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庆生
“谢谢。”凤凰礼貌地捻起那个护身符,再次仔细地审视了一遍。他的声音中透露出真诚的欣赏:“我很喜欢。”
手工制作的小型法器,篆刻手法不佳,应当是初学者的作品;篆刻有清心、定位等功能的符文,推测用途为护身符。
材料的价格并不算高,市场价大概在两三千块,胜在灵气属性契合,品质也不错,有细心挑选。
……放在凤凰身上,似乎有点太廉价、太不搭调了。
温庆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认真地许诺道:“我明年会送更好的。”
凤凰的温和笑意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对我来说……生日已经不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了。”
温庆生显得有些不安,他双臂环抱,不自觉地紧抓着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料也被他抓得皱了起来。他低声说道:“我知道。”
宁长空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面对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学生,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同时他又忍不住地心软了起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问:“为什么啊,温庆生?”
他想说,你应该学聪明一点。和燕晓灵一样,不要问不该问的事,不要做不该做的事,维持在一个大家都不会尴尬的社交距离。
这样,日后相见,凤凰依旧可以是他们敬爱的前辈,而他们还能做他最偏爱的后辈。
有这么酷的神鸟给你们当后台,为你们撑腰,不好吗?
我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再参与你们的人生、你们的冒险了。所以,为什么不在这里体面地就此别过,让大家相忘于江湖呢?
他想说,林锦松帮了你什么,教了你一周书,救了你一次命,送了你一件礼物,怎么就当上了你的早死白月光?
我对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重要啊?
温庆生肩膀塌了下来:“我不想要,就这样……”
就这样结束。
一个伟大的青春冒险故事,是以突如其来的灾难作为终结,还是以成年人的各奔东西作为结局,哪一个更残酷?
——温庆生哪个都不喜欢。
如果一年前轻松的校园生活不过是一场幻梦,他也想把这场梦做得更久一些。
他想到了那盆精心养在他书桌前的多肉。
放弃固然轻松,但只要还没有彻底结束,或许,或许他还能够挽回些什么。
凤凰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张开双臂,任由温庆生将他抱了个满怀。
比起林锦松,凤凰的体格少了几分少年感,远没有林锦松纤细,更接近成年男性的身材。
怀抱也温暖得多。
温庆生收紧手臂,声音带上了哭腔:“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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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温庆生开口挽留的那一刻,宁长空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还是,拥有的东西太少,连这么点真情都珍惜得要命。
他不应该心软的。
宁长空任由温庆生紧紧抱着,他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唉,攻略任务的目标怎么都一个个铁石心肠、油盐不进,反倒是这种任务给我塞一个这么重情义的半大孩子?
即便是风清梧,也不会在炼金躯体的感觉系统上浪费宝贵的材料。菲尼克斯的系统日志显示,痛觉部分是在巴利尔要求下强行改装的。
在灵气复苏那晚,菲尼克斯在成功获取凤凰心脏后,第一次尝试与【天谴】连接。
菲尼克斯的确按照计划成功激活了提前在现世布置的邪气样本,但因为强行承载不兼容的凤凰心脏,在短暂的连接之后就心智过载,陷入需要涅槃火修复的”假死“状态——这也是宁长空最初被传送到这具身体时,菲尼克斯所处的状态。
巴利尔对这种效率十分不满,命令不死鸟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根据菲尼克斯自己的分析,他的意识因为“不明原因”——现在看来,应该是恶魔方的强行洗脑——处于相当不稳定的状态。
综合各方面的考虑,性价比最高的解决方法,就是装载简单的痛觉模块,用疼痛刺激延长极端情况下意识的清醒时间。
但装载的也只有痛觉模块。
深呼吸时不会感受到胸腔的扩张,被触碰时不会感到温暖,即使对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也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除了痛觉之外,他不会有其他的感觉体验。在这种明明很感人的场合,宁长空还是不由自主地感觉一种抽离,仿佛自己是一个旁观者。
他甚至不可控地怀念起林锦松的身体,那个现在被遗弃在菲尼克斯卧室中的身体。
这个场合太关键,他不得不亲自接管不死鸟的躯壳,手动进行操控。
况且,在白闲的眼皮底下让两个身体交换还是太麻烦了,不如从头就交给不死鸟。
炼金液体在仓促中被更换了一批新的,甚至为了瞒过白闲的眼睛,混入了一些凤凰的血液。
原本贮存在炼金“血液”中的邪气并没有被全部除尽,但至少,不死鸟的身体不再需要强行封存凤凰的心脏,宁长空也不用再忍受那种剧烈得仿佛血液沸腾的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闷痛,这种痛感绵长而持久,令人感到麻木。
宁长空几乎有些感谢这股隐隐的疼痛。这种疼痛起码让他依然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依然能够证明自己并非只是一个无生命的躯壳。
他是不是勒得有点太紧了?
在宁长空犹豫着是否应该轻轻推开温庆生时,温庆生却已经主动放开了他。宁长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前襟已经被泪水湿透。
温庆生胡乱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然后突然问道:“那,2月28日,是你真正的生日吗?”
宁长空死活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到之前的话题,愣了一下才回答:“是的,但是——”
温庆生迅速打断他:“那你今年多少岁?”
宁长空被噎住了:“我——”
这要怎么编啊?
趁着宁长空愣神的空档,温庆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正经道:“那就算十八岁吧,顶多有个……几百年的误差嘛,也不算事。”
凤凰用一种怨念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无奈和抗议。但最终,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笑得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鸟后裔,不像是陌生的、好说话的前辈,不像是终将相忘于江湖、形同陌路的旧友。
而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温庆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得寸进尺地说:“叫庆生哥”
“这个真算了,”宁长空嫌弃地摆手,“太尴尬了。”
稍微,稍微心软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宁长空胡乱想着。
不知道他离开之后,菲尼克斯能不能拿他的行为数据来拟合……唉,这样感觉也不太好。
实在不行就再假死一次,然后就让菲尼克斯嘴硬说失忆,总归给他们留个念想……
算了,还是不要想这么远了。他现在身体还好,只是工作重心不放在这儿了,大概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到时候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厨房的陈设和暑假时相比,没怎么变化。
宁长空打开冰箱,检查着里面的剩菜,一边拉紧了束袖,一边随意地和温庆生聊起了要烧什么菜比较好。
这一幕,就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刚刚下课午后,他们御着剑飘出龙渊书院的教学楼,边飞边商量午饭吃什么。
温庆生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厨房里的活儿,开始磨刀,准备切菜备菜,动作熟练而流畅。
在有节奏磨刀声中,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对了,元宵节那晚,是菲尼克斯杀了你对不对?“
既然说是涅槃之后记忆丢失,那就是凤凰的确死了一次。
既然死了,就会有凶手。
“——我帮你复仇,好不好?”
灵气复苏元年,9月17日,龙渊书院·熟悉的小组学习室。
苏韵尧离开了。
温庆生不安地四处张望,希望从愣神的顾明辉和沉思的燕晓灵那里得到一些反应。
终于,顾明辉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我知道了。”
“之前暑假的时候,我就去问了师傅和鸣岐君,关于元宵节那晚的真相。“
”他们说,在那天晚上,就是在万兵之地所见的那两位贼人——黎博和菲尼克斯——闯入凤凰的故居。”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起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你还记得我们当时——当时在期末考的时候,那个不死鸟来追杀我们。”
“他说他要杀龙,还有凤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们该拔剑向谁复仇?
与此同时,有一种诡异的喜悦和轻松从顾明辉心中升起:
幸好,幸好不是因为他才让林锦松出的事。
灵气复苏元年,9月21日傍晚,金梧苑。
温庆生的这句话就像是切开了平静水面的刀锋,让隐藏在水下的问题浮出水面。
宁长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能听到体内涅槃火的声音,它将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炼金液体泵送到全身各处。身体内部传来的令人烦躁的疼痛似乎骤然加剧了,折磨着他的精神。
冷静,冷静,他没有激素这种结构……他的情绪不应该造成任何身体上的反应。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行事谨慎,“菲尼克斯”没有理由再次出现在主角团的面前。
宁长空开口,声音平静:“这是我们大人应该处理的事情,庆生——”
“你对顾明辉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温庆生很快地接上了,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攻击性,“后来还是告诉他了?”
宁长空无奈地解释:“这是怕他胡思乱想、道心不稳,又不是真的指望他做什么。”
温庆生理所当然地接话:“那你也当给我留个念想,激励我努力修炼好了,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杀死不死鸟。”
宁长空拧开水龙头,机械地看着流水冲过菜叶:“……别冲动,也别做傻事。”
“当然不会。”温庆生自然地回答,开始给要烧的肉类解冻,“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没有同意你胡乱树敌,跑出去作死——”宁长空试图负隅顽抗。
“假想敌,只是假想敌。”温庆生坚持。
“行吧。”凤凰几乎叹息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低头,开始洗起了菜,声音被流水声盖过:“就当我同意了吧。”
他真的,真的不应该心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