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百零一课 凡食三万
贺兰进明完全就处于一个懵懵的状态中。
他完全想不到为什么会是自己被选中来到天幕上。
难道他们都猜错了, 这个天幕选陛下上来不是为了“惩罚”,而是真的很“随机”?
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会选到自己身上啊!
他有点茫然地抱着那捆箭,麻木地往城墙地方向走——还有, 这是哪儿啊?
事实是, 周围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他只能亦步亦趋往城楼上走, 顺便仔细打量四周,判断着当前的形式。
但越走, 他就越是心惊。
这里甚至还没有刚刚看到的长安城要好, 唯一还算可以的地方就是, 这里城门还没破,敌人还没冲进来。
但这种情况,城没破看起来比破了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街上没有任何店铺开着, 这一点是可以以“正在战斗”为理由说过去的, 可为什么来来往往的人里几乎看不到一个壮年男子、而且就算是妇孺老幼,也个个都瘦成这个样子?
这是打了多久了?没粮草吗?战况怎么样啊?
还有,这到底是哪个城、在哪边打起来的啊?
贺兰进明心中有一万个疑问,厘不清弄不明, 这种东西靠自己想是没有用的, 于是在又一次有人擦肩而过时,贺兰进明叫住了对方。
那是个皮肤黄黑的妇女,皮肤干裂,头发枯黄, 只有一双眼镜还透着些精神。
她望向贺兰进明,眉头紧皱, 却还是停了下来:“什么事?现在城里很忙,就算你年纪大了,也不要总偷懒。”
联想到刚刚那个人也是叫他“老头”, 贺兰进明现在明白过来了,这里的人看到他的样子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吧,他没有解释,只是试探着问:“没偷懒,就算想问问,这外头的人……是哪一路啊?”
女人摇头:“关我们什么事,他们要杀我们,我们就守,对方是谁,还能对我们手下留情么?”
“……”贺兰进明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咱们这……是什么地方?”
“?”
女人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正当贺兰进明以为自己真的问不出结果了的时候,才听到那女人遥遥丢过来一句话,“……睢阳城。是我们要埋身的地方。”
“睢阳城?”贺兰进明喃喃,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大变。
……睢阳!
那不是张巡从雍丘逃到了睢阳么,和许远他们还一起立功了,受封了,现在还是什么河南节度副使呢——!
听说最近尹子琦在带兵打睢阳。
这地方难道跟他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直播间外,镜头前。
看到这位新幸运观众的身份信息,李晓诗也觉得有点奇怪。
她还以为这一次被投票上来的会是唐肃宗呢……但转念一想,唐肃宗在这时期百姓口中的声誉应该是很好的——那也应该是加害者吧?比如叛军的人之类的,就算安禄山已经死了,那不是还有安庆绪么,万万没想到会是贺兰进明。
不过奇怪归奇怪,作为一名小主播的素养还在,她很好地收拢着情绪,解说着原本要说的话:“当时的混乱不止唐王朝,安史叛军内部也是一样**混乱,斗争不断。”
“公元757年,安禄山被自己的儿子安庆绪杀掉了,安庆绪接替了安禄山的反叛大业,登基称帝。在安庆绪登基后,他担心逐渐反攻的唐军,所以派出了尹子琦带了十多万军队往东去打江淮地带。”
江淮地带,这不用李晓诗说,天幕前的大家就知道这地区的重要性。
经过了西晋时期的大量人口南迁,又有隋朝时候的运河,还有唐朝贞观到开元的积累,这片地区的富庶早已不言而喻,说是朝廷的钱袋也完全不为过。
贞观年间。
李靖叹了口气。
江淮的位置、以及睢阳的位置,说睢阳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毫不为过了。
睢阳如果沦陷,那叛军就可以直接南下,一路再无阻碍,长驱直入,直捣江淮。
……不能丢啊。
他转向旁边显示着睢阳之战情况的画面上,又是叹了一口气。
画面上,贺兰进明已经上了城楼,把抱着的箭递给了专门掌管军备的士兵,才下去在城中驻军处转了转。
城里现在早就没有什么军营和百姓住处等的分别了,大家都混做一起,只要行动方便,怎么都行,彻彻底底地“军民一家”。而且连生活物品都是随意在外边扔着,像是完全不担心被谁偷走一样。
也是,谁会偷啊,偷了又做什么用呢?说得好像能活着一样。
看清城里现状,贺兰进明和李靖一样,都是心中一沉。
怎么说呢……
想过会艰难,没想过这么艰难。
眼下到了饭点,半干的锅里咕嘟嘟煮着的是看不出颜色的水,冒着的气味更是难闻,不知道是什么,看着还有点黏糊。揽了个帮忙搅锅的活计,贺兰进明才有机会弄清楚,这煮的竟然是军队的软甲。
……这也能吃吗?!
难怪这些人都这么瘦——不是,重点是,他也要吃这个吗?
一定程度上算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贺兰进明哪里见过着场面,打定主意就是饿死也不要吃这些。
“而迎接尹子琦大军的守将,叫做张巡。”李晓诗终于正式说到了这位可谓是大名鼎鼎的“张睢阳”,勉力压着情绪,尽可能平静地叙述着,“张巡原本就是个文人,后来做了个小县令。但是唐朝的文人嘛……大家应该都知道的,看看之前的颜真卿就是了。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张巡不愿意投降归附叛军,所以就地决定反抗,因为他这个人平时名声太好了,为人义气、又肯为他人着想,对兄弟和手下都是很好的——在他决定反抗后,一呼百应,好多人加入到他的队伍中来。但就算再多,也不过千余人而已,后来张巡到了雍丘,最后才又转向了睢阳。”
“在这个过程中,张巡出色的领导才能和军事才能逐一展现,多次以少胜多,智计百出,屡立战功,后来被封为了河南节度副使。”
介绍完了张巡的履历,就要到最惨烈的睢阳保卫战正战了,李晓诗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在睢阳,张巡和睢阳太守许远合兵,总共也才七千,但这这时他们撞上的是尹子琦的十余万大军。”
天幕外,李世民轻轻抿下一口茶,平缓着气息。可眼睛却始终锁在李晓诗身上。
七千对十多万,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
但张巡不能退,许远不能退。
因为睢阳不能不守。
除非是想把江淮拱手让人。
那要怎么应对?
李晓诗给出了答案:“张巡和许远的决策也很简单,只有一点,那就是死守。宁死不退。”
“在之后的多次交锋中,张巡优秀的军事天分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利用守城的优势,加上时不时的主动出击策略,还有多种变幻无常的兵法,把尹子琦的军队死死地限制住了,无论尹子琦想出什么攻城的招数,都会被张巡技高一筹的应对方式巧妙化解,甚至经常还要吃大亏——张巡曾使了计谋、带五百人冲入敌军大营击杀五千多人然后安然无恙返回。”
“在此期间,尹子琦还被张巡手下的一名干将、南霁云射中,毁了一只眼。”
“睢阳久攻不下。”
听到这儿,许多观众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时间,就连见惯了名将、唐朝也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嬴政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以七千对十多万,就算是守城,想要安然固守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是还给对方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大麻烦,而且听李晓诗的意思,这位张巡似乎还会主动出击。
抛开其他不谈,就说这份魄力,就绝对是个人物了。
良才、良将,赤诚之臣。
少见,值得珍惜和重用。
只是如果一直是这样,那这睢阳怕是也讨不到什么好。
想到这里,嬴政干脆专心看起天幕来。
虽然李晓诗之前说,这睢阳之战打了十个月,改变了安史之乱的局势——但,改变局势,可不一定非要是打了胜仗才能改变局势的,拖延时间也一样可以算是“改变局势”,不然怎么会有贻误战机的说法呢?
毕竟,七千人,要打十余万,他可不认为这七千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打败对方。
就算能守着不被破城,也一定会失败的。
道理很简单,对方人多。
冲不进去,不能围么?
围死了,断了补给,还能怎么活?
除非有那么多的存粮。
十个月的存粮啊……按照唐朝的情况,听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始皇陛下目光转移到被强行塞了一小碗“皮甲粥”、为了不暴露只能喝下,转头却在没人的时候抠着喉咙大吐特吐的贺兰进明身上。
这像有粮的样子么?
“尹子琦在与张巡的战斗交锋中屡战屡败,于是干脆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兵法什么了,他选用了最基础的、最笨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他派人在睢阳城外挖了三道深深的壕沟,决定困死张巡。”
时空位面中,属于被围困中的睢阳城军民的那一个,许多人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天幕。
即便听到对方想要把他们困死,也没有人脸上再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困吧,已经困了这么久了。
天幕说了,十个月就会结束……快了。
长达数月的绝望早已让人麻木,但对于生和胜利的渴望都还让众人都没有放弃。
天幕,这是他们在无尽被困的绝望中、唯一可以希冀的变数。
这么多天来,他们能够从中看到未来、看到很多。
那是不是也能看到一丝生机?
他们不会再为磨难而感到崩溃,只专注地、认真地,想要从这堪称神迹的天幕中为自己找出活的可能。
“……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方法。”李晓诗的声音有一些凝滞,“睢阳城中的吃的的确没有了,一点粮食都没了,不舍得杀的战马也杀的差不多了,连树皮、皮甲这些东西也都已经吃没了。城里能战斗的也都只剩下了六百人了。无奈,张巡只能派南霁云带人出城求救。”
在李晓诗说到这里时,许多百姓们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听到这儿,他们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啊,睢阳不是一个孤城啊。
“为啥不来人救?”
它周围不是有那么多没被打的城么?怎么都打了这么多个月了,还没援兵?别的不说,江淮地区的人怎么不来救??
不知道这是在替他们守大门吗?
这都能打十个月,十个月啊——有这时间,就算是在西域的援兵,也早都跑到了吧!
周围的人在干什么吃的??
彭城……临淮……
李世民袖子中的手微微攥起,他有个猜测……但是那个猜测对他来说太残忍了,他不想去想。
“南霁云冲出重围,先去了彭城,但是当时驻军彭城的人却不愿意发兵帮助,御使大夫许叔冀拒绝了南霁云的求援请求,有人说他是因为担心张巡立功、也有人说是因为当时朝政的党争,他当时给南霁云了一些布匹,气得南霁云破口大骂。”
这……
破口大骂观看直播的百姓们能理解,但关于这许叔冀的操作,却是让他们又不懂了。
有什么是比人命、比城更重要的?
什么嫉妒,什么党争,能让这些人眼睁睁看着属于唐的城被叛军占下?
这些官老爷眼里到底看的是什么?
“后来,南霁云又带三十人去了临淮求助,驻守临淮的,就是我们的……”
李晓诗看向了屏幕旁边的窗口,看向了贺兰进明。
这动作太明显了,还不等她明说,大家就已经猜到了。
这幸运观众,就是在临淮的官儿吧?
那结局是啥样的?求来了吗?
李晓诗沉默了一下,把虚拟空间里本来就快的时间流速比例又调大了一点,直到看着时间轴对上了,才放回一开始的速度。
观众们瞪大眼,看着天幕上的一切。
贺兰进明依旧没能接受那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但被磋磨得太多,在他又一次饿到腹中空空走路虚浮、忍着恶心想讨一点茶纸树皮汤果腹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城中连那种根本不是给人吃的东西都没有了。
听说张巡派人出城救援了,贺兰进明就日日守在了城门处,巴巴等着那些人的归来,等着救兵带粮带人来救他。
终于,听说“使者”回来了,贺兰进明撑着颤颤巍巍、倒真有了几分“老头”样子的身子,跟着一些还能勉强站起来的人一起,看着那几个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士兵回来,如同看待英雄。
“咋样,临淮给咱们的吃的啥时候到?”
睢阳城中军民关系此时还算和缓,有人壮着胆子问相识的士兵,他们刚刚去跟那些使者聊过了。
贺兰进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耳朵机敏地竖着,不肯错过一点。
临淮啊,那是他在的地方。
就算看不惯张巡,但这时候可千万要意思着给点兵和人啊!不然就饿死自己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士兵摇摇头,本来就黄黑的脸上一片铁青。
“那个废物不给!南将军带了一些牛回来,还是抢敌军的。”
贺兰进明如遭雷劈,震立当场。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看张巡不顺眼,但毕竟他现在比这个时期的贺兰进明要早上很多,所以他并不能完全猜到这个时候的贺兰进明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有可能存活的一条路,被另一个自己亲手堵死了。
“贺兰进明这个狗贼!!”
听着不知道谁对自己的咒骂,贺兰进明本人却生不起任何被骂的怨气了。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天幕选中来“置换体验”了。
这和陛下、哦不,太上皇殿下,是一样的啊……
“南霁云来到临淮,见到贺兰进明,贺兰进明同样拒绝出兵,但他很欣赏南霁云,还摆了酒席招待南霁云,劝南霁云留下,说‘睢阳城肯定要破了的,出兵又有什么用呢,你也不要回去做无谓的牺牲了’。然后被南霁云严词拒绝。南霁云说,‘睢阳城的军民已经一个月没吃东西了,我怎么能吃得下去呢?’然后愤然断指而回。在离开城的时候,他射箭立誓——吾归破贼,必灭贺兰!”
李晓诗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了,但还是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关于贺兰进明这样做的原因,也一样有说他嫉妒张巡比自己功劳大风头盛的,还有说党争的——当时身为太上皇的唐玄宗和新皇唐肃宗之间正处于微妙的政治斗争中,但张巡是一个纯臣,他哪边也不站,只想保持中立,守好城池,恢复河山,这也可能是他两边都讨不到好的原因。”
“但贺兰进明是唐肃宗亲手任命的河南节度使,张巡又是唐肃宗名为节度副使的人,所以无论是贺兰进明嫉妒张巡、还是气恼张巡不站队唐肃宗,再或者是怕自己出兵救援睢阳后空虚的大本营会被周围其他的人趁机攻打,都是可能的——但不管怎么样,没有救就是没有救。”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果然是这个原因么。
好大唐、好后生……好官员啊!
家国破碎,这些人都还只惦记着那点权利,天家父子也都还只惦记着争权……哈哈,好讽刺。
这就是之后的大唐吗?
“可能是尹子琦也察觉到了,睢阳城是不会再有外援来的,所以他的攻势越发凶猛。后来有人提议弃城出逃,撤离睢阳。但张巡和许远以及守城的军民一合计,决定还是不能撤——睢阳实在是太重要了,他们多坚持一天,就为大唐多创造了一天的机会,所以为了江淮,为了大唐,也一定要死守。”
“后来……”想到之后的事,李晓诗声音一哽,顿时没了声。
但根本不用她说,大家已经从旁边去体验的贺兰进明身上看到了这个“后来”。
贺兰进明又在墙角呕吐了起来。
因为他刚刚……吃了一块人肉。
张巡的爱妾、许远的奴仆、还有城中一些……一些弱到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啊……回想着刚刚那块肉在嘴里的感觉,贺兰进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次忍不住吐了个昏天暗地。
一边吐,一边落泪。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直吐到只有一汩汩酸水,再没有任何东西,他才颓靡地靠着墙角缓缓坐下,完全不顾旁边就有他刚刚呕出的污物。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身上时刻都干干净净的才是常态,放在以往,怎么敢想会有这么一天呢?
怎么会想得到,他竟有这么渴望、这么渴望去吃一口白饼子、喝一口白粥?
贺兰进明后脑勺顶在墙面上,愣愣地望着天。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么?
沉默间,有人来找他,那是个相对比较有威望的百姓小头领。
小头领蹲在贺兰进明身边,就那么看着那一大滩被吐出来的东西,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眼睛看向贺兰:“……老头,明天、下一批,到你了。”
贺兰进明无神的双眼剧烈地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到他了?
什么到他了?
看着小头领脸上的表情,贺兰进明想要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没有一丁点力气了。
喉头滚动半晌,他又一次闭上了眼,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报应吗?
镜头前,李晓诗终于开口了。
“新唐书有写:被围久,初杀马食,既尽,而及妇人老弱凡食三万口……嗯,三万这个数字真不真不说,反正吃人应该是……肯定的。”
“资治通鉴也有写,说当时睢阳城里,茶纸吃完就吃马,马吃完就去吃老鼠鸟雀,这些都吃完……就吃人了。城中的妇人老弱,都是被吃的对象。”
“而当时的人们知道必有一死,所以没有一个人选择背叛。”
李晓诗有些哽咽,缓慢地、清晰地,说出了资治通鉴关于这件事的最后半句。
“……直到最后,睢阳城最后活下来的,才只有四百人。”
不止李世民,也不止万千对“人相食”感之甚深的百姓,许许多多心中还存着家国的中正之士都无声红了眼。
数万人的城池,生生作了一座孤城。
经了这么一场长达十个月的战争,活者四百余。
人间炼狱。
不外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