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乱步·中也(下)
星野悠当然也发现了乱步的不对劲, 他神情没什么变化的替星野悠应付了明显对星野悠反应十分好奇的太宰治。
“抱歉,太宰,”星野悠微微侧身拦在了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中间, 他道歉说:“我们还有些别的事情——”
察觉了江户川乱步和星野悠的抗拒,太宰治没再深究,他单手插兜冲江户川乱步摆手说:“嘛, 那就下次再见了~”
目送着太宰治的背影远去,星野悠能够感受到【江户川乱步】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转过头领着默不作声的犯罪大师先生一起进入了电梯里,按下了通往白鸦书社的电梯健。
随着电梯门逐渐合拢, 【江户川乱步】的视线落在了专注注视着电梯面板,没有任何发问意图的星野悠身上,他踌躇开口道:“悠, 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吗?”
“嗯?”
星野悠低头看向抿着唇盯着他的犯罪大师先生, 他露出了一个笑来, 说:“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向我倾诉哦。”
星野悠能清晰看见【江户川乱步】脸上闪过的迟疑,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挣扎的【江户川乱步】做出选择。
星野悠确实没有什么好奇心, 但是如果【江户川乱步】需要他开导的话, 他也不会在对方都已经开口后还视而不见的。
【江户川乱步】:“我——”
“叮咚~”
电梯发出了抵达目标楼层的声响, 打断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想要说些什么的【江户川乱步】。
星野悠了然地微笑说:“既然这样, 我们订份下午茶, 边吃边聊怎么样?”
【江户川乱步】的神色霍然一松,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语调微微上扬道:“可以、嗯, 我是说....谢谢。”
星野悠缓慢地眨了眨眼,笑了:“不用谢,乱步。”
......
......
白鸦书社里。
星野悠微微搅动着咖啡,加速着方糖的融化,听完了【江户川乱步】讲述了他最近的经历以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索性,【江户川乱步】本来也没有打算从星野悠这里获得什么安慰或者是帮助,事实是既定而无法改变的,而他也并非是什么无法承担自己选择的懦夫。
在做出了那个开辟平行世界的选择后,【江户川乱步】就已经做好了承担相应后果的准备——如果连这种事情都无法接受和消化的话,他是不可能活着成为港口黑|手|党的大脑的。
但是,能接受并不代表【江户川乱步】能很快消化掉与此俱来的情绪。
他向来不擅长这个。
不过好在,在星野悠这里,这是被允许且可以存在的情绪。
【江户川乱步】,本来也仅仅是想要和谁说说就好,是谁都好。
总比,独自窝在逼仄的房间里,连一个能诉说这一切,他出卖灵魂为之努力后,所换来失落结局都无人可以诉说要好。
哪怕只是和星野悠简单讲述了事情的始末,【江户川乱步】也觉得压在他的心口上的淤泥散开了一点,不那么让人难以喘息了。
而甜甜圈和千层蛋糕显然让这个进度加快了许多,【江户川乱步】叉起一块蛋糕送入口中,不自觉地在尝到奶油甜香的时候眯起了眼睛。
好吃。
星野悠抿了一口咖啡,他像是做出了某种选择般放下了咖啡杯,问【江户川乱步】说:“你想要...进去试试看吗?”
......什么?
疑惑一闪而过,【江户川乱步】聪明的头脑让他下一瞬间就有了答案,但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星野悠是说,让他进入那个平行世界吗?
那个已经存在了另外一个‘江户川乱步’的......Happy ending里吗?
怎么可能!
【江户川乱步】猛地站起身,打翻的蛋糕糊在了他的黑色的大衣上,他呼吸急促地问:“你有办法?”
“是也不是。”
星野悠说:“我没法做到真的把你送进去,但是模拟幻境还是可以的。”
他说:“要试试忘掉一切,做个美梦吗?”
江户川乱步呼吸一滞,他没法拒绝星野悠的提议,即使只是假象,只是幻梦,他也没法拒绝。
......
......
他在哪?
他——是谁?
【江户川乱步】短暂的恍惚了一瞬,就被耳边响起的熟悉嗓音唤回了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熟悉的长桌旁,而面前则摆放着精致的餐点、刀叉,周围则是无比熟悉的昏暗房间。
“我说爱丽丝酱,乱步君,甜点吃多了可不好。”森鸥外双手交叠地支在长桌上,无奈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爱丽丝和【江户川乱步】。
哦,对......
【江户川乱步】难得混乱的大脑终于清晰了起来:他是【江户川乱步】,这是他刚刚成为了港口黑|手|党干部的时期。
昨晚他刚刚帮住森首领端掉了黑田会,这次是森老师特意为他准备的不限量甜品奖励。
爱丽丝插起了一块小蛋糕,她语气梦幻的说:“为什么?蛋糕即正义。”
“没错没错——”
【江户川乱步】呼出一口气,扬起笑脸,伸手往自己嘴里一口一口地塞着蛋糕,他微微抬着下巴应和着爱丽丝的话:“明明说好乱步大人可以吃到吐的!”
“话虽这么说......”
森鸥外无奈:“可是——“
爱丽丝说:“林太郎之前买的礼服我可以传给你看!”
江户川乱步附和道:“老师之前想要的方案我明天可以写出来!”
森鸥外果断又端过来两个小蛋糕,一左一右地放在了爱丽丝和【江户川乱步】的手边:“请再多吃一个吧,两位!”
【江户川乱步】由衷地笑了。
......
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江户川乱步】记忆里的那场让他丧命的灾难里。
虽然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能够‘预见’未来,但是借由梦境的预兆提前窥见命运一角的【江户川乱步】早早的做好了布置,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死去。
无论是他,是中也还是...太宰治,都活了下来。
虽然避免了死亡的悲剧,但港口黑手党还是在这次的灾难中损失惨重,以中岛敦和红叶为首的高层几乎全员重伤,中岛敦更是一度徘徊在濒死的边缘。
但是,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如自小收养了中岛敦的森鸥外。
森鸥外在那次整个横滨几乎化作废墟的大战里萌生了退意,除了【江户川乱步】几乎没人察觉森鸥外的变化。
森鸥外实在是一个很会掩饰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从前是,现在也是。
【江户川乱步】甚至没法确定他究竟是从前就有了个这想法,还是因为这次的灾难才有了这样的决定。
但是随着大战影响的消弥,【江户川乱步】的表现肉眼可见的更加成熟稳重以后,森欧外的目光瞄向了他。
“你早就猜到了吧?”森鸥外在那天向【江户川乱步】坦白后只是笑着对猝不及防的【江户川乱步】说:“我不觉得能瞒住你。”
“......孤儿院院长?”【江户川乱步】几乎无法理解地说:“老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江户川乱步】根本没法把森鸥外和孤儿院院长联系起来,他更加不愿意相信当初牢牢握住他缰绳,将他一步步引领到黑暗世界高峰的森鸥外会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他不是....很在意□□吗?
他难道就不担心离开以后,会让港口黑手党分崩离析吗?
森鸥外难道,不是誓死都要牢牢地占据着首领的位置,绝不给觊觎者任何机会吗?
森鸥外离开了......
那他去哪?
所以这家伙,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事物的发展有其必然的合理性,]【江户川乱步】只记得森鸥外当时叹息着说[如果港口黑|手|党会因为我和敦的离开而崩坏那也只是说明了这是它应有的宿命。]
“但是,我相信你不可能让事情坏到那个份上,”【江户川乱步】愣愣地看着森鸥外,听见他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你更聪明的头脑了。”
【江户川乱步】听到森鸥外叹息着道:“你是我最为优秀的学生。”
“不是吗,乱步?”森鸥外以罕见的温和语气反问道。
【江户川乱步】无法反驳、无法认可。
【江户川乱步】大脑乱哄哄的,像是被人锤了一拳,他明明该高兴的。
他明明该高兴吧?
这是他渴望许久,甚至不曾幻想过的认可啊,是来自森老师,从前的森鸥外绝对不会宣之于口的赞赏......
可直到森鸥外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我总算也能试试看去过自己的人生了’以后,他也没能感受到那本该因为被肯定、信赖而像从前一样萌生的欣快。
他只觉得寒冷。
冷得他,没法再露出任何一个笑来。
......
几周后。
港口黑|手|党顶层的首领办公室里。
灯光昏暗,空旷的办公室里只余着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微黄的的灯光照在松软的地毯上,落地窗外是隆隆冬日,屋里却热气氤氲,温暖的叫人昏昏欲睡。
【江户川乱步】疲惫地仰靠在椅背里,甜腻到仿佛能凝结出糖晶的热可可熏腾在办公室里。
糖度过高的饮品,喝起来甚至比咖啡因更能让人清醒。
“首领,”中原中也端着一盘慕斯蛋糕放在了疲惫小憩的世界第一犯罪大师的面前:“你的奖励夜宵。”
“都说了继续叫我乱步就可以了”,疲倦的【江户川乱步】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他不高兴地接过来蛋糕:“中也真讨厌!”
“特殊时期,原谅我吧乱步大人,”中原中也熟练地给【江户川乱步】顺了毛,问:“新口味喜欢吗?”
【江户川乱步】脸上的困倦消散了一点,他扯下了脖间累赘的红围巾:“......勉勉强强吧。”
中原中也观察着【江户川乱步】的神色,他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情吗,乱步?”
【江户川乱步】浆糊似的大脑难得反应不及了一回:“什么?”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中原中也‘委婉’的说。
这几个周来他们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两个人的气色当然都算不上好,让中原中也奇怪的不是【江户川乱步】的疲惫。
哪怕是不可思议的【江户川乱步】也是人,当然也会疲累。
可是中原中也没想到,他有一天竟然会从【江户川乱步】的脸上看见迷惘和消极。
中原中也猜不到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够让料事如神的【江户川乱步】都如此困顿。
【江户川乱步】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当然知道中原中也这么说是为什么,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表现的会这么明显。
【江户川乱步】并不像中原中也所以为的一样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他只是想起了他和森鸥外最后的对话。
在森鸥外说自己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以后,【江户川乱步】那个被森鸥外避开的问题。
他问‘我没有现在的头脑...我还会是你的学生吗,老师?’
那时候,森鸥外只是双手交叠平视着眼前的他,他仿佛能看透人心,可面对着等待着一个答案的【江户川乱步】,他却只是给出了一个【江户川乱步】无法接受的回答。
森鸥外,说:[没有如果,乱步。]
“乱步...?”
中原中也的声音唤回了怔愣的【江户川乱步】,【江户川乱步】一抬头就迎上了中原中也担忧的视线:“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自从森鸥外卸任后,【江户川乱步】和中原中也就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哪怕【江户川乱步】已经在此之前提前做好了预案和各项准备。
可随着首领交替时发生的各种动乱和需要交接的事项还是让【江户川乱步】疲于奔命,更遑论那些络绎不绝的刺杀和背叛了。
哪怕【江户川乱步】是曾经最被港|黑其他人所惊叹的怪物大脑,但他终究不是森鸥外。
不是那个在黑暗世界里一步步积攒下累累威望,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俯首称臣的独裁者。
所以,无论是【江户川乱步】还是中原中也都不能沉睡。
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前,他们不得不彻夜工作。
“不用了。”
【江户川乱步】呼出了一口气,他放下了茶杯,重新拿起了文件说:“至少要把这给看完。”
......
......
中原中也最近很开心,因为有着【江户川乱步】的存在,那些试图趁着港口黑手党首领交接时候作乱的杂碎在花费了小半年的时间以后,全部被悉数扫荡干净了。
而【江户川乱步】也无比慷慨的给他批了整整一个月的年假,让中原中也能够一直休息到下个月的首领继任仪式。
是的,由于森鸥外退位后混乱爆发的迅速,所以原定的继位仪式一直拖延到了下个月。
但是这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为一切的不利因素都已经被拔出,留给横滨夜晚的,只会是在[大脑]和绝对暴力下的唯一声音。
那就是港|黑的声音。*
“熬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放假前的中原中也安抚着一夜之间肩上担上重任、就没在休息的江户川乱步,说:“等下个月正式宣告,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想要离开了中也。'
成了首领的顾问先生时常郁郁寡欢,他沉郁冷漠,面无表情的脸上再也不复从前的生动鲜活。
——他甚至连任性的力气都没有了。
望着华丽帷幕下隐约投落的猩红月影,江户川乱步忽然觉得疲惫,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回过家了。
那个,他成为干部后获得的乱糟糟、但属于他的独身公寓。
他总觉得时间好像从某一刻就变得快速了许多,可是【江户川乱步】又忍不住疑心这只是他的错觉。
眼前的一切明明如此的真实,可是又好像处处透露着荒谬。
不然,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处理这一切,毫无止境没有终点地活着呢?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他为什么呢?
他好想.....
【江户川乱步】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好想——什么呢?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现在暂时离不开你,乱步。’中原中也迟疑说:‘不然我还是不——’
‘算了,你去休假吧!’
‘可恶,’黑眼圈都冒出来的【江户川乱步】深吸了一口气,他停顿了很久才久违地、孩子气地嚷嚷说:‘等处理完这个烂摊子,我就再也不要理会你们这些笨蛋了!’
那时候的中原中也欣慰地笑了,由衷地说:‘辛苦你了,首领’。
可中原中也不曾想到,在一个月后,他回来赴任的冬日午后,这时说着要离开的乱步会真的悄无声息地踩着细碎的初雪远去。
属于首领的顶层空荡荡的,守卫在大门外的守卫们恪尽职守,他们日夜不停的轮班休息的办公室里只有空空荡荡的家具。
那张【江户川乱步】常常窝着补眠的座椅上,再也没了熟悉的身影。
【江户川乱步】只潦草地在拒绝通过的文件上签下来张扬的留言,就这样任性地彻底离开了。
[...我可不像是森鸥外那个混蛋那么不负责任,麻烦都替你扫清啦!]
[...计划书都在‘老地方’的u盘里,反正我也只能相信你嘛.....]
[所以。
——成为我的继任者吧,中也。]
【江户川乱步】想了很久,他都没有想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是,看见簌簌碎雪落下,逐渐将窗外的一切掩盖的,再也看不出来任何痕迹,世界变得全新的时候,他忽然有了某种自暴自弃的释然。
他本来就没有家。
本来就...没有人爱他。
坐在这里,这个位子不是成功。
而是禁锢。
既然他本就一无所有,又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的作茧自缚?
所以,不如试试放弃吧。
放弃本来他就根本不想要的一切。
去活着吧。
像是许多年前,他在河边看见过的那个在江边一跃而下的少年一样。
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这一生吧。
放弃了‘家’的【江户川乱步】这样落笔道: [我要去流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