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陆清和露出睡衣袖口的一截小臂青筋明显, 握着姬棠手腕的手指节分明,是非常漂亮的手。
姬棠颇有些左右为难,看着陆清和说:“太挤你睡不好。”
如果不是为了方便陆清和, 他才不愿意去睡宋方荀的床!
宋方荀爱干净,床单每个月都洗换, 每天洗澡衣服也洗得很勤...
但床上乱七八糟放了一大堆耳机线充电线, 一躺下准被什么东西硌到后背!
“棠棠, 别去其他地方,就呆在这里,行么。”陆清和的声音很低很沉,微弱得像是在祈求。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陆清和的眼睛在灯光下尤其的亮, 直勾勾看着姬棠。
但那眼神并不带一分侵略性, 也不让姬棠感觉到被窥探内心想法的不舒服。
相反的,陆清和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依赖感。
姬棠好像是第一次看见陆清和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平日里, 对方总是自信、强大而可靠, 永远保持在可以快速思考、谈笑风生、准确判断的最佳状态, 好似无所不能, 眼神锐利像是随时都在寻找猎物的鹰。
但同时, 这种时候姬棠也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处在戒备状态, 紧绷着神经,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内心筑牢高墙, 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外人很难触及他真正的内心界限, 去真切了解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可姬棠却觉得, 现在的陆清和说的每句话,都是真情实意的心里话。
陆清和不喜欢他, 他也不喜欢陆清和。
那么,两个人像朋友一样躺在一张床上睡一晚,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行的地方。
“好,我就在这里。”姬棠掀开被子重新躺回去,推了推陆清和的手臂,“你的手臂要不要先挪一下?压着会不舒服的。”
陆清和很少睡这么窄的床,何况还是两个人睡,手臂一直放着变扭。
但他现在潜意识想和姬棠呆在同一个空间里,毫无理由的:“就枕着吧,我手收着放不舒服。”
陆清和手臂横向枕头前面的空隙,姬棠顺势躺下来,第一反应竟然是:“哇!你的手臂好热啊!”
陆清和:“...”
不知是吹了空调还是什么原因,姬棠的脸凉丝丝的,皮肤又光滑,贴着自己胳膊时滑腻冰凉像是什么水里的两栖生物似的。
陆清和伸出空着的右手,掌心向上:“你的手也这么冷么?”
姬棠顺从地把手搭在他掌心,说:“我从小就这样,我家里人说是体质问题。确实,好像一直都比其他人体温低一点。”
陆清和拇指弯曲,握着姬棠的手探了探温度,只觉得有些奇怪。
正常人的体温...会这么低吗?
于是他又伸手摸了摸姬棠的额头——
同样,温度肯定低于36摄氏度。
并不是他有什么特异功能比如人形体温计什么的,而是姬棠的体温真的明显低。
两人现在的姿势像是互相搂着入眠,而陆清和觉得自己像怀里抱了个夏天专用的凉水袋,凉丝丝的。
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沿着姬棠分明的下颚线滑下去,落在姬棠下巴,有如一触即离的羽毛。
姬棠偏头躲开陆清和的手,说:“耍流氓是吧。”
陆清和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医生没说过这样有问题?”
“没有,”姬棠却觉得这没什么,“你别看我样子脆皮,其实身体可好了,从小到大很少去医院的。再说了,男男都能生子,我体温低点怎么了。”
陆清和被他这有些无理的逻辑逗笑:“...合理。”
“是吧。”姬棠虽然对着刚认识的人或者不认识的人非常i非常内向,但熟悉起来以后就会异常活泼。
这就是i人!
“你有没有想过,之后怎么跟那些人交待我们当下的状态,”陆清和低声说,“我们两个之后肯定要经常抱团行动的。”
姬棠看他刚洗过的柔软头发,下意识顺手摸了摸:“你是不是很讨厌他们?”
莫名其妙发现自己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一举一动都被直播出去,给上百万的观众评头论足肆意点评。
那些人甚至能决定他们的命运,像什么神仙一样高高在上地预判他们未来会和谁在一起,又会取得什么成就。
姬棠猜,陆清和肯定是讨厌这样的。
因为他自己也并不喜欢。
所以才会在最初系统让他融入BL世界的时候,毅然选择提升路人值,做个默默的看客。
娱乐至死的时代,在那些无限流和逃生的频道,连人的存活与否都能变成这些观众下注的渠道。
对于他们而言,被他们观看着的,屏幕内的人根本就不算是人,只不过是一些供取乐的消遣罢了。
“我也特别讨厌,他们好像没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像跳梁小丑似的。”姬棠这么说道,“但他们里面也有很好的人,一直想要帮助我,一直提醒我。”
“嗯,我知道。”陆清和问,“你知道该怎样离开这里么?”
姬棠一愣:“啊?你是穿进来的玩家吗?”
姬棠本以为,他和陆清和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就算之后完成直播系统的任务,他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当时他对直播系统说他想要实现的愿望是...复活一个人。
可是他是要复活谁?
姬棠什么也不记得了,好像从直播系统开始运转那一天开始,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陆清和摇头:“我不是,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你在做什么?”
正在摸陆清和头发的姬棠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尴尬。
没想到陆清和这种强硬的人,洗过之后的头发竟然软绵绵的,很好摸。
所以一不小心就摸上瘾了啊!!!
“你的头发挺好摸的,”姬棠非常诚实地说,“sorry一不小心多摸了一会儿。”
陆清和在思考严肃的事情时原本会越想越清醒,可耐不住这几日的鏖战过于艰辛,睡意还是慢慢弥漫了上来:“...没关系,你想摸就摸吧,之后的安排,我们明天再说。”
“好,”姬棠说,“晚安。”
“想要伪装来骗过直播间那些人,之后我们需要装得肯定不比这少,所以你不用道歉,想摸就摸吧。”陆清和扔下语调轻飘飘的一句重量级话语,然后沉沉闭上了眼。
姬棠:“...”
陆清和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个色/欲/熏心想要上手这样那样的色魔...
***
“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他同意我们加入海滨项目的建设。”
粗犷男人的声音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尤为清晰。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加密处理,因此听起来并不真切,也无法听出具体是谁:“那就好,我们继续按照计划进行,你不要去插手万言融资的事情了,以免暴露。记住我们现在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知道了。”秦伟忠望向窗外无尽的雨幕,问:“你们真的能让陆清和倒台吗?”
秦伟忠从小和陆清和一起长大,他是最知道陆清和多有能耐的。
双商极高、冷静谨慎、手段狠辣、善于把控人心...
若不是秦伟忠早就和陆清和搞好了关系,他肯定会害怕这样的人,因为这种人完美得几近恐怖。
而现在,秦伟忠起了敌对的想法,却也怀疑他们这个草台班子到底能不能够一举拿下陆清和,让陆清和永远没有翻身之地。
秦伟忠觉得这是很困难的,因为陆清和强大得难以战胜,背后又有万言作为支撑。
而那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犹豫:“只要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完成,我们就一定能让陆清和沦落地狱,你要相信这一点。”
“好,我信你。”秦伟忠回答道。
只要有一丝可能让陆清和从现在被捧得那么高的位置上狠狠坠落到底层的可能,秦伟忠都愿意去尝试、都愿意去赌。
他恨透了陆清和,恨透了陆清和总是那样从容,可是又所有人都爱陆清和,陆清和偏偏还对那些人的爱一点儿都不稀罕!
兄弟反目,只需要一个男人。
而秦伟忠喜欢的男孩,恰恰就喜欢陆清和,而且是明晃晃的喜欢。
明显到秦伟忠想要忽视这一点,去追求对方都做不到。
那男孩天真浪漫,脸上永远洋溢着像是清晨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秦伟忠多想把他搂在怀里,让那灿烂的太阳留在自己怀中,对着自己盛放。
为此,秦伟忠愿意把自己的所有献上,只为博得对方一笑。
但讽刺的是,每次看到陆清和身边的秦伟忠,男孩的笑容就会消失不见。
秦伟忠能够大把大把给陆清和的团队投钱,是因为他信任陆清和,他把陆清和当朋友。
可陆清和却抢走了他此生挚爱!还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这是秦伟忠不能接受的,所以他才会和陆梦琪联手,想要让陆清和沦落至尘埃之间。
因为到那个时候,陆清和不会再被任何人所真正爱着。
“我已经等不及看到他被所有人唾弃的样子了,你呢?”电话那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病态的愉悦。
秦伟忠眼中滚动着嫉妒的火焰:“...我也一样。”
***
第二天清晨,A大出面发布声明了。
发酵了足足一整天的A大男宿舍楼有学生在公开场合大搞PLAY事件,传播度越来越高,如今全国的高校学生都知道了王坝和姜云,而他们的小视频更是广为流传,各种播放量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八千万。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嘴里嚷嚷的那些话实在太过劲爆,加之视频拍摄的位置又很近很清晰,这样真实发生的、又比小电影画质还清晰的视频,获得了广大网友的一致认可(?)。
A大想要不出面,悄悄压这件事,根本做不到,只能发声明,否则最近投资他们的机构也会因此而觉得他们学校的名声不好。
于是早上,一些早起的同学就看到了A大的声明。
【近日,我校体育学院与文学院两名学生王坝、姜云在宿舍楼公开场合发生不当行为,视频传播广,对我校造成了极为不利的舆论影响...我校决定将此二位学生开除处理,特此声明。】
公寓群从那时候就开始有人说话了。
[@王坝,滚出我们宿舍群]
[@姜云,滚出我们宿舍群]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呀]
[早起吃瓜,这是我应得的!]
而通宵未眠的姜云,在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陷入了崩溃:“王坝,这就是你说的你能想办法!?这就是你说的你能负责任!?”
王坝已经被家里的电话来回骂了好几遍,还全是带脏字的辱骂。
因为他是靠家里给学校捐钱,才走体育特招生的名额进来A大的,家里塞了不少钱,王坝却出了这种幺蛾子,被骂也实属正常。
他本来就是靠家里人才能够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的家世。
可现在,家里人也帮不上忙,王坝彻底摆烂了。
见王坝不说话还躺在床上,姜云又开始痛哭流涕:“我该怎么面对我家里人?你说啊你倒是说话啊!!”
“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别急行不行!”王坝焦躁地大喊。
姜云的吵闹让王坝异常烦躁,王坝觉得姜云应该像个听话的娃娃,而不是这样有主见爱闹腾。
这一天内,两人不断的争吵已经让王坝感觉到厌烦了,愈发觉得姜云比不上何雨。
要知道何雨每次可是对自己百依百顺,从来不像姜云这样爱闹脾气。
若不是王坝心里还是喜欢姜云这种自强不息从村里考出来的小白花性格,早就趁机把对方甩掉了。
而姜云见王坝对自己不耐烦,又开始假模假样开始流眼泪:“呜呜呜没人管我了...”
昨晚王坝接他母亲电话的时候,姜云其实听到了内容。
他听见王坝母亲说,让王坝洗心革面,之后会把王坝送到丑国去读语言学校,然后一年后再申请丑国的大学。
在那一刻,全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姜云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上A大的姜云不可谓不嫉妒。
原来他一直想上的梦中情校A大,只不过是王坝可以选择的备选项之一。
就算没有这个选择,他也可以很轻松地选择其他的学校。
有人轻松就能到达的起点,却是有些人穷极一生努力才能到达的终点。
姜云家里花了很多钱,凑了很多钱,才把姜云从山沟沟里送出来。
每每姜云看见父亲沧桑的模样,都会忍不住想哭。
这也是姜云一直发奋图强,想要好好努力学习,之后找份好工作赡养家里人,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原因。
可现在,因为王坝,他却要被学校严肃处理到退学!
那他家里人的心酸努力,他自己每天熬夜写的厚厚一沓试卷,又算什么!?
可笑的是,王坝却能够如此轻松地在去丑国上学,可没钱的自己又该什么办呢?
所以,姜云算计了许久,才决定一定要不管不顾大闹,直到王坝愿意把他也带去丑国为止。
他正想继续向王坝说些什么,可手机却倏地响了起来。
姜云拿起手机,本以为又是朋友打来关心自己的电话,可一看来电提示却愣在了原地。
上面写着“母亲”。
姜云迟疑中接过电话,心想她们应该只是像平时一样来关心自己的生活而已,她们生活在山村里,不会这么消息灵通的...
可下一刻,迎来的却是电话里分贝极高的怒骂尖叫:“姜云!送你去上学,你不学好,怎么学了这些畜生东西!!啊啊啊啊你是想家里人都疯掉是吗!!?”
***
高耸入云的树木密集排列,它们的枝叶紧密相接,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线穿透层层叶缝,洒在昏暗的水面上。
河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空气中满是泥土与什么枝叶或是动物尸体腐烂的气味。
陆清和低头望去,只能看见划船桨划过死水般墨色水面时荡起的波纹。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河道狭窄,仅仅是能通过这只船的宽度再多一些,而木船在其中穿行时带动周边的枯叶,好似随时都会搁浅。
而他正用手臂挡开层层叠叠的植被枝叶,转动船桨让船向前方不断前进着。
可前方的路途甚至无法看清河道是否足以容纳通过船只,更看不清通向何方。
天光晦暗,高耸的热带雨林植被遮盖了全部光芒。
陆清和全身都被雨水淋湿,衣服全都紧紧的贴在身上,皮肤在暗色的背景下衬托得尤为苍白。
体温让他周围升腾起一阵氤氲雾气,笼罩在小船中央。
四周铺天盖地都是雨声。
陆清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彻骨的冰冷与潮湿让他忽地想起来了。
他是来找人的,他是来找他最重要的...
突然,一道轻盈的蓝色光芒打着卷儿从植被间穿过,骤然成了整个雨林里的唯一亮色。
那光芒明亮、闪烁,像是许多只萤火虫凑在一起般,在林叶间穿梭。
陆清和被盛大的雨幕淋了满脸,连睁开眼都很困难,但在看到那抹光点时声嘶力竭喊出了那个名字:“棠棠!”
可不知为何,他虽然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耳边只有雨水落入河流的声音与阵阵虫鸣鸟鸣。
陆清和加快划动木桨,想要赶上那缕光芒。
他一定要找到他,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
船桨破开水面,破开那几近黏稠的枝叶、蛛网等种种交缠在一起的河流,发出刺耳怪异的声响。
雨声还在继续,而那抹视线可及的蓝光却已经越走越远,游弋到了重重树枝之后,难以被捕捉到它的痕迹。
船的速度太慢了,亚马逊蜿蜒河流上满是掉落的树枝枯叶,划动船桨并不容易。
何况这雨水还如此充沛,砸在陆清和身上,连皮肤都阵阵发痛。
那抹光芒最终还是消失在了漆黑的天幕尾端,徒留陆清和重重将木桨砸向水面。
视线范围内再次回归黑暗,浓密的树冠在大雨滂沱里有如阴森的鬼魅。
绝望如溺水般蔓延了上来,淹没了陆清和,令他无法控制地剧烈喘息起来。
这是人类在情绪急剧变动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他找不到他了,他没有机会了。
他找不到他了,再也找不到了。
而暗流涌动的水下,有什么巨物正缓缓向船的方向游动而来,带动起河面的波纹四下散开。
陆清和似有所感,目光紧盯着船头往前,低矮树枝下的暗流。
远处有几个光点从树枝上倒挂下来,像是什么夜行生物在窥探着他。
盛大的雨幕还在继续,船好像突然被什么从下方重重一抽,直接腾空而起,整个船身翻了过来!
陆清和猛地坠入水下,视线陷入黑暗之中。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轻而温柔。
“陆清和?你怎么了?”
陆清和在绝望中睁开眼,已经是满头大汗。
眼前和他亲密无间躺在一起的青年正满脸担忧地望着他,还用睡衣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珠。
床帘内空气干燥凉爽,床头灯散发着温暖光晕,而被褥里更是温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和梦里铺天盖地的阴冷雨天,和阴暗得看不见五米之外,无数树枝迎面打在身上的狼狈截然不同。
可那种附着在骨子里的阴冷潮湿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之上,残留在他急速划桨时触碰到河面的手指间。
陆清和在这一刻,竟做不到分清梦境和现实。
只要闭上眼,他好像又会重新回到那个在亚马逊雨林中的雨夜里,在狭窄河道里不知目的地去奋力向前划桨。
雨声喷薄在耳边,落在那些枝叶上,落在河面上,落在他的身上。
和现在窗外的雨声有些相似,但更近一些。
陆清和怔然望向姬棠,忽然小声说了句什么。
姬棠没听清,只是用袖子继续把他头上的汗擦掉:“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陆清和轻声应了:“...嗯。”
他找到了。
他找到他要找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