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池等着他爸送完他叔从外面回来, 他就像是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蟑螂，偷摸，且死死地盯着。

要说杜小于不会演戏, 不会撒谎骗人, 那这绝对是一脉相承，杜池也不会。

他在外面被弟弟拉着, 说了一通让两个人孩子交换上学的事情, 杜池听杜河说的时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都是自家人么，互相帮一帮也是应该的。

等到人走了, 他才又想到自家儿子并不同意这么干, 他又有点心虚。

特别是他们还说好了，准备瞒着孩子。

杜池不敢去看杜小于，回了屋后, 就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屋里，睡觉去了。

他也是真没心没肺，倒上床几秒就睡着了, 一夜到天亮，中途醒都不带醒一回的, 更加连梦都没做一个。

而躺在自己房间里的杜小于, 则是一夜没睡。

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把上学这事, 把从小到大, 他爸不靠谱的事，还有他妈苦苦撑着这个家的事, 都想了一遍。

面子是重要，别人怎么看他和他爸，他其实心里都记着，他妈的离开，别人都说是他妈出轨，跟人跑了。

被人用怜悯，或者嘲讽的眼神看过，杜小于知道那很难受。

所以他变得沉默寡言，别人说什么，他都不接嘴。

仿佛这样一切都会过去，他也能和别人过上一样的普通生活。

然而，不管他是不是沉默，不管他怎么努力，让他们家的生活和别人家还是不一样，他欺骗不了自己，他爸就是打破他自我欺骗的那个“凶手”。

只要和他爸生活在一起，他爸永远可以给他创造惊喜。

掏光家底借钱给别人，把他的大学名额送给别人……什么事情他都干得出来，而且他不会改。

他永远都不会改。

杜小于被他爸这一下“重击”，终于击得彻底清醒了。

那仅剩下的一点点自我欺骗，再也骗不下去。

等到天亮，杜小于听着他爸起床去上班的动静，等到人走了，他才起床，去到厨房里看了一眼，锅上还有他爸给他留的早饭，还温着。

有时候，他真希望他爸就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混蛋，这样他也能干干脆脆地恨他。

但是他爸不是，他爸在某些人的眼里，就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而他也确实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做得很好。

除了上班之外，以前他妈在家的时候，他也会帮着做家务，分担所有的事情。

就是因为人是复杂的，人也不是只有缺点，没有半点优点，有时候有些选择才那么难。

杜小于在家里转了一圈，这个家没有了他妈，还是干干净净的。

在这些事情上，他爸做得真的很不错了。

重新回到楼上，杜小于开始收拾，也没有什么贵重东西，除了几件衣服，加上新买的那个手机，他也没有什么别的。

再揣上身份证，杜小于一切就绪，问游朔：“我要走了，你和我一起走吗？还是留在这里？”

游朔笑眯眯地朝着他挥手。

“我就一条腿，去哪里都不方便，我就不走了，你走吧，祝你一路顺风，记得和我发消息联系。”

他举着同款不同色的手机，朝着他摆了摆。

杜小于“嗯”了一声，也没有强求。

这一位也不是他能强求的。

杜小于在他妈走后，也一直有在担心他爸的，怕他经受不了别人看他的眼神，对他的看法之类的，所以至少他不能走。

可是他在为他爸考虑，但他爸却从来没有为他这个儿子，这个家人考虑，在他的心里，任何一个人都比他这个儿子重要。

那他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

他该选择自己想过的日子，而不是天天纠结他爸今天又“帮”了哪个，又干了什么好事。

杜小于走了。

他想了很多，去学校找他的班主任，把他叔和他爸的打算说了，请老师也帮忙多留个心眼。

老师是真心疼他，一口就答应了，还让他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杜小于做的事情还不止于此，他从学校出来，又去派出所报了个案，并不是说让警察去抓他爸和叔，或者是教育他们之类。

而是他报案之后，派出所就有了记录，如果他叔和他爸真要干点什么，这都是证据。

并且，这也是给他爸和他叔的警告，他要告诉他们，他是真敢报警的。

做完所有的一切，杜小于去找他妈了。

他这段时间，还是很想妈妈的，他去了之后，也可以找一份零工，顺便帮他妈干点活，好让他妈轻松一点，也开心一点。

……

杜小于走了，剩下游朔一个人待在杜家，倒是也不无聊，他边拿着手机和杜小于聊天，边捣鼓他的“电影”事业。

还真别说，他的“电影”是真的涨积分啊，也许他不用走完20个世界，他就能积完一亿积分，然后可以退休了。

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

美滋滋的游朔，一直等到杜池下班回家。

最近杜池手头没钱，请不了别人吃饭，也就不出去了，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陈大敬几个人身上受到了挫败。

暂时正对人性失望。

不过相反，杜小于放暑假后就一直和游朔在外面送外卖，回家都比他晚，晚饭也不回来吃。

突然看到只有游朔一个人在家，杜池还有些奇怪。

“小于呢？今天他一个人去送外卖了？”

游朔对着他笑，也不搭话。

杜池没得到答案也不在意，烧饭吃饭，忙进忙出，家里事情也不少。

一直等到吃完饭，在外面乘凉结束，准备睡了，杜小于还是没回来，杜池这下终于是感觉到不对劲了。

“小于人呢？”

他又来问游朔，游朔还是不回答他，听他问，也就冲着他笑。

大晚上的，露齿一笑，那牙显得格外森白。

这可不是他的儿子啊。

杜池突然想起来了，他和冯妮儿只生了一个儿子，这个杜小肉，是凭空出现在他家的！

这很可能不是人啊！

猛然间，狠狠打了一个激灵，杜池脑海里划过无数惊悚片的画面，也许，杜小于已经被这个“妖怪”吃了！

这个妖怪来他们家，本来就是想要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然后一个个把他们吃掉！

杜池想跑，只是他那腿仿佛被钉在了地板上，根本连抬都抬不起来。

足足三分钟。

游朔看够了他精彩的表情，然后把头低了下去，继续玩他的手机。

就仿佛是走在路上被一只野狗盯着，这会儿野狗终于无趣地转了头，被他盯的那个人赶紧提起了全部的勇气，头也不回就跑。

一直跑到楼下，杜池回头看没有人追他，才松了一口大气。

还好，还好，他都以为自己这次是死定了呢！

逃出生天的杜池缓了几秒，然后就变得茫然及不确定，这妖怪在他们家也有一阵子了，应该不吃人吧？

而且他也没在家里看到有血迹，没事，没事的，小于一定不会是被吃了。

一定不会是！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杜池还是忍不住害怕，要让他回去楼上再问游朔，那是打死他也不敢的。

可是他也是真的担心杜小于，他想要报警，可是想到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他的儿子，报警这事，他就不敢了。

他说这不是他儿子，是妖怪，别人肯定会以为他疯了。

杜池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手机，他给杜小于打电话，还好电话异常顺利地能字。

“喂，小于，你在哪里？”

杜小于坐了一天的车，已经到了他妈的出租房里，正在做饭，等着他妈回来一起吃饭。

“我去找我妈了。”

他说得很冷淡，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去找你妈了？”

杜池这一听，立即就坐不住了，这火气也直接上来了，“你去找你妈，你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就这么什么也不说走了，都快被他吓死了。

杜小于顿了一下，说：“那你准备把我的大学名额给杜俊杰，你也没有和我说，我和你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了。”

说起大学名额的事情，杜池顿时有一点心虚。

毕竟当时杜小于的反应，他是见到的，他不愿意。

杜池还试图想要说服一下儿子。

“那是你堂哥，都是一家人……”

杜小于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直接把电话挂了。

电话里传来的盲音，提示杜池对方已经挂断了，他将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一时间有心想要骂一句臭小子，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变得茫然。

儿子是真生气了。

杜池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真的生大气那种，就和他妈一样，生气到最后就走了。

他真的做错了吗？

杜池受到了打击，十分难得地在那里反思了起来。

然后，他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他没有错，人活着总要讲究一点做人处事，不然这人还是人吗？还有亲戚之间，互相帮一帮，难道不应该吗？

就杜小于那性子，和他妈一个样，小心眼子。

反正是谁的问题，也不会是他自己的问题，杜池骂骂咧咧结束，回家睡觉。

儿子活得好好的，家里这个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了。

杜池无处可去，站在楼下吹了一会儿夜风，最终缩着脖子，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

就是家里有妖怪，他也没地主跑。

也是人生第一次，杜池突然恨起了自己，怎么就没有钱呢，他要是有钱的话，就可以在别的地方买个房子，然后搬出去住。

就像他弟杜河那样，买了四五套房子，想住哪里都行，住不过来的还能租出去。

可惜，他没有钱，就是家里有妖怪，他也只能住在那里。

杜小于离家的事情，也没有激起什么波澜，除了比较熟悉的邻居家，谁都没有关注他，更不在乎杜小于在没在家，人去了哪里。

游朔每天给杜小于汇报动态，杜小于听完都沉默了。

人啊，确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