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父亲辛敖◎

番外一

羲仁被拔光了毛的事, 很快就传遍了仙界。

众仙听说之后，反倒松了口气。

好歹还活着呢嘛。

可见仙君，不, 是如今的神君，并非是残忍好杀的人。

先前他们怎会觉得神君好杀呢？

大抵是因为那时但凡征战，多是派清源神君前往。先前那位神君越蚕，更竭力在众人心中造出了这样的印象。

“你们近来可有听闻那位明亦仙君的近况？”有仙人蓦地道。

“听说神魂都散了, 是不是已经……老去了？”

仙人本来是不会老的。

所谓神仙老去，也就正是凡人口中的“死亡”。

那仙人却摇了摇头道：“没有, 还在呢。昨日神君还去瞧他了。”

神君？

众仙回神。

哦，对，是如今的神君。

“可神君与他……”不是应该有仇怨在吗？

要知晓那日与越蚕对峙, 说得很清楚。明亦等仙人下凡，是为了去清除伏羲宗，杀掉乌仙子。

后来伏羲宗几近灭宗。

不就正是明亦的手笔吗？

神君与伏羲宗情谊深厚，应该恨极了他才是, 怎么……怎么还会前往探望？

旁边的仙人却意味深长地道：“你仔细想一想呢？”

其余人心下一惊。

是啊，神君去那里，未必是为探望。

其实死很容易。

但叫人生不如死, 恐怕该是另一种酷刑。

明亦死不了，但却只能做“废人”，日复一日躺在床榻之上, 昔日的风光不再, 过着他无望的生活。

也许让他干脆利落地死去，反而是种解脱。

神君会不会有那么一刻, 觉得他的亲生父亲都死得太快了些……

不能再往下想了。

仙人们暗自打了个激灵。

另一厢的羲仁却也并不觉得自己幸运。

要知道鸟类求偶, 多是倚靠动听的声音和绚丽的羽毛。

如今羽毛没有了, 他用什么去求偶？见到美人上去先给人家唱一首歌吗？那也太跌凤凰的份儿了。

只能说好在越蚕神君死了之后，羲仁的父亲才得以被从常羊放出来。

羲仁去见了一面父亲。

但见过之后，不知何故，飞龙命人对他传话道：“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羲仁很是震惊。

他已经人嫌狗憎到这种地步了？连亲爹都终于受够了不想要了？

还是父亲身边的贴身仙婢见他光秃秃的，瞧着有几分可怜，这才不忍道：“不见你是为你好，你父亲做了件不大好的事，正怕……”仙婢屈指往上指了指：“正怕上头那位想起来呢。”

羲仁怔了怔，想起来隐约听身边人说起过，在父亲被打入常羊之前，曾独自去见过越蚕神君，想必正是那时候，父亲说了不该说的话……

羲仁不敢再往下想，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丹穴岛。

如今没了乌晶晶，也没了毛……

羲仁拔腿便往宠姬的院子走去。

仙鹤追在后面问：“您去哪里？”

羲仁：“自然是去见冬香。不，还是去见小云吧。小云更聪明，也更温柔些。”

冬香、小云都是宠姬的名字。

仙鹤道：“没有冬香。”

羲仁：？

他问：“没有冬香？冬香去哪里了？”

仙鹤道：“冬香走了。也没有小云，小云也走了。”

羲仁忙问：“走哪里去了？”

仙鹤连翅膀也不敢扑腾了，回答道：“回族里去了。”

“回族里干什么？”

“自然、自然就是回去了，不再来了。她们说是……说是瞧着您光秃秃的样子，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

“芙蕖呢？”羲仁不死心。

“走了。”

“秀秀、阿婵还有思秋呢？”

“全都走了，一个没留下。”

“……”

仙界之中，鼎鼎大名的风流雄凤羲仁上仙，因为没毛，数个情人连夜跑路。

这下真成仙界的笑话了！

极度的悲愤之下，羲仁竟然大着胆子跑去“偶遇”了乌晶晶。

乌晶晶乍一见他，还没认出来。

“我……我是羲仁，你不认得我了吗？”

乌晶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鸟头没有了毛。

好像一只开水脱完毛正准备下锅的鸡啊。

“神君……拔了我身上的毛，你知道我现在变得有多丑吗？”

乌晶晶犹豫了下，小声道：“可是你以前也不好看啊。”

羲仁：？

羲仁上仙掉头就走，悲愤得想死。

结果没走出几步远，就撞上了神君清源的车驾。

羲仁吓得整个鸟都变了色，窜得更快了。

想来几千年内都不敢再随意耍风流了。

这厢隋离到了乌晶晶的面前。

“今天怎么坐在这里？”隋离看了看不远处的云海，“在等霞光？”

九重天的寄云峰，总能看见霞光万丈，整个云海都会被染透。

“不是啊，在等你。”

一旁的伏虎将军能清晰地瞥见，清源神君的眉梢眼角都柔和了起来。

伏虎无奈。

这位乌仙子，真是太擅长用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便引得神君高兴了。

这厢隋离又问等他作什么。

乌晶晶道：“去见辛敖啊。”

伏虎简直绷不住。

又去？

堂堂仙界神君，没事儿总往阿修罗界扎堆，搞得仿佛那里才是家，……这、这合适吗？

想是这么想，伏虎还是恭恭敬敬弯下腰，恭送走了乌晶晶和隋离。

伏虎算是当之无愧的隋离心腹了。

大战那日，若无后头的阿修罗界相助，人族修士倒戈，还有妖族等等前来助阵……其实伏虎也是会选择临阵反戈，保下隋离的。

袍泽之情便是这般。

平日里并不会去想，但它就在那里，深深扎根，轻易不会变。

他以隋离的利益为先，自然想法便与旁人有所不同了。

“不如再去明亦那洞府外晃悠一圈儿吧？”他喃喃道。

神君不在，便由他去吓一吓明亦。

另一厢，隋离和乌晶晶到了阿修罗界。

辛敖见到他们俩，自然很欢喜。

侍女忙送来了茶水和点心。

辛敖当先将点心盘子往乌晶晶的方向推了推。

乌晶晶道：“不要了吧……”

阿修罗的食物都挺奇怪。

血了呼啦的。

辛敖抬手揭开盖子：“你看，这个喜欢吗？”

乌晶晶低头一瞧。

外壳焦脆，隐隐一股芋香伴着酱香。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酥黄独？”乌晶晶脱口而出。

先前她和隋离去论剑大会的路上吃过。

外面炸得酥脆，里头裹着软糯的熟芋头。

“这是人间的食物！”乌晶晶惊喜道。

辛敖笑道：“是啊是啊，太阳喜欢吗？”

一旁的侍女打水来给乌晶晶净了手。

乌晶晶忙捏起一块来咬了一口。

满口酥香。

那是属于人间的味道。

乌晶晶开心得都快哭了。

“好吃。”她抬起眼眸，然后发现……嗯？辛敖和隋离都盯住了她。

仿佛在等什么。

是在等什么呢？

乌晶晶低头看了看盘中的酥黄独，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哦……

她明白了。

“你们也吃？”

“……”但无人应答她的话。

很明显，下面这一块先喂给谁，成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乌晶晶咂咂嘴。

左右手各抄起来一块，往他们嘴里塞去。

辛敖：“……”

隋离：“……”

乌晶晶抿唇笑了起来。

没想到吧？

我有两只手！

只不过左手到底不如右手灵巧。

隋离坐在她的左侧，乌晶晶差点给人喂眼睛里去了。

好在隋离并不在意这点差错，自己抬了抬下巴，将酥黄独咬住了。

辛敖也吃了。

虽然还是有点不爽，但怎么说呢，到底也是女儿喂的，也还是有点开心的。

乌晶晶吃完低头喝了口茶，问：“你在人间也打了个洞吗？”

辛敖揪了揪乌晶晶的后颈皮：“把你爹说得跟耗子一样，那叫打洞吗？”

乌晶晶被他一拎，“咻”一下就变作了原形。

辛敖一把就搂到了自己膝上，这下更爱不释手了，粗手粗脚的，按着就是一通乱揉。

乌晶晶的毛发被揉得东倒西歪，猫毛乱飞。

不一会儿便沾满了辛敖的衣襟和衣摆。

辛敖揉得意犹未尽，道：“你还小的时候，寡人也是这样将你抱在怀里揉的。脑袋毛茸茸的，脸蛋软乎乎的。后头长大了，寡人还想将你背起来呢，你却偏不肯……”

辛敖说着，一脸遗憾且不爽的样子。

“那时候寡人便在想，若你能变小些，寡人将你装在布兜里，一拎就走了，又或是揣在袖子里，走到哪里抱到哪里，岂不是好极？”

辛敖一笑：“如今到底是实现了。”

乌晶晶咬了咬辛敖的衣领子，然后爬上他的肩，前爪扶住脑袋，如此站得稳稳当当的。

“那便给你揣两日叭。”她很是大方的哦。

辛敖大笑起来：“哈哈哈，寡人倒是高兴得很，只是不知辛离愿意否……”

隋离面色不改：“父亲高兴就好。”

谁知道辛敖听了，还不自在地抻了抻腿，道：“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好说话了？还一口一个‘父亲’。原先让你叫，还轻易都不肯出口呢。”

隋离抬眸看他，道：“因为你本来就是父亲。”他顿了下道：“我自然希望父亲是高兴的。”

辛敖一顿，一下便想到了前头那个神君越蚕。那老东西……辛敖皱眉。再看隋离，心底便多少泛起了些心疼和动容。

辛敖抬手拍了拍隋离的肩，道：“你原形但凡是个蛇啊龙啊的，寡人也能让你盘在寡人肩头，带着你和太阳一起去玩儿了。”

这显得跟老父亲一碗水没端平似的。

“你怎么就是个人呢？”辛敖感叹道。

这话听来有点像骂人。

但隋离嘴角蔓开了一点淡淡笑意，他道：“无妨。”

如此一番插科打诨后，辛敖方才正经地道：“阿修罗界的确是又在人间开了个大洞。这也就是这几年才能办到的事。要是换以前啊，根本没那个力量，想吃什么人间的食物都没戏……”

隋离很快抓住了其中的重点：“所以父亲在这里，吃了几千年的阿修罗族的食物？”

辛敖怔了下，摇摇头：“不记得了。”

乌晶晶忙拿爪子拍了拍他的头：“阿修罗族的食物多难吃啊，父亲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辛敖笑道：“也没那么糟。”

乌晶晶见他又是这般轻描淡写，皱了皱脸，道：“今日我和辛离来看你，还想听你讲讲，你是怎么到阿修罗界的呀？还有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是怎么过的？”

“上回不是说过了？”

乌晶晶瞪眼：“上回才说了几句话呀？怎么能算是说过？”

隋离蓦地抬手摸了摸乌晶晶的脑袋。

毛绒绒的，触感极好。

隋离道：“你要不要先去见一见大师姐？她有两日没见你了，一定很想你。”

乌晶晶犹豫了下，从辛敖肩上跳下来：“那我一会儿再回来哦。”

隋离：“嗯。”

大师姐毕竟只是被阿修罗族夹带过来的，她并非真正飞升成仙，因而是不得在仙界常作停留的。

九重天上的威压，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大师姐便暂且留在阿修罗界中，只等到身体彻底休养好后，再返回人间去。

届时主持伏羲宗的大局，想必也是要交给她了。

担负如此重任，叶芷君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乌晶晶心道，这些日子大师姐这样辛苦地练功。

是该去让大师姐开心一下了。

乌晶晶步履轻盈地迈出去，等走到门口，便又化作了人形。

守在外头的阿修罗族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

能骑在王头上的人，那一定是比王还要厉害的人呀！

乌晶晶对他们摆了摆手，突地顿住脚步，返回来，扒住了门，并没有立即走远。

她要悄悄偷听他们说什么话。

殿内。

隋离问：“现在能说了吗？”

“说什么？”辛敖反问。

“正是太阳先前问起的，父亲一路走来的经历。”

“有什么好说的？”

“父亲怕太阳听见了，心下难过，我也不能听吗？”

“……”

辛敖沉默片刻，才道：“都不要听了。”

隋离冷静地道：“我很高兴，父亲喜爱太阳，也同样看重我。但我还是要听。”

辛敖怒瞪他两眼。

但在雪国的时候，那个病恹恹的公子辛离就从来没怕过他，何况是现在呢？

辛敖败下阵来：“好罢好罢，说给你听。……也没什么好听的，先前我都与太阳说过了。大抵就是，那时你们走了之后，寡人将你们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寡人也不知晓过了几年，也许是过了十几年吧，当真是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早上，寡人命人把元楮和大和尚都绑到了面前来。寡人问他们谁人知晓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才能与你们重见……

“那元楮说，首先起码得先活到你们那个时候吧。寡人虽为人间帝王，但终究只是肉体凡胎。

“元楮便道，何不修道以求长生。但那时候寡人年纪已经不小了，恐怕还没等修出个名堂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寡人问，做鬼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

番外大概就是一些隋离和阿晶和老父亲的日常，以及大妖怪们争着宠的日常，还有前面有些后续没交代清楚的，番外里再多交代一点。准备再给大师姐写个番外。大家自己按章节名和内容提要挑着选感兴趣的看吧。上一章评论的祝福我都看到了，谢谢大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