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第 97 章
“按照这份供述, 我会在向圣堂汇报的罪名里加上吞吃灵魂一项。”
阿玛拉转过头去不看那怪物,仿佛依然是油盐不进的态度。
“才不是吃掉了。”涅菩忽然斤斤计较,“‘我’只是所有人死后灵魂自然汇成的河流本身,还经过最正统的赋名, 要申请当主教都比你名正言顺啊。”
“咔。”阿玛拉沉默地劈开又一块木头。冻硬的木柴滚落到树桩两边, 磕到雪层下的杂物乒乓作响,在寂静的雪天传出很远。
涅菩看着雪花落在翼族灰白的发间和单薄麻布衣袍的肩头, 忽然伸手捡起一条歪扭无用的树枝, 让它在手中重新抽芽, 焕发出新生。
柔嫩的枝叶盘出恰到好处的圆形,形成漂亮的伞盖, 在雪地里翠绿得像个喜人的奇迹。
在伞盖表面, 甚至还匠心独具地开了两圈位置尤其工整得像插花的粉紫色小花, 似乎能证明这怪物有些强迫症。
“圣堂里有很多人忌惮着你,他们担心你有成为主教甚至更进一步的野心,因为你对圣堂有足够的奉献和名声。所以他们说你沾染了太多杀戮, 不适合成为纯善慈爱的领头牧人。”
“您非要杀了我——就是为了获取一份无可否认的功绩吗?”怪物撑伞般举着那条树枝走近, 轻声说着。
“我对主教没有任何想法, 清剿恶行是我的本职。你再说下去,我不介意立刻动手。”阿玛拉冷着脸否定。即使再怎么坚定自我,对于这种指控,他都必须要出言反驳一句。
“可是我弄死的也都是坏人吧?您自己去调查过, 一定知道的啊, 阁下。”
“滥杀与执法不能混为一谈。”
“就像你和我?”
“正是。”
漂亮的伞盖带着刚积起的少量雪花滚落在地,长剑险之又险地擦过一缕黑发。
“别忘了这里可不是现实啊, ”涅菩闪过攻击,说, “我们的生死和自由都凭‘她’来决定……您确定要在这儿杀了‘我’吗?”
这话中暗含深意。然而阿玛拉没有见过他这张面孔的本来拥有者,所以即便听了出来也猜想不到关键,只是暂时停下攻势,提着剑问道:
“你的武器呢?”
“弑神之物岂能用于蝼蚁之生死。”
“所以连能压制你的龙族也是蝼蚁的一员吗?”阿玛拉从患有妄想的狂信徒口中听惯了这类自造格调的疯话,片刻都没被蒙骗过,冷笑反问道。
从对手的反应来看,算是一语中的。
“好吧,其实是还差一道工序……不过你确定要听?”
“我会将所有情报如实带回圣堂。”
“不告诉你。”涅菩无赖般说,同时却示意他看自己身后——那扇通往院子的发黑的木板门已经被悄悄打开一个很小的缝隙,缝隙之后露出了位置低低的、颜色比现实中更鲜亮些的蓝眼睛。
被孩童偷偷看着,阿玛拉却依旧泰然地收起剑。
毕竟以他向来的行动风格,这位阁下从来就只看重生命安全,而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叫弱小者的情绪健康问题。受害者和民众如果害怕,那当然是恶徒的错,他在以圣堂的名义维护安定,没必要带个武器还遮遮掩掩的。
“她已经醒了。”阿玛拉有些疑惑地说。巫妖与怪物都提起过“别吵醒她”的话语,那既然这副把周围环境变成雪景的异变核心是小满,她的意识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吗?
“还没有呢。”涅菩简短回应。
于是阿玛拉拾起那支伞似的树枝,端端正正放在自己劈得七七八八并码好的柴堆上,拍掉肩头的雪,重新回到房子里。
“没关系的,夫人,您愿意收留已经很仁慈了,实在不好动用你们过冬的食物。”涅菩对旁人态度比对阿玛拉亲切无数倍,也会好好说话,他边说边将那位女士勉力弄出的热汤里自己那份推向这一个才六七岁模样的小满。
“雪小了一点,下午我们就去打猎,再用猎物跟大家换点粮食回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阿玛拉听着,抬眼看了看涅菩,似乎也对怪物居然拥有过于像人的伪装能力感到诧异,正在确认这家伙有没有被掉包。
但雪天的热汤的确是好东西,翼族总是冷静得像有冰块般触感的银灰色眼睛掩在白雾后面,他整个人仿佛也温和了不少。
小满的妈妈这时离去世还有近十年时间,身体虽然完全没法与兽族相比,现在还是能维持日常起居行走的。比起带着制式长剑的阿玛拉,她对于表面上没携带武器的涅菩态度更自然一点,也或许是因为瞳色一致,而想要试探他是否同为残缺者。
“是啊,一切都会好的,两位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她笑着说。年幼的小满比后来更为寡言内向些,悄悄坐在妈妈身边,用那双蓝眼睛认真地观察着一切。
她的手放在木桌的桌面下,但三个大人都看得见她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那半只盘子里立着的雪做的小狐狸在神术保护下暂未融化,安安静静地待在孩子手心,神态灵动又愉快。
“唔,暂时一起行动而已,硬要说的话也就是掏心掏肺的那种关系?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涅菩说。
“……”
阿玛拉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热汤,放任寒暄继续。因为背后的原骞实在是被这个“掏心掏肺”给地狱到了。
漫画连载到现在,他要对越来越多的读者和没联系过但必然属于合作关系的漫画作者负责,所以每一步行动都很慎重地推敲过,当然过程中也经常会参考队友的意见。
毕竟这位冒牌系统队友至少支援及时尽心尽力,涉及正事的话题从来不绕圈子,除了有点疯以及有兴致时喜欢突然飙戏以外还是很可靠的。而且再怎么混日子,凭他那种喜欢到处帮助可怜女孩子复仇的习性,一个长生种积累起来的阅历也必然比原骞自己深厚吧。
因此关于原骞心中预设的阿玛拉的几种结局,副官先生也是第一知情人来着。
稍后他们离开那座旧屋,重新走向雪中的山林。
一前一后行过不远,阿玛拉忽然转身,长剑已在手中。
剑尖逼着涅菩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碰到树干为止。
保持着这个姿势,阿玛拉开口了:
“我有很多问题需要答案。如果你如实回答,并接受圣堂的约束,那么我们本就不必分出生死。——神谕的确说过,你并非圣堂的敌人。这就是原因。”
“还以为砸了那座钟能让你一直愤怒下去呢。”涅菩意外道。
“圣堂还分得清危机与损失孰轻孰重。”阿玛拉板着脸,看上去就很讨厌这类刻板印象。但正因如此才证明他就是见到冒犯圣堂之举便会生气的人没错。
“可惜啊……我不会在这里告诉你的。这是她的世界。至于出去之后,很遗憾,没那个机会了。”涅菩用一贯的神秘腔调说。
“你一定要负隅顽抗下去?”阿玛拉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
因为实际接触的感官比什么情报带来的印象都明确,他亲自处决和追捕过不计其数的恶徒,包括在战场上杀死某个悍勇但沉迷血腥、危害民众的同族,或许是治理某地的将领,或许是叛军头目。
而现在,即使只有短暂的合作和妥协相处,圣堂之剑依然可以认为涅菩与那些人并不一样。小满通过观察能够得出的结论,活得更久也见过更多恶人的阿玛拉同样会很快便意识到。
“好吧,那就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但只有一次机会。”
“……你做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阿玛拉顿了顿,问出的却并非如何脱困。
“——杀死我们的父神。”
怪物抬手握住剑刃不让阿玛拉收回去,随后回答。
他披着黑发,透过隐约染着深紫的发丝,以平静的目光直视猎隼那双透彻的银灰色眼睛,让阿玛拉深刻明白其中的郑重不是对任何一个“人”的,只是对他要弑杀的那位伟大的神明怀有无可否定的真实敬意。
“接下来换我。那我就直说吧,这也是关于我们要怎么出去的问题关键。”
阿玛拉略动了动手指,但对方依然没有要放开剑的意思。
“倘若你的圣堂允许我带走小满,把她的心脏扔进熔炉里……你会服从,还是背叛?”
遵照圣堂的命令就意味着牺牲一个孩子的生命,忤逆圣堂则等同于背叛自己从拥有自我以来的全部努力与坚守。
究竟要选哪个?要怎么去选?
这根本是个淬了毒的题目。
翼族的瞳孔一颤。
不再年轻气盛但终生信仰坚定的圣堂之剑面对这个纯粹发自假设般的问题,自知应该斥责其荒诞不经,但心底的某个角落信仰的裂纹已经有如蛛网,而且存在了多年,经不起任何一下重击。
他忽然间记起曾经某个狂信徒的质问——倘若圣堂上下一心,为何数百年来,穷人愈穷,富人愈富?而圣堂从富人手中接过献礼修葺神像与殿堂,又从穷人手中接过供奉,养出的战士却会来追捕他们这些走投无路去偷同类的病婴祭神以求存活的穷人,而为什么不将剑指向富人?
阿玛拉不会因为这些偏激的言论动摇,更一直都知道不平等是幸福的伴生之物。
然而那走投无路的狂信徒确确实实是穷人,是一名依然有自然元素眷顾的兽族,甚至是星辉之父的虔信者。只不过命运不曾善待与他,让他走了歪路。
如果不是半途行差踏错,这样的人正是阿玛拉毕生所守护的最最标准的对象之一。因此对于那张生病衰损的潮红脸庞上穷途末路的绝望、向圣者声声泣诉着的委屈和不得安稳的癫狂,阿玛拉记得格外清楚一些。
圣堂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它不会时时刻刻都完全正确,没有任何人能保证和做到。
举剑的圣者想要这般辩解,又对着面前死者灵魂的聚合体无法开口。
世界是由大部分的穷人所组成的,死者当然也一样,纵使“涅菩”表现出了合格的谈吐与审美等等,完全有能力混进贵族的聚会里去做个风云人物,但阿玛拉还是认得出那双眼睛深处潜藏的神色。
这样一双眼睛绝不来自养尊处优之人。
它是日夜不安、流离失所的惶惑做底,对艰难认识深刻从而对阶级更高者理所当然享有的生存权心怀的渴望是骨骼,自灭顶的悲惨中生出的无终的恨意疯狂蔓长,如血肉般填充起所有空隙,最终塑造出死寂而冰冷的一片貌如平原的泥沼,淤泥里藏着择人而噬的毒蛇。
如此,要说他想拖着所有的一切共同毁灭,便显得无比合理了。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或者是任何什么人。”
这是阿玛拉最终的回答。
他的声音蓦然低落下去,像是洗去了新的白泥膏粉饰的旧雕塑,露出满是风霜剥蚀的枯瘦沟壑,疲惫而带着颓然。
“这是我一生的坚守。我所认为的正义。”
哪怕与圣堂的判断相反,而且在后来被证明我才是愚蠢短视的那边……但这份想将我看到的每一个生命保护下来的坚持和夙愿,依然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了。
伴着雪块崩落的连绵声响,怪物轻轻撒手,放开了掌心握着的剑刃。
“希望你能履行承诺,别辜负她的期待。”在逐渐自山野向至圣之城转变的景物间,涅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