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南部的山岭上,是棕榈与竹木搭建搭建的半敞的大屋。
篝火都高高支在桩架上,而不直接堆在平地。
舍内铺满柔软的绒垫,但无其他家具,荀襄学着当地人盘腿而坐,越过半熟犹带半透明色的雉肉,拾起旁边一盘未曾见过的菜蔬。
承在蕉叶上的菜蔬未经烹煮,还带着新鲜露珠,颜色漂亮,下段玉白,上端赤紫,茎端一片翠叶,边缘带赤,很显祥瑞。
中年羌族首领,顶着一根三尺长雉尾,穿着无袖的短褂,端着浊酒,热情的笑着直接抓了一把草茎,向她示意,塞进嘴里大嚼。
明白了。
荀襄点点头,将心一横,咬下一口叶片。!
猝不及防的奇怪味道迅速在口中蔓延。
不,与其说是味道,不如说是气味。
草叶本身只是寻常草叶的甘与涩,但却逸散出奇怪的气味。
古怪,浓烈,像鲜鱼刮鳞片时的土腥,瞬间填满口腔溢出鼻腔,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条正在现杀活宰的鱼。
不止首领,带着银饰的首领夫人,长老,卫从,无论男女,都哈哈大笑,屋中充满了愉快的空气,显然他们不止一次,用这种美食捉弄过来往的商贩。
要是吐出来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
荀襄努力咀嚼着草叶,莫名想起好多年以前叔父给他们讲过得笑话,那时候也还少年意气的叔父,不时就会说些这样俏皮又含深意的话。
其实,吃着吃着,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抓起一把,也学着方才首领的样子大嚼起来。
一口吃得多些,竟觉颇有异鲜,微带回甘。
有些上头。
这个“上头”,似乎也是从前叔父说的。
她身旁一边摆着二十匹素帛,还有车上的一石盐,都是用来和此地交换粮食用的,帛是定金,待粮食收验无误后,再将盐交付。
这些山林间的小部落,淳朴又狡猾。
与他们既要真诚,又要小心,有时候,他们甚至更像是生活在森林里的动物,试探着彼此的强弱和态度,以此做出相应动作。
不过,总要比成都的豪族大商人好打交道。
叔父书信中让她小心商人收买的盗徒,大概是她一路翻山越岭倒未曾见到,更平坦一路的阿平却是险象迭生。
各种肉干、粢米、黍以及采集的果实与种子……部落大多数的粮食都收集过来,由部落中的青壮帮忙安放车中。
在南方的山岭,越冬不似北边严酷,有山有水之处,人就不会被饿死。
但他们没有盐,织不出细柔的布帛,磨不出锋利的铁刃,不通时事,代代不变,自以为足,却不知世事变幻,被平原地区远抛在身后。
见到这些部族,她才明白叔父所谓,时代向前,历史扬弃,教化之道。
也许曾经,这些部族的生活与平原并无太大区别,甚至更加安逸稳定,可到今日,他们已与平原百姓的生活天差地别。
夕阳将落,荀襄宴罢归营,拿出一片帛,磨墨,提笔:
“寨戊申:羌族,壬未西向九十里,约百人,男女相等,无盐、铁、无蚕,以木棉为布,染蓝红,食稗、粟……御兽熊、驺虞……”
“……驺虞……?”
一盏精致的铜雁釭灯静静蹲在案上,雁首低回,雁口半张护着灯焰,免受风扰。
荀柔跪坐在案前,想起据说坑惨了蚩尤的黑白动物,圆绒绒,一推就咕噜咕噜从山坡上往下滚,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疲惫的精神浅浅舒展。
益州多山亦多寨,百十里就是个山寨,人数从百人到千人不等,科技生产力固然落后,却也不甚困苦,恰似太史公所谓“无饥馑之患,无积聚多贫”的地方,光看这些地方男女比例就能看出。
食物被绵绵不断送到成都,积少成多,他让两人不必拘于适合储存的谷粮,买回的食物也有肉、干果、根茎……还有活的牲口。
丰富的地形,造就益州丰富的食物种类,不适合保存的在成都平价贩售,可以挤兑过高的粮价市场,给粮商制造压力,同时,得了钱就换购本地商品,如蜀锦、蜀刀、精巧器物。
一方面,安抚民心,粮商抬价,成都百姓跟着受苦,也对朝廷产生怨言,
另一方面,买得这些东西,只要运出巴蜀,自可以换得百十倍利,操作计算得当,可以将采买中产生的溢价给填平。
他并不比他们更懂商业运作,但国家贸易的巨大优势,足以对联盟制造压力不必计较短时间内效益,只要在整个金融活动总结算为赢,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今日账目已厘清,”坐在案另一面的荀宜,将填好的账册递过来,“请看。”
册上条目一道道写得清楚,出入陈列,一目了然。
“既已放弃从荆州收粮,就此手段采买来粮食,要支撑关中之用,恐怕还有些艰难。”荀宜淡淡陈述道,在灯火映照下,眉目清渺冲和,不沾一点烟火气。
谁能看出他这位堂兄竟然货殖之道上是一把好手,若非兄长在信中举荐,他都不晓得阿铮喜好经济之道,原来都是家学。
荀柔握拳抵着唇,“我知道。”
他自然已经发现,不能只靠这些细水长流。
关东诸郡亦遭蝗灾,荆州粮价飞涨,由其道路通达,不需抬价早比益州还长得高。
他放弃了从荆州购换粮食,幸好开辟出陇右市场,给河东布帛另外出路,而一直负责销售置换渠道的堂兄,则被他紧急调来益州帮忙。
在金融上他已经荒废很多年,能提出大概方向,但具体怎么操作才能不亏本,必需要专业人士。
“应该……等不了多久了。”且不说小规模的粮商是否会动摇,去汉中的使者,也该带回消息。
荀宜淡淡看他一眼,将案上微冒白气得木椀推过去,“已晾凉了。”
“……是。”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才不会躲药好嘛,“之后益州货殖往来,全交给七兄主持,阿平随我回长安,阿音带兵留守,维持诸族关系,旦有事,你吩咐于她。”
“明白。”荀宜把椀又向他推进三寸。
……
“可见得城外那军营已添至千头牦牛?听说营寨中新扎下帐篷都填满了!”
“谁知那些山里土人居然有这么多粮!”
“一队不过百人而已,山上那几家这回怎都如此无能?莫非嫌钱少?”
“荀氏也雇土人护卫,山上少盐,一石盐能雇五个青壮,他们又舍得抚恤,死一人给帛三匹,土人再无不愿,都愿效死。”
“这般胡闹耗费人力财物,一石粮岂止值三千?既如此阔绰,还不如当初答应我等。”
“谁说不是。”
“听说太尉还收了许多蜀锦、金银器、丹砂、盐铁之类……这般算来,未必亏本吧……”也不知谁轻轻说了一句。
方才还讨论得热闹的众粮商,于是一默。
在益州,谁家要有个几百人能翻山越岭的商队,都能财源广进,而太尉荀含光足足领了一万人。
“听说,还将那个女人……送去汉中。”又有一人轻轻道,“汉中仓库盈满,若是两边交易……”
商家消息灵通,聚会之人大多早就知晓这些消息,各自心中也都估算过出纳盈亏。
此时说出来,自是有人按捺不住。
在别地的豪族都以屯粮保值当钱,但在益州,屯盐、屯铜铁,屯金银,却实在少人屯粮,益州的粮食,要卖出去才值钱,在本地叫不上价。
百姓随便上山下水,就够裹腹,价高了便无人买。
好些粮商致富,也是这些年依靠朝廷大笔采买。
“汉廷向来不善益州,输粮抽役,未曾稍歇,如今又如此逼迫,太无道理!”有人心中不平则鸣,“我等绝不可如他之意!”
亦有人低头默默无语。
益州潮湿,粮食不易粗存,若再生霉坏,价格恐怕又要降低。
个人心中,自有权衡。
益州商人如此,汉中张鲁,张公祺面对太尉荀柔派来的使者,心中也正起伏难定。
弱冠青年翩翩一礼,一身玄色官袍,腰间仅悬一枚小印,简素清雅。
“太尉道,张公祺守汉中之地,能抚育群生,春夏禁屠,此为大仁,教民向善,罪则三宥,为大德,作义舍以救急困,此为大义,于乱世之中,守汉中,存仁义之道,有大功德于百姓,于国家,于天下,他素敬张君,希望等回长安之时,路过汉中,能与张君一叙。”
若不从争夺天下的角度来看,张鲁在这个时代,着实是难得的人才,许多政治理念和手段,甚至可以说是超越时代的。
其人治理汉中,比刘焉在益州作得好得多,虽说少不了宗教参与,但颇有点柏拉图的《理想国》的味道,自为“师君”,以教中祭酒治理百姓,导恶劝善,令民自首罪过,原谅三次罪过,而后再施惩罚,汉中道旁但造义舍,至义米肉,供路人取用,甚至还在春秋两个生长季节,禁止屠杀,有可持续发展的长久思维,
“如今刘益州病故,成都不安,太尉以为,太夫人留于成都,恐不相宜,故特遣某护送夫人至张太守处,使君母子团聚。”
“……太尉果这般说?”张鲁心虚不安的望着眼前仪表堂堂的使者。
他方才已经接到了母亲与弟弟,母亲看上去无恙,但荀太尉如此简单将母亲送回,还如此褒奖夸赞,一句申斥之语也无,一点都不拿捏,让他不敢相信,总怀疑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当然,如今少府下设恤孤寺,便是太尉所倡,太尉盛赞张君义舍之举,以为张君乃是君子,与君子交,当以真诚坦荡。”裴潜仪容清雅,文质彬彬,说话目不斜视,视人神情专凝,很容易让人感到真诚,心生好感。
即使张鲁,也渐渐被打动。
宴请过后,就同意等不久太尉回朝路过汉中时,出城拜见,至于从汉中平价粜谷以济关中,与前一条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阿兄,怎能轻易降了他。”张鲁之弟张卫尚在抱怨。
一旁的阎圃却已改变看法,“荀太尉赦刘氏一子,兵不血刃稳定巴蜀,正是孙子所谓’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之中’以无事取天下‘者。何为’无事‘,上兵伐谋,取其势也。”
“便不称此,”他看向张鲁,一针见血点破,“太尉北有关中,西有陇右,南有蜀地,主公若不投之,难道投东面刘表吗?”
“况太尉荀含光,向来重用降将,如段忠明、贾文和等辈,俱委重任,取材选官,不以名门,多论实干,如常伯槐、徐元直等人,出身微寒,亦得重用,以在下之见,今日那使者未必虚言,主公治理汉中有效,人民殷富,盗贼不作,此天下共见,入朝为官,它日未必不可殿上论道,成为施政天下,万民敬仰的公卿。”
张鲁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一丝不甘也释然。
他向张卫摆摆手,“我意已决,荀太尉有义,送母亲来归,我岂能相负,况如此,汉中百姓免受兵燹之灾,不亦可乎?”
他并无争夺天下之心,如今到这地步,降于朝廷,似乎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想起当初阎圃曾给他过主意,要为败而后降,以此为功,再想如今时移世易,不由咀嚼那句“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孙子这一句与他向来所精研《道德经》竟恰相应和,让他越见深心。
张鲁归顺的消息传来,终于让益州粮商再坐不住。
市中粮价一日三跌,很快跌至五百钱一石。
这价格,在当下也就可以了,而悄悄找上门来的粮商,甚至愿意降至四百五十钱一石,担心荀太尉有了离关中更近的汉中粮仓,便放弃从蜀中运粮。
不过,他们自不知,荀柔正握着长安的“好”消息担忧:九月,桑复生椹,人得以食,河东近年多植桑木,民得饱腹,追思盖因太尉之故,故多称太尉之德。
已是九月寒露时节,桑复生椹,天气回温,又是天象错乱,明年蝗虫是否会卷土重来,实在令人不得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