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赴宴
这场卡加诺这场茶会, 由科蕾特女爵举办,不仅有学术界造诣颇高的大能学者,还有不少贵族出席。
纪乔和闻一特意开了辆飞行器降落在宴会偏厅门口,将对方订购的几百份荞麦饼和酸奶送达, 帮着侍者们一起摆盘。
圆润小巧的甜饼被小心放入保温餐箱, 又取出部分装入瓷盘, 勾勒圈酸奶,再摆上薄荷叶与两颗蓝莓,价格一下飙升。
配送费,打包费,装盘费……纪乔理所应当地收了近乎总价三分之一的服务费, 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侍者们似乎忙不过来,支支吾吾地开口询问, 能不能把餐车一起推到宴会厅。
“也行。”
不就是搭把手的事, 纪乔让闻一去核对订单结账,自己跟着侍者们过去布置。
舒缓的音乐潺潺如流水, 虽说名义上只是休闲的茶会,然而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几乎每一个角落都精心装饰。
穿着华服的宾客举杯轻笑交谈, 余光注意到角落里, 一个青年跟随黑衣白领结的侍者们走向餐台,不少人都微微一愣。
“好了,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纪乔把身价翻倍的荞麦饼摆好, 拍拍手对侍者说了声, 抬眼看见莱恩正端着酒杯,神情讶异地看过来。
黑色礼服纤尘不然, 领夹的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比平常显得更加沉稳。
“原来这就是米路教授说的特别菜品。”
莱恩走过来, 扫了眼餐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打量着青年与宴会格格不入的短袖衬衫,借着高大的身形隔断旁人偷瞄的视线,温声说道:“想待一会儿吗?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哦不了……”
纪乔刚想拒绝,耳边传来一道声音,顿时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纪老板来了?”
米路今日光彩照人,笑着感慨道,“正好呢,这场宴会有不少贵客,我带你去说说话,对你生意也有帮助的。”
莱恩蹙眉,抿嘴看向来人。
纪乔说道:“不了,我只是来送货的,马上就走了……”
米路轻巧地挤开莱恩:“没关系,科蕾特女爵是我母亲,机会难得别错过呀。”
说着倒不管莱恩的阻拦,拉着纪乔的手臂就想把他往人群中带。
纪乔抬眼,看着米路目光里的笑意如同藏着棉花里的针,他反手握住米路的手腕,顿住脚步,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了吗?有什么要准备的?”
米路仿佛对于青年渐渐收紧的力气浑然不觉,轻笑着压低声音,“还是说,你也觉得自己的身份不适合过去搭话?”
“听闻卡加诺门口的饼店很受欢迎,我订了一些餐点让那位老板送来,哦,您瞧,他在那儿呢。”
从铺满红金地毯的台阶,女爵顺着台阶缓缓走下,对身边特意邀请而来的普兰金公爵指了指。
普兰金公爵顺着她暗红的指尖,看向了那位与自己儿子有诸多传闻的年轻人。
此时,他穿着随意的衣服,与优雅得体在贵族长辈们眼中颇有好感的米路站在一起,接受诸多视线的打量与窃窃私语。
由始至终,腰背笔挺神情淡然。
普兰金公爵的指腹贴着玻璃杯壁轻轻摩挲,耳边是女爵带着笑意地调侃声,“您认识那个年轻人吗?”
“哦,天呐,我要心碎了……”
“这是什么戏剧场面……见家长吗?”
“谁不知道女爵的这场茶会是什么意思,听闻她丈夫才在军部升职,啧啧,踏入普兰金家的脚步真是够快。”
“不知道普兰金公爵介不介意他的身份……”
“好尴尬好尴尬……虽然我磕糖,可是现实摆在面前,真的难以接受……”
“伯爵也不在,这么快就be了吗?”
流转的曲调难以掩盖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纪乔扬臂甩开米路的手,脸上没有预料中的羞愤或者气急败坏,倒是嫌弃地拍拍衣服,忽然笑道:“你就这点本事吗?与以前我遇到的相比,完全不够看啊。”
米路无辜眨眼:“什么?”
“装你妈呢。”
纪乔翻了个白眼,径直转身,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两旁的侍者一愣,随即恭敬地给他打开——
“哦,你在这儿啊。”
俊美的贵族一身正装站在门口,手臂搭挂着外套,耀眼的灯光洒落在金发。
尽管脸色有些苍白,依旧傲慢地抬起下颚,琥珀般的瞳孔漫不经心地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将视线停留在面前。
纪乔瞳孔一缩,这人不是还在返祖期吗?
他愣道:“你咋来了?”
梅菲尔德:“赴宴。”
他又礼尚往来般问道:“你呢?”
纪乔坦然:“卖饼!”
梅菲尔德闻言看向餐台,压低眉眼“啧”了一声。
他抬手伸来,纪乔能感受到对方的指尖似有似无地贴过颈脖后方摩挲,最后停留在青年的肩膀,将他一把揽住。
在宴会里华服宾客与米路错愕的目光中,梅菲尔德理所应当地带着人往外走。
轻柔的音乐声渐远,两人在踏入螺旋楼梯前停下脚步。
纪乔微微仰头,看着对方丁点兽型特征都没留下的形态,回头往隔绝喧嚣的大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返祖期结束了?”
梅菲尔德没有回答。
他闲适地依靠在精心雕琢的栏杆,垂眼瞥见青年手腕被拽出的红印,淡声说道:“你分辨恶意的本领似乎比阿赛亚还要差劲。”
“我只是接到个大单,有钱赚为什么不来……这不是发现后正想走呢……”
纪乔烦闷地撇了撇嘴,心里毛毛躁躁的,冷着声音直接反问,“怎么,你也是觉得我不该来这种有钱人待的高贵地方吗?”
梅菲尔德微微蹙眉:“先生,别三言两语就给我轻易定罪。”
纪乔意识到自己的迁怒,揉了下鼻子,别开脸:“好吧,我以为你觉得我不该来有钱人的聚会场合,然后要么让我离开,要么带我去换身衣服什么的。”
“带你出来是因为我没有被人当乐子注视的爱好,相信你也是。”
梅菲尔德顿了顿,勾起唇角嗤道,“按这种道理,我来了,他们就都该滚出去。反正这里的人都没我有钱。”
纪乔忍不住笑了一声,头一次觉得他傲慢的语调如此顺耳,揶揄地挤挤眼:“好像普兰金公爵也在里面。”
“好吧。”梅菲尔德不爽地冷哼一声,嘀咕道,“等我在婚后继承了母亲金库的钥匙,这句话的逻辑或许更合理一点。”
纪乔茫然:“啊?”
“别傻愣愣的看着我,我还不想带一个生闷气的人回庄园。”
梅菲尔德目光落在青年衬衫领口,手指轻轻一挑,擦着锁骨勾出他翻折的衣领,漫不经心说道,“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多大的口气啊,好像我说了你就会带我去干一样……
纪乔扯了下嘴角:“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挺想给那傻逼一拳的。”
“这样啊……好吧,我本来想和你一起走的。”
梅菲尔德不在意地耸耸肩,一把拉住青年的手腕调头转了个方向,在纪乔惊愕的神情中喃喃道——
“现在多个流程也无所谓。”
绚烂的灯光一路追随在两人发顶,随着紧闭的鎏金大门重新拉开,擦过他们的肩膀落在宴会红金地毯闪闪发亮。
因为他们的去而复返,宴会厅里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人全都停下交谈,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梅菲尔德恍若未觉,牵着纪乔径直来到了惊诧的米路面前,站定,然后侧身对纪乔示意:“您请。”
“什、什么?”
米路还未从梅菲尔德重新回来的喜悦中缓过神,空气骤然卷动,一记重拳狠狠地朝面门砸来——
“我的天呐!”
周围一片哗然,科蕾特女爵顾不上今日的贵客,急匆匆地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你疯了吗,居然敢打我?”
米路脸色涨红,擦过嘴角的血迹,整个人都因为过于震惊在浑身发抖。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梅菲尔德,对方眼里的轻慢毫不遮掩。
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他顾不得平日里保持的优雅姿态,盯着那张令人厌恶的面孔,握紧拳头就要反击。
可惜他的那几下漂亮的拳脚功夫在纪乔眼里完全不够看,青年侧身闪躲几下,游刃有余的模样倒像是猫逗老鼠。
米路狼狈地扑到餐台,翻倒的酒液弄脏了洁白礼服,光亮餐具倒映出一副扭曲的面容。
他回过头,眼中盛出水光,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纪乔,我只是好心想给你介绍人脉,如果你不乐意,大可告诉我,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得了吧,你挤兑那么久,不就想激怒我看我出丑吗?”纪乔冲他翻了个白眼。
米路大惊失色:“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是一番好意,这简直是侮辱……”
“侮辱?”
纪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说道:“如果你觉得屈辱,那我只是在把你妄想加之在我身上的,原原本本还给你而已。”
他想了想,露出个标准的虚伪假笑:“别玩不起啊。”
“你……”
米路还想再说什么,耳边传来一声嗤笑,他抬眼看去,发现梅菲尔德眯起的双眸中,往常的傲慢神情全然消失。
他甚至愉悦地抽出张方巾递给纪乔,挑眉道:“先生,你笑得可真够假的。”
“是吗?”
纪乔接过方巾擦手,毫不客气地回嘴,“跟你学的而已。”
“粗鲁的疯子!你对我儿子都做了什么!”
伴随着一声冷厉的呵问,科蕾特赶来米路身边,心疼地捧着他的脸细细查看,一边把他扶起来,一边喊来保镖,“抓住他!我要将他送去审判庭!”
惊呼声中,宴会厅四处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纪乔咂嘴,不爽道:“熊孩子都是熊家长养出来的吧……”
“谁说不是呢。”
梅菲尔德漫不经心地整了整领结,侧身挡在青年面前,他有点后悔没带珀斯他们过来,这样至少气势上会更符合自己的排面,因为他已经失去了交涉的耐心。
——转念一想,或许偶尔学习巴汉德家族的粗暴风格也不错?
“当当——”
在炽热的火焰从指尖跳跃之前,不远处清脆地敲击声在此时紧绷的气氛中尤为刺耳。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华丽水晶灯下的长阶,格兰顿的大贵族普兰金公爵,慢悠悠地将酒杯和小银勺搁在身后侍从的托盘。
“各位,茶会可不是竞技场。”
在众人的注视下,公爵缓缓走了过来,制止了这场冲突进一步加剧。
“公爵阁下,您也看见了这个蓝水星人的粗鲁做派!”
科蕾特女爵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近乎发抖地指向纪乔,声音每一个字眼都快喷出火来,“我的孩子只是好心罢了,他难道应该平白无故地被人冤枉甚至殴打吗?”
“捍卫自己的尊严怎么做都很正常。”梅菲尔德语气轻蔑道,“他又不是没还手,算不得殴打,不过是自己打不着罢了。”
科蕾特女爵已经顾不得他的爵位在自己之上,历声道:“梅菲尔德,你过于傲慢了!”
“别激动,女士,我已经看见您眼角的皱纹了。”
梅菲尔德勾起唇角,用他俊美的面容说出每一句都能气得人心堵的话语,“去给您二十来岁的宝宝报个散打班吧,现在练还来得及。”
米路嘴唇颤抖,泪珠从眼里汹涌而出。
科蕾特女爵见状,怒火更盛,愤怒道:“先生,你们的行为是对我们两个家族的侮辱!”
这时,默不作声的公爵忽然向女爵投来目光,微笑道:“我们?”
闲散的语调让女爵升起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浇灭,随之涌上的,是莫名的心慌。
她怔怔地看着乐意赴宴的贵客,嘴唇抖了抖。
其余竖着耳朵的宾客们借着低头抿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与旁人眼神交流,掩饰眼里的惊诧。
公爵的态度让他们忽然之间都反应过来,科蕾特上赶着的几次示好似乎要打水漂了。
“伯爵先生……我不知道纪乔与您说过什么……”
米路挪开手,露出嘴角的伤痕,蹩眉道,“我一向不善言辞,但我向您保证,绝对没有任何想要侮辱一个外来平民的意思……”
“得了吧,先生。”
梅菲尔德眉头紧蹙,不耐烦道,“你的言行把戏拙劣得令人作呕,穿着华服举着酒杯,弹两曲调子就能展现所谓的高贵?可笑至极。”
纪乔倏地抬眼,黑亮的眼中映出对方深邃眉眼,一股陌生的感觉犹如电流蹿过心口。
众人在几位贵族之间来回看了看,恍然意识到,普兰金家族高傲的资本,从来都是历代功勋堆积而来。
公爵抬手打了个手势,挥退了周围的保镖,他的手杖在地毯跺出几声闷响,朝梅菲尔德的身旁看去。
纪乔一怔,朝对方点点头。
“很高兴见到你,纪乔。”
公爵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宴会的本质并不糟糕,希望我们在合适的场合再见面。”
梅菲尔德忍不住冷声出声:“你真是变着法的让我应酬。”
众人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吃瓜吃到现场版,此生大概是死而无憾了。
公爵毫无察觉般说道:“我以后会寄双份邀请函。”
梅菲尔德:“再说吧。”
公爵不在意地耸耸肩,没有理会呆若木鸡的科蕾特女爵的意思,让宴会的音乐重新奏响。
“好了,脑袋别在我们之间来回转,你还没有玩逗猫棒的必要。”
梅菲尔德转身注意到青年茫然的表情,慵懒的语调拉回对方的注意力,将手心摊开停在他面前,“走吧。”
“你之前还说过,不会再向我伸出手的。”
“哦,需要我夸你一句记性真好吗?”
纪乔撇撇嘴,在梅菲尔德漂亮的眉头皱起来前,抬手“啪嗒”一声搭在他手里。
梅菲尔德满意地哼笑一声。
纪乔沉默不语,心里嘀咕起来,他的手有些凉,但是没关系,我的手挺热的。
他这般想着,稍稍用了点力。
对方的脚步顿了半秒,也跟着收拢掌心,拇指在温热的手背极轻地摩挲,就像尾巴尖的毛毛拂过那样。
身后女爵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纪乔扭头回望,诧异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吗?你爸爸能解决吗?那么多人看见……如果待会儿我要去巡警处拘留,那要不要带换洗衣服啊?还有……”
“够了,先生,你为什么不能保持一个完美的谢幕姿态呢?”
梅菲尔德捏住他下颚,将那颗脑袋扭回来,淡声说道,“放心吧,科蕾特他们很快就有得忙活了,你今晚用不着换地方睡觉。”
“哦……”
压低音量的对话被重新关闭的大门隔断。
沉静几息后,宴会厅里突然沸腾起来,热烈的鼓掌声与淑女们的尖叫冲得女爵的耳鸣,几乎快要让天花板那顶水晶灯四分五裂!
——而这一切,并肩而行的两人浑然不知。
*
庄园大门被仆人们打开,几乎是在踏入干净柔软地毯的瞬间,梅菲尔德脸色苍白地松开了纪乔的手,扶着屏风隔断后的柱子垂头喘息。
纪乔想到什么,一把抬起他的脸,注意到他那双瞳孔,因为明亮光线骤然一缩。
这显然不是现在的形态会有的反应。
“靠,你不是返祖期结束了吗?”
纪乔忽然意识到了不对,扶稳他将人艰难地挪到客厅的沙发。
仆人们惊慌失措,立刻去叫管家和治疗师,在等人赶来时,纪乔眼睁睁地看着梅菲尔德变回了自己的兽型。
即便是可以容纳六七人坐的沙发,此时这只金灿灿的大猫趴在上面,也显得相当憋屈,甚至两只前爪还垂吊在沙发边缘。
“你看吧,房子太大也不是很方便,他们怎么还不过来……”
纪乔听着梅菲尔德沉闷的呼吸声,有点无所适从,嘴里不停念叨着,随手将一个柔软的抱枕垫在他脑袋底下。
梅菲尔德眯着眼蹭了蹭枕面,这时管家急匆匆地赶来,看见那只懒洋洋的大猫顿时快要眩晕。
“我已经去请A级治疗师过来了,纪先生不必担心。”
管家叹了口气,难得严肃板着脸,对梅菲尔德说,“也请您不要再任性地使用药剂强制结束返祖期!”
梅菲尔德喉咙里呼噜了声,然后撇开脑袋,将眼睛直接闭上。
纪乔诧异道:“强制结束?”
“是的……”
管家对这位贵族的我行我素的作风习以为常,无奈道,“先生一向不喜欢与格兰顿的贵族们周旋,只是上午看见了宴会的菜品单,忽然决定要去的。”
他刚说完,就收到了治疗师赶到的消息,对纪乔微微躬身,又马不停蹄地去接人。
怔愣片刻,纪乔尽量忽略鼓噪的心跳,扯了扯嘴角,对闭目假寐的漂亮大猫嘀咕:“这下好了,你又要卧床不起了。”
“……”
梅菲尔德重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纪乔几秒,身后的尾巴忽然扬起,狠狠地抽向了青年的屁股!
“梅菲尔德!”
纪乔躲避不及,颇为恼火地叫起来。
“安静,先生。”
梅菲尔德因为肌肉痛到痉挛,换了个姿势翻身侧躺,淡声说道,“你以为这都是拜谁所赐呢?”
纪乔顿时气焰尽失,脸色通红地揉着屁股——
哦,是谁呢,反正才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