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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布鲁斯的再次见面比我想得要更尴尬, 我控制不住一直在哭，眼泪仿佛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我抬起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有人递给我纸巾, 是芭芭拉, 太好了，她永远是那么贴心, 不枉当初我偷布鲁斯小饼干时总会记得给她留些。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不敢贸然开口。小一辈们相互对视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我。

说实话，因为布鲁斯对安娜的态度一直都是避而不谈，所以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还问过迪克韦恩庄园后面的墓地里为什么没有她的墓碑。

所有韦恩家死去的人都会被埋葬在那。

那时迪克听到他们的问题吓了一跳，问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孩子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回答，迪克听不清, 但大体能猜到他们是在说你别想骗我们，大人总是爱将死亡掩盖成普通的离开。

当一个人的生命走到尽头后, 他的亲人从来不会对孩子们说，他已经死了, 没有生命体征, 心脏不再跳动，不会再对任何事做出反应。

而是会告诉他们，他还有未尽的事需要去完成, 又或者是他很累, 需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就好像那个不管是在生理层面还是社会层面上都已经被注销了的人没过多久就会带着给他们的礼物和纪念品再次出现，又或是从睡梦醒来，揉着眼睛，用困倦且沙哑的声音向他们讲述自己刚刚做的梦。

但是，“不, 老天，”迪克捂着脸喊道，他看着孩子们故作成熟的表情，脸上仿佛写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能够猜到真相”，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她没死，安娜没有死，她只是回家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她从来都不回来看你们？就连阿福的葬礼她都没有出现。”大一点的那个孩子问。他们只在照片上见过安娜。

这让迪克哑口无言，他抿了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毕竟当初那个时候他忙得飞起，根本就不知道布鲁斯和安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布鲁斯也都对此闭口不谈，实际上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也很少会提到她，每当有人说起时他也总是会沉默的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迪克了解布鲁斯，且很多次，他因为各种事情没有提前说一声，而是直接跑到蝙蝠洞，却发现他正在看以前的照片，或许他真的会以为他忘了一切。

但那又怎么可能，他是蝙蝠侠，是布鲁斯，他不可能忘记他的任何一位家人。

“为什么？”孩子们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可迪克只是叹了口气，说：“或许只是因为她在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做错了事，害怕自己会惹布鲁斯生气，更害怕他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们每个人都害怕布鲁斯会对自己感到失望。

“但相信我，迟早有一天她会回来的。这里是她的家，我们是她的家人。”迪克最后说。

而现在她也真的回来了，突然出现在病房，看上去有些过于年轻。

这让小辈们感到好奇。作为听她“传奇故事”长大的下一代，即使他们知道她来自其他宇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很慢（这些在她的档案上有记载，而他们每个人都趁着布鲁斯不在的时候翻过他的文档。这在他们中已经算是某种挑战，比谁破解密码破解得最快，留下的痕迹最少）。

但他们以为她至少应该也已经有三四十岁了，而不是看上去像个未成年，和他们差不多，甚至可能比有的孩子，比如本杰明——他是迪克的第一个孩子，现在正在读大学——要更小一些。

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整个人只是拘谨地站在那儿想要逃走。

毕竟就现在这种情况，先不提我本来就是个社恐，人多的地方总是会让我感觉不自在，而且在所有人面前哭得像个傻逼一样实在是太丢脸了。

我的一世英名全被毁了！我在心里想。虽然后来当我从迪克他们那里得知他们一直在把我当成吓唬小孩的反面教材时我就知道这种东西就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恶！

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一边在心里后悔，觉得当时自己要是能更加仔细地查看坐标，避开这个世界就好了，一边又忍不住看向迪克，向他求助，希望他能说些什么。

这让他叹了口气，走到我旁边开始向我介绍提姆，达米安，杜克，还有那些孩子，然后又向他们介绍我，还有格温和迈尔斯。他们两个比我更尴尬。

我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孩子们太多，且在其他世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我对他们并不熟悉。

不过幸好他们也没想过要为难过我。有个小一点的孩子趁着迪克不注意时凑过来，小声问我，我真的在夜巡第一天就差点杀了人吗？

我听到他的话困惑地点头，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而那个孩子也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说，“是我爸告诉我的。”他指了指达米安，“不过听说我爸刚当罗宾的时候是迪克告诉他的，那时他还很凶残，虽然现在也一样。”他小声吐槽。

达米安是所有人中第一个听到反面教材的人。史蒂芬妮和提姆当罗宾时一直很听话，至少最开始时是这样。

只有达米安，刚从刺客联盟来到哥谭，浑身上下都还透露着封建气息，是的，甚至都不是资本主义，而是那种更加古老且更让人头疼的东西，于是理所当然的，在来到哥谭没多久他就因为擅自行动加上打架时下手过重被布鲁斯关了禁闭。

迪克听说后特地从布鲁斯海文回到哥谭看望他的新弟弟，看到他不满的表情时憋着笑告诉他，说，布鲁斯对他已经够仁慈了，之前有个孩子当罗宾时和他犯了同样的错，布鲁斯不仅关了她禁闭，还禁止她之后再和他出去夜巡。

虽然实际情况只是因为我懒得动，出门当超级英雄还不如躺在被窝里打游戏有意思，但是吓唬小孩嘛，说得严重点也没关系。

“你是说……他们和你提起过我？”我小声问，心脏跳得很快，毕竟这意味着他们从来没有忘记我，布鲁斯或许可能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生气。

我转过头看向迪克，他耸耸肩，不说话。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自己去问布鲁斯。从我进来到现在只和他说了一句话，而且还没说完就哭了起来。我在有意避开他，迪克察觉到了这点。

而布鲁斯看到我们之间的互动也叹了口气，他虽然已经老眼昏花，但还没有瞎到这种地步。

“安娜。”他突然喊道，靠在病床上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去。刚刚安娜哭的时候他就想要下床去给她擦擦眼泪，就像他以前做的那样。

只不过那时他还正值壮年，而安娜也只不过是个刚刚到他腰部的小女孩。

但是现在，他太老了，老到甚至只能靠拐杖才能行走。年轻时不在意自己身体受的伤现在都加倍还了回来，骨头缝隙间隐隐的疼痛让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走到她面前。

最后犹豫了许久还是选择了放弃。她已经哭得够厉害了，还是别让她更担心。

其他人看到他们这样也识趣地离开，将空间留给这对许久未见的父女。

我在听到他的声音慢吞吞地走过去，有些紧张，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让布鲁斯叹了口气，他抬起手给我擦眼泪，说：“你长大了很多。”

“你也老了很多。”我说，声音沙哑，眼睛依旧不敢看他。

我担心自己会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失望和谴责，毕竟你看，我杀了小丑，破坏了和他的约定，即使现在气氛看上去很好，布鲁斯似乎也没有真的生气，但这件事始终就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我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布鲁斯抿了抿嘴，突然开口道：“我从来都没有因为那件事生气，安娜。”

“W—WAHT？”听到布鲁斯的话我愣住，眨了眨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杀了小丑的事。

“我没有生气，安娜，”布鲁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些欣慰和骄傲。“我觉得你干得很对，小丑本来就该死。”

这让我惊讶地瞪大眼睛，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不是，bro，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不喜欢小丑，但你不能真的就这么说出来啊，布鲁斯，你ooc了吧！！！

或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布鲁斯笑了起来。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她也完全不会掩盖自己的情绪。

“就像你说的，安娜，我已经老了。”布鲁斯继续说，他无奈地看着她，或许以前的布鲁斯是绝对不可能将这件事说出来的。即使他的心里就是这么认为。他同样想杀死小丑，那个疯子本来就该死，只是不应该是由他们，而是该将他交给法律。

可是现在，在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早就变得平和且宽容，年轻时的固执和愤怒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散，现在的他已经可以更加诚实且直白地说出那些话语。

“但，但是……”我听到他的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在我的想象里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该是这样，即使他没有骂我，关我禁闭，甚至更严重点，说我不再是他的孩子，我必须要离开……但也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他说我做得对。

“不，不对，你……不应该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我语无伦次道，想让他骂我，说他对我很失望，他明明告诉过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可是当我看到他的眼睛时，又意识到布鲁斯说得对，他已经老了，比我见过的所有布鲁斯都要老。

岁月让他变得柔和，驱使他前进的痛苦，愤怒和孤独早就在家人的陪伴下消失，转而变成了对自己即将死亡的平静。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落下，我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布鲁斯要死了，他已经到了可以接受死亡的年纪。

“别哭得好像你下一秒就要去参加我葬礼一样，安娜。”布鲁斯调侃。

这让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大喊着：“我才不会去，我会把你复活的。”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就像我安慰迈尔斯的那样，这个世界是个高魔世界，想要复活一个人类简直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别这样，世界意识会崩溃的。”布鲁斯说。他知道安娜能够干出这种事，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

而我在听到他的话顿了顿，过了好几分钟才试探地说：“你……知道世界意识……”

“我见过祂。”布鲁斯回答，“在你杀了小丑后祂找到我，说这个宇宙要崩溃了，”作为一个同人世界，小丑同样是这个世界的支柱之一，“祂问我要不要和祂合作。”

“然后呢！”我问，睁大眼睛，身体向前倾，紧张到甚至忘了呼吸。我担心世界意识会对布鲁斯说我的坏话。祂讨厌我讨厌得要死。

“我答应了。”布鲁斯说，他摸了摸我的脑袋。他记得安娜喜欢这个，她喜欢一切能够表达喜爱的身体接触。“别紧张，祂什么都没说，况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安娜。”

“……即使我破坏了我们的约定？”

“即使你破坏了我们的约定。”布鲁斯点头。

该死，我又有点想哭了。“你这是在犯规……”我吸了吸鼻子控诉。

“那需要我向你道歉吗？”布鲁斯问。

“不，”我摇头，垂下眼，说，“反倒是我需要道歉。”为很多事，比如我差点毁了这个世界，比如我不相信他临阵脱逃，比如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话，只知道给他添乱……

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堆在一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于是就只能像只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就好像只要我不去看，所有的事情就都还没有发生。

但布鲁斯只是更加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还有那些约定，安娜，你从来都不用为此自责，我定下它们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布鲁斯说。

约定从来都不是为了约束，它们不是枷锁，而是为了让她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成长，去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而不是等她长大，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充满悔恨。

见我迟迟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起来和我遇见后他似乎总是在叹气——转移话题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离开这里后我去了很多世界，也遇到了很多布鲁斯，他们都很好，还交了很多朋友。

布鲁斯以前一直都在为我交不到朋友感到担心。现在好了，我交了很多朋友，遍布各个宇宙，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

“那你的家人呢？”布鲁斯突然问。在安娜的讲述中她从来都没有提过她的家人。

但我只是垂下眼，“他们……也很好。”我干巴巴说。

布鲁斯——当然我是说我那个世界的布鲁斯，他们很好，真的很好，只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认识真实的我。他们认识的是安娜，而我不是他们的安娜。

布鲁斯看到我这副表情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情况不对，她在隐瞒什么，只是他们已经分开太久，即使两个人都有心想要和好，但时间造成的痕迹也依旧存在。

就当他想说些什么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声音，乱哄哄的。布鲁斯起身想要去看，我拦下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放心不下，转过头看着布鲁斯。

他看到我这样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背，“去看看吧。”他说。

“但是你……”

“别担心我了，安娜，”布鲁斯故意冷下脸，就好像是在因为我小看他而生气，“我可是蝙蝠侠！”

“已经退休的。”我丝毫不害怕，笑着补充。

这让布鲁斯翻了个白眼，“那也是蝙蝠侠。”

“去吧，安娜，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不是吗？”

“你怎么，”听到布鲁斯的话我愣住，毕竟我从来没有告诉他我正在干的事，我只是说我们正在进行时空旅行。但很快我又想起他是蝙蝠侠，世界第一侦探，他当然会知道一切。

“我会再回来的。”我笑着伸出手，给了布鲁斯我们再次见面后的第一个拥抱。“记得活下去，布鲁斯，要不然我就去冥界大闹，复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