桌,或者在他那个堪比普通人一套房面积的办公室内办公。

他的身边应该是上次季千山身边那种女明星,或者……沈辞这样西装革履的人。

“看什么。”霍明绪在乔澈发愣的时候已经走到他面前,完全无视了霍宁宸,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意识到乔澈的体温正常才神色如常地放下手:“走之前吃药了吗?”

乔澈能感觉到沈辞复杂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自己的身上,不太自在地偏了一下头,然而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酸胀,又带着一丝见不得人的,隐秘的喜悦。

“嗯?”见乔澈没回答,霍明绪又低声问了一遍。

“吃过了。”乔澈的嗓子有点哑,看了霍宁宸一眼:“我这边还有事,你先把宁宸带回去吧。”

霍明绪从没觉得霍宁宸这么不经吓,淡淡地转头瞥了他一眼:“你先和沈辞回家。”

“我…”霍宁宸听得出霍明绪话外的意思是想留下陪乔澈,默默地“哦”了一声,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霍总。”沈辞适时开口,轻声提醒道:“我晚上喝了酒,没办法开车。”

晚餐是和T国设计团队的几名负责人一起吃的,以霍明绪的地位,全程不碰酒也没人会说什么,沈辞提杯的时候倒是爽快地喝了两杯,霍明绪看到了,却没表态,两人本来就是一起出来的,接到乔澈打过来的电话,霍明绪提前离场,沈辞自然也就跟着一起走了。

沈辞走上前,站在霍明绪身后一步的位置,笑着说:“更何况宁宸还是个孩子,今天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晚上又被直接带到殡仪馆这种地方来了,我看还是你陪他一会儿合适。”

迎着乔澈的目光,沈辞看着他:“能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估计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我真佩服乔先生,整天和死人打交道。”

他这话说的没有一点真心,倒是听出了强烈的讽刺,乔澈勾唇笑笑:“有什么怕的,这里是每个人的归宿,更何况和死人打交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死人不会说话。”

被当着霍明绪的面怼了一句,沈辞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看了看霍明绪,然而后者的注意力显然都放在了乔澈身上,看起来似乎对他的反应也觉得感兴趣。

心口处让人难以忽视的难受让乔澈压根不想再看霍明绪和沈辞一眼,只对着霍宁宸说:“回家冲个热水澡就早点休息。”

霍明绪看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先陪宁宸回去。”

乔澈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霍明绪伸手拉开驾驶位的门,沈辞犹豫了一瞬,脚步刚停在副驾旁,霍宁宸已经钻进了后座,没关门,又探头出来:“辞哥,快上来。”

沈辞无奈,只得跟着坐上了后座,车子缓缓驶出殡仪馆,直到最后一个转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乔澈才回过神来。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女生的家属才赶到殡仪馆,妈妈无法接受短短一个下午就与女儿阴阳两隔的痛苦,丢了魂似的,整个人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被身边的两个亲人一左一右架着。

高坠的遗体惨不忍睹,为了避免女生的妈妈受刺激,乔澈只带着女生的阿姨去确认遗体。

阿姨哭得双眼红肿,冰格被拉出来的瞬间就双腿发软,要不是乔澈站在身边扶了一把可能会直接瘫软在地上。

太平间的温度设置得很低,空荡荡的,只有女生阿姨的哭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乔澈递了一包纸巾,安静地站在一旁。

直到阿姨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乔澈才开口:“请您节哀,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晶晶的母亲。”

晶晶是女生的小名,特别鲜活特别阳光的名字。

阿姨啜泣着点了点头,咬牙不让眼泪往下流,声音跟着发颤:“乔老师,我姐心脏一直不好,这…要是看到晶晶这样…”

“您放心,我会尽全力的。”乔澈温声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就不陪您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阿姨对着乔澈深深地鞠了个躬:“拜托您了。”

陪着阿姨离开停尸间,乔澈立刻返身进了操作间,晶晶的遗体已经运了过来,宋尚换上隔离服早就等在旁边了。

乔澈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尚,笑道:“现在都这么主动了吗?不是刚开始不肯换衣服进来的时候了?”

宋尚吐吐舌头:“昨天涛哥和我说让我平时多学习,别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别听他的。”乔澈没当回事,走到操作台边,晶晶狰狞可怖的遗体安静地躺在上面。

乔澈皱了一下眉,突然不适地按住胃,宋尚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乔澈已经转身推门三步并两步走了出去。

强烈的反胃感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乔澈全靠着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的本能摸索进了卫生间,双手撑着洗手台,中午吃的大半碗南瓜粥全吐了出来。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乔澈才难受地微微直起身,伸手接了几捧水龙头中的水泼在脸上。

工作这么多年,见过的遗体比活人还多。沈辞说的不错,入殓师必须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让他能够情绪稳定地面对任何一具遗体,也只有这样才能像他承诺的那样,“竭尽全力”地修复遗体。

可是今天,看到晶晶的遗体,胃里涌起的强烈的不适感让他不得不立刻转身离开。

工作区的卫生间平时没有人,只开了镜子前的灯,乔澈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内心腾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卫生间的门口,一道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乔澈目光微转,与身后的人四目相对,眼神在镜子中交汇到一处。

乔澈的样子看上去脆弱又狼狈,因为呕吐逼出的眼泪含在眼底,脸上的水珠划过下颌,最终滴在面前的洗手池里。

看清来人,乔澈眼中难掩错愕,转过身体愣愣地看着霍明绪。

霍明绪仍穿着刚刚的一身,上前几步,从西裤口袋中拿出一块藏蓝色男士手帕,抬手按了按乔澈的眼尾,又把他脸上没干的水珠擦干净,最后停留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你怎么回来了?”乔澈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任凭霍明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唇角。

“把宁宸送回家就过来了。”霍明绪的眼中难掩心疼,皱眉看他的脸色:“胃不舒服?”

乔澈垂下眼没答,霍明绪能看出他心里藏着某种情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人总是有那么一些时刻要靠自己咬牙撑过去,哪怕再难也有熬过去的一天,乔澈不到三十年的人生,前一半贫穷却幸福,然而一切都在十八岁戛然而止。

面对了至亲的离世,被医生亲口判了死刑,这些难以忍受的痛苦全是他一个人挺过来的。

与这些相比,今天的经历也不算什么,如果没有霍明绪,他大概只需要一个人站在这儿冷静几分钟就过去了。

然而大概是因为霍明绪的去而复返,又看见了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让乔澈突然变得脆弱,久藏的情绪顿时决堤。

眼前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乔澈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哭过,他的眼睛还看着霍明绪,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流下来。

霍明绪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用手指去擦乔澈的眼角,紧接着他却发现,他没办法看着乔澈掉眼泪。

他们重逢的那天也是在这个卫生间,那时候的霍明绪以为他永远也没办法原谅乔澈曾经的不告而别。

而此时此刻,看着乔澈毫不设防地站在面前流泪,霍明绪才发现,他对乔澈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没变质过。

“别哭。”霍明绪难得这么手足无措,上前一步,把乔澈抱进怀里,低声安抚道。

如同襁褓中的婴儿被拥进熟悉的怀抱,乔澈伸手拉着霍明绪的西装,他哭起来没有声音,感受到霍明绪的手一下一下轻缓地拍着自己的背。

“我觉得我好像没办法处理好自己的工作了。”好半天,乔澈闭上眼,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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