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家承

二臣贼子 张参差 3164 2024-09-26 09:30:31

群臣吓傻了, 赵晟也没想到郑铮性子如此刚烈。

李爻情切之下疾跑上前,忘记脚上有伤,最后两步是跪扑过去的, 扭头大喝一声:“景平!”

贺景平不用吩咐, 已经抢到郑铮面前, 查看伤情。

老大人额角大片凹下去, 血汩汩往外迸。他撞头有经验,是奔着死去的,哪怕桌子四条腿一起成精也能火速追上、被李爻一碗盖打中, 他依旧磕得惨烈。

眨眼的功夫, 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双眼恍惚一周,目光落在李爻身上。

他朝李爻抬手, 颤巍巍的。

李爻赶快双手握住他:“老师……郑老师……!”焦急让他语无伦次,也让他双眼通红如灌了血, “您……何必这样!”

不待郑铮说话,他急向景平喊:“怎么办……你快救救他啊!”

李帅、李相、康南王、李爻,无论哪个角色常是云淡风轻、吊儿郎当的, 山崩地裂也面不改色, 他太少外露这种真情实感。

南晋的顶梁柱在殿堂之上喊出彷徨的无助, 太震慑人心。

大殿上安静, 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恍如细小的哀哭。

“晏初……人生来向死, 不难过, ”郑铮气若游丝, “你……你这让人心疼的傻孩子……”

郑铮的手紧了紧,唤回李爻的失魂落魄, “不想旁的,你还有大把将来,活好自己就够了。老师愿你安乐宁晏,一往如初。”

老大人说完这句,眸色淡淡地甩过赵晟,落在景平身上:“好好照顾……你太师叔。”

景平无计可施,咬着后槽牙用力地点头。

片刻之后,郑铮的灵魂被风卷走了。

李爻怔怔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将老人的手安稳放下,从怀里摸出帕子,盖在他枯败的脸上。

郑铮额角的血迹顿时洇透靛蓝色,晕出一圈殷红,如深邃的夜升起血月亮。

李爻面无表情站起来,几不可见地打了个晃,抬眼看向赵晟。

陡然之间,赵晟只想回避目光。

他心中发慌,情绪扭成乱麻,不知自己是愧、是气、还是被李爻一眼看怕了。

他咽了咽,深吸一口气:“郑老师当殿谏君,朕受教,所言之事朕会详查,退朝。”

之后,逃也似的逃了。

殿上又有片刻的安寂。

有与李爻私交不错的官员想近前劝慰几句,可看王爷那模样,周身一丈似撑起道看不见的屏障——谁来崩谁、一视同仁。

于是大家默哀片刻,开始静静退去。

李爻一直在当殿站着,看内侍庭将郑铮尸身收敛去,才默然转身。

景平护在他身边,见他面色平静。平静得不近人情,与得知黑镯子秘密时一样,依旧没半颗眼泪落下来。景平想摸李爻的脉搏,又不敢去惊扰。他看到对方这种平静便莫名惧怕。怕李爻从他掌中抽/出手吗?

好像不是。

他暂时没想明白怕什么。

但他知道郑铮在李爻心中的分量,仅剩的、真心待他的长辈在他眼前没了。

二人拼尽所能,本以为事情化解了,万没想到郑铮自己不要活了。

而景平是懂郑铮的。

这小倔老头重情义、有气节、这样的人通常太要脸面。他亲手教出赵晟,惭愧不已却无力回天。

他不想看见高楼崩塌、因为他已经没时间等来下一个天下太平,他只有燃了自己,去填即将崩危的裂缝,唤回赵晟的片点清醒。

但有用吗?老大人……

景平眉心紧了紧。

李爻在他眼皮子底下迈步往外走,脚伤剧痛,猛一栽歪。

“晏初!”景平激灵回神,一把捞在他腰上,把人狠带进怀里。

李爻看他一眼,摆脱开搀扶:“无碍。”

这种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强撑,格外刚强。

景平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他怕什么。他惧怕李爻的平静是个一触即碎的壳子。壳子里有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一旦爆开就不分敌我、通通毁灭。

李爻木讷地往外走,脑袋里萦绕不去是郑铮那句“还有大把将来,活好自己就够了”。

他心里责怪郑铮:

我们为你周旋其中,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你知道心疼我,知道要我活好自己,你却做不到么?

是啊,做不到。

年纪大了,没有大把将来了。

李爻心痛地合了眼睛——郑老师啊,你在用仅有的“将来”为南晋拼未来么。

拼得到吗?

李爻突然听见有人喊他“晏初——”

声音像风,也像郑铮,来自不知何处。

他陡然抬头去寻,见恢弘的大殿拱顶端严霸气——老师,你说留下三缕忠魂在殿里,是你在吗?

这一刻仿佛真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流动。

而下一刻,又不知到底是气流动,还是房顶动,描金的拱顶龙骨转起巨大的漩涡,像要把人往里吸。

“晏初!”

景平见他不对劲,顾不得许多生拉硬拽也要将他扶在怀里。

李爻心生烦躁,捏着眉心回他一句“没事”,他脑子根本不受控制,缠在悲恸里出不来:

老师让我活好自己;

娘带回来的话是“吾儿福气绵长”;

爷爷……

当年李老将军没的时候,李爻正在南边跟羯人干仗呢。

捷报传到都城,老将军的丧讯到前线。

边关事了,李爻拼命往回赶,依旧错过了老将军的头七,没得见爷爷最后一面。他在空灵堂里枯坐三天,听胡伯说,爷爷留下的话是“让小爻儿好好的”。

怎么……?

没人让我苦守着赵家江山啊……

其实也没人让我不负苍生。

李爻心底突然腾起股怨愤,那这么多年我到底为了什么?

这念头飘过,他心间陡如空濛大海折了定海针,四方无隅轰然崩塌,可在坚壁坍毁的瞬间,又有个空灵声音质问:这是家承身教,还用掰开揉碎地言传嘱咐吗!?

对吧,他们从不啰嗦,只不遗余力地坚守去做。

我又怎么能不顾传承呢?

李爻胸中气闷,知道不能再放任想下去了,定神想压住气息,好歹回府去。

可刚凝一口气在丹田,胸腔里便像暴生出刀子,毫无预兆地从肺里肆虐拔长。

李爻咳嗽不止。

景平忙去按他止咳的穴位,手还没沾到对方,便见李爻倏地欠身捂嘴——好大一口血从指缝里迸出来,浓得发暗。

这之后,咳嗽更止不住了。血腥刺激气管、李爻咳得太急又给倒呛回去,声音都不对了。

景平怕血被反吸入肺,猛掐住对方平咳的穴位,满脸焦急。

内侍庭太监们看见这一幕都吓坏了。

没有主心骨,他们急切切地糟乱,有人喊着“快传太医”,也有人喊“快告诉皇上”。

李爻听见了,强撑起气息、恶狠狠地挤出一句:“不要去惊动皇上!”

“走……”他低沉着声音、勉力稳气,“景平……咱们回府……”

景平赶快应道:“好,回去。”

李爻依旧不待他扶,自己迈步先走。

可只走一步,人就如一脚踏进无底深渊,殿内四梁八柱都在转,他心知不好。

几乎同时,他颈侧被人不轻不重按了下:……景平?!你这臭小子……

他往后抄,也不知道抓没抓到景平,世界就彻底黑天了。

景平稳稳当当将他接住,小心抱起来,快步往外走:你累了,放过自己,哪怕一会儿都好。

康南王咳血晕厥,嘱咐了“不惊动皇上”也不顶用。

赵晟刚回御书房便知道了。

“他怎么样?”他屁股没坐热,从椅子上窜起来,“人安置在哪殿,太医呢?太医都传去!朕去看看他。”

说着,便往外走。

侍人赶忙回禀:“陛下,王爷已经由贺大人护着回府了。贺大人让奴才转达‘请陛下放心,定看护王爷无恙’。”

赵晟眨了眨眼,站在原地,突然一阵失落。

他回忆起李爻上次一口血喷在他面前,虽然也回府养了整夜,但那次他将所有太医都发去了李爻府上;而今不一样了,晏初身边只景平一人,抵得过宫中所有。

赵晟心里酸溜溜的,与所谓的“吃醋”不同,但总归是滋味不好。

他惆怅地想:郑老师也是,朕没想当真怪罪你啊。可因为这事,晏初更要怪我了吧……但自古通天一条大道,能登高远眺的始终是少数人。

“陛下,”扶摇一直陪在赵晟身边,他极会看眼色,“郑大人新丧,您与王爷都难过,您心疼王爷,更该顾惜自己身体。”

赵晟当然是不好受,经过刚刚的糟乱,他脑袋疼得要炸了,听扶摇几句体己话,心里舒畅些,侧目看他,正好与他目光对上——扶摇的神色不像李爻,但眼尾眉梢的轮廓,是有一两分像的。

赵晟不着边际地想:晏初若变成这副知冷知热的柔缓性子,还是他么?

扶摇微微笑了,扶着赵晟到榻上去:“陛下又透过微臣的面貌看到王爷了么?”

赵晟收回目光:“朕将你看作旁人,你不恼么?”

“王爷是大晋的英雄,微臣因有半分像他得陛下青眼,是荣幸。”扶摇让对方躺在自己腿上,揉着他头上的穴位。

“你倒看得开,”赵晟合眼,“晏初要是有你三分柔,他与朕也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二人行止不似君臣,侍人都退了出去。

“陛下,”扶摇轻声道,“大有想问一句僭越的话。”

扶摇深谙人心——赵晟自持心苦无人知,其实是想要与人表述心意的,而做这倾听之人需得懂他,却又不能太懂。

“问吧,朕不怪你。”赵晟答。

“陛下……心悦王爷吗?您对他是何样的情义?”扶摇声音轻轻的。

赵晟睁开眼睛,见扶摇一脸小心翼翼,笑了下:“朕也不知,朕……说不清。可能是喜欢,不单是因为他好看,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情感。但想到若是……是断然不能亵渎他的,就又觉得不是喜欢了。小时候朕当他是玩伴、是个年幼弟弟,但他总能出其不意做大人事、说大人话,他是自幼就可靠啊。后来出了些事,朕骤然得知觉得天要塌了,朕知道他怨朕,朕想弥补,又好似怎么弥补都不对……没人教朕该怎么做,朕与他越行越远,若非还有大晋的牵念,只怕他要与朕老死不相往来了,实在不知这牵念是福是祸,如今……郑老师没了,郑老师他怎么……咳……”

他说话越发没逻辑,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扶摇听懂,这也与他想得差不多:

皇上心里有李爻,始终很微妙的“有”,若将军不是将军、丞相不是丞相,皇上便能为所欲为;但若李爻只是李爻,这为所欲为似乎也就没意思了。

这份感情注定没结果,素来爱而不得最牵动人心,也因此,他才有机可乘。

他那只与李爻相似一两分的皮相,怕是他今生最大的财富了。

“陛下别想了,”扶摇抚上赵晟的眼睛,“微臣服侍您休息一会儿,您若愿意,臣可以为您做任何人。”

他弯腰去吻赵晟的眼睛。

可赵晟一下皱了眉,推住他,坐起来了:“胡说什么呢,你就是你,成不了晏初。晏初他……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他摆摆手,“下去吧,郑老师新丧,你与礼部去商量安排丧仪。朕要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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