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长。”威姿埃特闭上眼俯身行礼, 半长的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拳头紧紧抵在胸口处,再抬起头来的眼含着淡漠直视修, 一眼也没看沈白, 似乎对他起飞的方向毫不在意。
修注视了一会威姿埃特, 平静地移开视线,十分自然地伸出胳膊, 紧接着沈白便停在上面。
小黑球矜持地抖了抖翅膀, 尾巴一甩, 如同倒挂的钩子般勾着修的手臂。
威姿埃特的呼吸浅显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恢复正常。
他目不斜视地垂着眼,贴着双腿垂落的手稳如金铁,连颤抖都没有。
然而他心中密密麻麻的悲哀与无言的痛苦已经如同疯草般撕破血肉发芽生根。
明明是沈白先把他的佩剑拔出来的,但他已经进入军团四个月连沈白的影子都没有见过。
这只小绒球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与沈白有关的东西, 也成了沈白仍在关注他的唯一一个证明。
他想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被空置如此之长的时间,也不明白上层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只小绒球似乎在昨夜成为了“沈白庆祝他真正加入军团”的礼物, 代表着支撑他追寻的沈白的支柱。
他不想知道自己失去这个小毛球他会怎么样。
恐怕那些被强行忽略已久的恐慌与痛苦会如同洪水一般冲进心脏,将他的整个人都埋在深海中吧?
可那是军团长, 是沈白的血亲,是沈白的教导者,是他的长官, 无论如何, 他都比威姿埃特有资格决定这只小毛绒崽的去留。
并且……
虽然小毛绒球身上有沈白的精神力,但它到底是不是沈白送给他的礼物还是个未定数。
倘若它只是沈白落在他房间的呢?
他能以什么方式将它留在身边?
威姿埃特沉默地站在那里, 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与冷静,身影古板如石块,一动不动。
修垂着眼, 淡淡地注视着乖乖巧巧停在他胳膊上的小黑球。
“乱跑。”他平淡地开口。
沈白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瞥了眼威姿埃特,慢吞吞地啾啾了两声:“你过来干什么?”
小黑球吐字结束的一刹那,修十分愉悦地目睹威姿埃特的瞳孔收紧。
……哈?小绒球是、沈白?
威姿埃特的大脑猛地停止思考,下一刻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强烈而复杂的多种情绪中,绿发少年压抑了无数次感情,才勉强思考过来。
这种绒球形态恐怕是虫族的……本体?
不,这种事情能让他知道,是不是代表他进入了沈白和修的领地范围?
即便不明白事情原委,他的心脏还是狂跳起来,喜悦几乎要他将淹没在沙滩上。
他抬起眼,看向那只毛绒绒的沈白,情不自禁放松了眉目。
修低声笑了起来:“看看你和他怎么样。”
修再一次愉悦地看见威姿埃特的身体又僵硬了一些。
军团长知晓沈白与他的接触。
这一刻,威姿埃特全然确定了沈白变成小绒球来他房间以及之后的一切动作都属于试探行为。
“你的饼干吃完了?”军团长淡淡地道。
“嗯。”沈白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快出去,我要和威姿埃特一起看星星。”
“现在是凌晨八点。”修提醒道。
沈白从修手臂上一路歪歪扭扭地飞到威姿埃特怀中。
绿发少年下意识抱住小绒球,茫然地看着修瞥了他一眼,随后不急不缓地敲了敲手杖:“威姿埃特。”
“是。”
“下次不需要在他面前伪装。”修淡淡地道,不管威姿埃特什么反应,径直走出房间。
徒留下茫然表情尽失的威姿埃特,略有无奈地低头看着沈白。
“我的演技很差吗?”他抱起沈白。
沈白点了点头:“不是。”
威姿埃特:“……”
那您点头做什么。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和沈白说话。
他没忘记沈白刚才那句“出去看星星”。
在他步出别墅的那一刹那,天空骤然阴沉,夜幕推着白日往前赶,终于在沈白看见它的第一眼完美的伪装好。
星光点缀在上面,夜晚的一切都披上了蓝光,仿佛白天只是人们的臆想。
为了幼崽的一句话,强行令本已形成自然节令的天色改道,不论之后如同衔尾蛇般接连麻烦,修也当真能做得出来。
然而威姿埃特丝毫不惊奇,无比平静地抱着沈白走向第一钟塔的野草地:“小饼干也是替换过的吗?”
沈白点了点头。
从头到尾,他在进入威姿埃特卧室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有了结局。
小饼干被替换成蛋壳粉糅合水果制作的高替,亲卫兵将沈白身侧围的结结实实,心理侧写团将威姿埃特围的结结实实。
仅仅是因为沈白想来看看威姿埃特,仅此而已。
不过……
“也?”沈白纳闷地问。
“您检查了我的起居室,随后……”
沈白面无表情地用尾巴拍了拍他:“停。你怎么感觉我会随意进出你的卧室?”
“其实您自由出入我的卧室,我也不会介意的。”威姿埃特平静地说。
“……那不是一点隐私也没有了吗?”沈白心情复杂。
威姿埃特站在广阔的草地中,将沈白放到充当公园长桌的玻璃桌上,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天色,才慢吞吞回过神来:“是吗?”
“我以为您很习惯侵略下属私人空间的相处方式。”
沈白听了这话没忍住扬起笑容,小小一只团子从威姿埃特怀中这边滚到那边,笑的一抖一抖。
在察觉到自己当真能从这只小团子身上看出来“情绪”这个东西之后,威姿埃特微妙地沉默了一会。
他叹息了一声,轻声抱怨道:“这种方式的试探也太过分了吧?您空置了我整整四个月——”
沈白晃了晃小翅膀:“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的确在进入军营之前就有将他划到身边的意思。
但……之前他并不知晓自己虫族幼崽的身份,每天都绞尽脑汁如何推进军团高层的攻略进度,更别提去看看威姿埃特了。
他早已想好,等到他能在军营中立足时,倘若威姿埃特愿意,那就将他提到自己身前。
在此之前就只能委屈威姿埃特自己胡乱思考一些有的没的了。
谁知道他真的是虫族的幼崽!
于是在客观、外人眼中而言,沈白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任何人提出将威姿埃特转移到自己身边的要求。
只要沈白提及,修就会做。
事实上,沈白现在想了想,修没有自己动手将威姿埃特提上来的原因,就是因为等待沈白做决定。
他没有插手幼崽自己事业与班底的意思,除非幼崽自己求助。
偏偏沈白什么都没做。
只有威姿埃特自己清楚他听过多少“下一任军团长是不是决定舍弃本届首席”的背后私语。
他听到早已麻木,听到自己都产生了某种偏向于坏处的猜测,才会在那个从觥筹交错的晚上试探着拿起走廊上的那本剑。
威姿埃特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微笑着对上沈白躲闪的视线。
他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地笑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平视沈白。
沈白默默后退一步,挪开视线。
虽然他不清楚威姿埃特刚刚想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现在不太敢看威姿埃特的眼睛。
站在威姿埃特的角度来看,他做的却是非常过分。
……在威姿埃特眼中,他是军团长收养的孩子,是整个虫族军团都放在怀中的珍宝。
他能够随时探望威姿埃特,只要他想。
然而,明明沈白差一点便折断了对方的佩剑,而且也透露出许诺副官之位的意思,却又对进入军营的对方不闻不问……
——这不就是刻意熬鹰吗?
沈白悄悄看了威姿埃特一眼。
威姿埃特似乎一直等待着他看出来,顺势调整了一下表情,眼中带着三分难过、三分失落、三分自嘲与一分谴责。
他轻轻笑了一下,微微垂下眼,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膀上,衬得他仿佛失去了层层铠甲,柔软的吓人。
沈白却被惊的跳了起来。
……威姿埃特自幼受到的是贵族教育!
他的表情管理成绩单是满分!
沈白相信最后那一点点不似十分胜似十分的谴责才是威姿埃特想要表达的中心思想!
注视着威姿埃特略带谴责的目光,即便沈白前期当真认为自己是一只无权无力的小可怜,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浓烈的心虚来。
听说威姿埃特打的还是特殊药剂,副作用极强,可能会全身痛上几十年。
沈白没由地更加心虚了。
他干巴巴地注视着威姿埃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会。
“……你想要什么?”
最终沈白妥协地叹了口气。
威姿埃特低声笑了起来。
月光之下,绿发少年与青草仿佛融为一体。他跪的很低,脊背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低过。
沈白小绒球在玻璃桌上蹦跶了一会,才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斯坦家族的。”沈白小声说,“我也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无论如何,客观上沈白都不论缘由的空置了威姿埃特整整四个月。
而现在他收获了他的果实:一只只对他温顺的、实力强大的、忠诚的鹰隼。
他理应为威姿埃特补偿些东西。
沈白默默看着威姿埃特。
威姿埃特嗯了一声。
威姿埃特温和地道:“显而易见。”
沈白已经有点不高兴了:“你确定要用自己四个月的不公境遇来交换你母亲重新掌权,自此之后我与你之间再无相欠?”
威姿埃特点了点头:“显而易见。”
他停顿了一会,竟然笑了一下,眼中的璀璨星光沉淀在眼底闪闪发光:“这个意思我是在前一个月上城区第二次宴会中透露出来的。”
他仿佛找到了星星一般,惊奇、满足与喜悦一并在脸上浮现:“您竟然真的在关注我。”
沈白摆了摆尾巴,眼神中的光平淡下来:“家族的荣耀远比你自己重要吗?”
绿发少年抬了抬眼,眼神近乎是温柔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这样我就完完全全是您的人了。不必担心自己的副官还有另一个归属,您不应该开心吗?”
“是啊,如果这是我做的,我自然会开心。”沈白恹恹地说,“可这是你主动做的,你主动和那边撇清关系,我就不高兴。”
仿佛他是在担心沈白先动手过火,才自己切干净联系一样。
“抱歉。”威姿埃特低声道,“我实在找不到两全的办法了。”
他的背几乎与青草融为一体:“母亲抚育我,家族供养我。您给了我此生唯一的机遇,我不知道该选择什么。”
“……但我早已决定归属军营,所以我只能祈求您原谅我,而不是祈求母亲原谅我。”
沈白本来在眼巴巴追着萤火虫玩,听见这句话才回过头看了一眼威姿埃特:“这是我今天听过你说的最顺耳的一句话了。”
威姿埃特很无奈地弯起一个笑容:“是。所以您进我的卧室也没有关系。”
“……那还是不必了。”沈白瘫着脸蛋说。
他的控制欲还没那么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