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感觉胸腔深处传来一种难言的疼痛。

也许是因为之前被八极拳打中的内脏出现了淤血，也许是因为……因为某些他也想忽视的东西。

但他是蝙蝠侠。

蝙蝠侠从不做这种无用的自我欺骗。

更何况，他想要寻找的证据，在之前的接触里已经得到了确认。

——除了她, 还会有谁这样迫切希望布鲁斯·韦恩能够得到圣杯？

答案很明确。

当黑衣的修女出现在韦恩庄园的门口, 对着娜娜莉最喜欢的小柯基狗伸出手去的时候, 布鲁斯就已经在怀疑了。

虽然她总是尽力在扮演另一个人, 想要表现得像陌生人一样, 但有的东西是藏不住的。不管她伪造了多少证据, 甚至更改了自己的口音与措辞……可在看到她的时候, 蝙蝠侠的直觉就在告诉他, 那就是她。

她再一次回到了他身边。以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份, 又一次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让她失望了。

布鲁斯想。

没能从那里救下她，没有杀死小丑为她复仇，没能做到自己的承诺……他有足够的理由让她感到失望。

可怜的巴斯特死去的那一天——那个因为恐惧小丑的报复所以在杀死全家之后自杀的线人——他曾经发过誓, 要竭尽全力在他们杀害他人之前阻止他们。不管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但他没有做到。

有些事情就是来不及，就是不管你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很早以前布鲁斯就已经明白了, 他无法改变世界，无法改变这座城市, 他甚至无法改变一个人。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冷冷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不, 他改变了。

他让男孩们变成了罗宾, 变成了新的义务警察，可以想见, 如果布鲁斯·韦恩出了什么差错, 他们中间的某个人甚至会接过这身披风, 成为新的蝙蝠侠——尽管除了达米安没有人愿意成为蝙蝠侠。迪克讨厌披风的沉重，杰森憎恶蝙蝠侠的不杀原则, 提姆畏惧这个称号的黑暗与控制，即使是达米安，他更多的也是倾向身份上天经地义般的继承。

最重要的是，他先把她变成了一个连环杀人狂，现在又把她变成了一个恶德而危险的修女。

布鲁斯只觉得那份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疲惫和悲哀重重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再度挺直了脊背，不让自己被那份重量压垮。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还站在那个化工厂，看着戴着红头罩的男人掉进化工池。

而那就是小丑的诞生。

他曾经造就了一个小丑。哥谭最为疯狂的罪犯，最无可救药的狂徒，他这辈子最大也最危险的敌人。

那么这一次，他会造就出什么？

他不知道。

布鲁斯看得出，她其实已经放弃了。所以才会将愿望寄托给所谓的圣杯，这样一个拥有太多不可知变数的东西。

她并不是不知道这种方式有多不可靠。也不是不知道将愿望寄托在这种全然未知的存在上有多危险。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布鲁斯的下颌无声地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阻止她。这是他的责任，是他必须为她做的事。

他不能让她继续去做，而后独自承担后果。那种结果她无法承受，即使是超人也无法承受。蝙蝠侠……或者说他们这些超级英雄或多或少都做过那种抉择，拯救一部分人，放弃一部分人。即使是超人，当他面对外星人铺天盖地的袭击时，也无法万能到拯救所有人。

蝙蝠侠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种无力感，他就是为了摆脱这种无力感所以才会变本加厉地控制这个城市，为了不让自己的失误酿成严重后果，他才会时时刻刻严苛地要求自己、要求罗宾、要求整个正义联盟。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这种人万一做错了决定，会招来多么可怕的结果。而那个结果，他无法承受，没有人能承受。

——他不能再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死一次。

“停下。”他开了口，语调不像是命令，而像是恳求，“不要对圣杯许愿。”

而对方只是沉默着，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他。

许久，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十分低沉，“绝不。”

于是，布鲁斯明白，他必须做出决定。

“吉姆。”他对着藏在衬衫领口的通讯器说道，“交给你了。”

——只有Servant（从者）才能对抗Servant（从者）。

这一次圣杯战争中最强的Servant（从者），高洁的骑士王，不仅拥有传说加成，而且在史诗中便十分擅长战斗的亚瑟王。

修女的脸色忽然变了。

“我知道令咒拥有可以转移的特性。”

布鲁斯抬起手来，在他的右手背上，只残留着一画令咒。

“所以那时候，我与吉姆交换了一枚令咒。”

作为监督者，在詹姆斯·戈登失去了想要参战的意愿之后，她当然会去收回这位拥有最强Servant（从者）的御主（Master）令咒。

但是，就像她利用了常人想不到令咒可以转移的误区一样，布鲁斯也利用了她的思维盲区。

占有优势的人总会下意识遗忘自己的优势。

布鲁斯用这种方式蒙骗了监督者的眼睛，让她以为她已经收回了戈登的令咒，成功让Saber退场。

但Saber并不会因为失去御主便立马消失，布鲁斯便利用了这个时间差，将属于戈登的那枚令咒还给了他。重新赋予了他御主（Master）的身份。

就这样，他保留下来了最强的王牌。

尽管Rider·阿斯托尔福、Caster·安徒生、A.venger·贞德（Alter）都已经败在了Lancer·伊丽莎白·巴托里手中，但是，只要还有Saber·阿尔托莉雅在，那么，他们就不会失败。

因为亚瑟王是不会败北的。

而结局也并不意外。

“Ex——calibur！（誓约胜利之剑）”

一度击溃了超规格英灵的宝具再度焕发了夺目的光辉。

那澄澈而凛冽的光吞没了一切，也击溃了一切。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它带来了早已被誓约好的胜利。

而后，他们听见了奇异的声音。

仿佛世界本身破了一个洞一样。

仿佛天空忽然撕开了一样。

空气改变了。

那是一种本该不存在的质变。如果康斯坦丁或者扎坦娜在这里，他们便会说，这是因为大气中的魔力变浓了，那种浓度高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甚至会让呼吸的人都觉得异常起来。

被这奇异的变化所吸引，他们同时抬起头来。

夜空之中，出现了白洞。

——只剩下两个英灵的时候，圣杯便会降临。

在那一瞬间，纯白的光芒从天空倾泻而下。

黑色的夜空之上，出现了两个月亮。

纯白的月亮与纯白的光圈重叠在一起，月的影子彼此覆盖，月的光芒与“那个”的光芒交相辉映，将本该沉浸在黑暗中的城市映照得明亮得有如白昼。

那璀璨的光辉化作了银白的河流，从他们的头顶向下缓缓倾倒。光化作了涓涓细流，而后越落越多，如同光的瀑布。那纯净到极致的光辉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了杯釜，承接住更多从上方落下的光流。

圣杯于此诞生。

——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这一次没能分出胜负。

在传说与各种流传的版本之中，都是福尔摩斯占据了绝对优势。根据英灵的形成原理，当莫里亚蒂面对他的时候，“会被福尔摩斯看破”、“会输给福尔摩斯”这两个弱点几乎是刻在他灵基上的。

但是这一次，莫里亚蒂得到了御主的全力支持，如同作弊一般的大量令咒供魔，这让他得以不加节制地释放宝具。

于是这一次，这一对宿敌在优劣势上掰成平手。

所以，这一次他们没能分出胜负。

如同柯南道尔所渴望的那个结局一样，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在最终决战之时同归于尽。在时隔了这样漫长的岁月之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原作者所定下的那个结局。

同时失去了英灵的两个御主也打了个两败俱伤，他们遍体鳞伤地注视着对方，为这个结局感到了一丝微妙的荒诞。

圣杯确实是公平的。

真正的圣杯并不存在所谓的意志与倾向，它只是依照规则，机械地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上，出现在真正的胜利者面前。

——詹姆斯·戈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这位韦恩家的好朋友，蝙蝠侠的好战友，哥谭市的重要守护者……他为了帮助自己的女儿而赶到了这里，他看了一眼正冒起滚滚黑烟的韦恩大宅，又回忆了一下之前差点杀掉（误）哥谭七成人口的歌唱比赛，再回想了一下杯帝王花破坏成一片废墟的广场和大厦……

戈登局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圣杯。

“永远！不要！再！有什么该死的圣杯战争了！！！”

他咬牙切齿地许下了自己心中最大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