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森严的的太子亲卫把守着各处院门, 戚定光的夫人柳氏在院门口不甘心地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和女儿的院落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愤愤不平地回到院子里, 向婆婆柳姨娘抱怨起来。
柳姨娘不仅是她的婆婆, 也是她的亲姑母,当年柳姨娘向老镇国公戚玄恳请聘侄女做戚定省的妻子。老国公并未反对, 那时还只是世子的戚定远也只是冷眼旁观。
说是冷眼旁观,也许都是抬举戚定省了, 或者可以说是——无视。
戚家这样的将门世家, 有了四五个威武英勇的儿子,更是早就有了极为优秀的世子戚定远。在这样一个家族中, 戚定省不过是妾室柳姨娘所出的庶子, 若是能自小习武、上阵杀敌,自然也与兄弟们一般待遇。可谁让他只喜欢读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
柳氏嫁进镇国公府这样一等一显赫的高门大户, 一开始处处小心, 生怕落下错处,后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注意她家的错处。老国公对他没报以什么厚望,戚定远更是从不把这个弟弟看在眼里,从他的丈夫到她的婆婆,在府里就像是完全的透明人!
世子戚定远英武出众,诸位小叔也各个雄壮,常年驻守北疆。她丈夫不愿习武,只爱读书, 在戚家这样的武将世家中, 有什么出头之日?
在她无比丧气之时, 婆婆柳姨娘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定省的媳妇吗?”
她摇头表示不解。
柳姨娘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当然是为了韬光养晦。”
“为什么要韬光养晦?”她依然疑惑。
“国公府子嗣众多,各有擅长,你觉得定省有什么本事脱颖而出?”
定省,定省,就连名字都是取自“昏定晨省”,暗示着对他没有什么大的期待,只要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就足够了。再看看人家世子戚定远的名字——大丈夫当逐远方蛮夷,定万里疆土,何等雄壮,又包含着多少期待?
柳氏沉默了。戚定省性格懦弱,寡言少语,和他的兄弟们,如何能比?
柳姨娘道:“所以我们要等。”
“我们要等什么?”柳氏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丝期待。
“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最后的赢家,往往不是最风光的人。”柳姨娘用尖尖的指甲梳理着眉梢,笑着说道,“而是能活到最后的人。”
柳氏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
戚家兄弟除了戚定光外,都要随父出征,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胜败,那么……
柳姨娘只是微笑:“那些打仗啊,战功啊,我不懂。我只知道,争那些有什么用?能活到最后的,才是继承戚家爵位的人。”
后来上天竟真的保佑二房一脉,二十年前与犬戎一战,戚家儿郎折损大半,众多叔伯战死沙场,只有世子戚定远被保着杀出重围。戚定远继承镇国公位,但他的妻子生下二女儿戚玉零后就撒手人寰,戚定远不愿再娶。堂堂的戚家,小辈里竟然只有戚定省的儿子胜哥儿一个男丁!
只要戚定远不再有儿子出生,那么戚定远在死前,必然会上书请求陛下,将爵位传给唯一的男丁戚胜!
就在他们满怀着期待,准备韬光养晦,等待这下一代镇国公爵位落到戚胜身上的时候,变故再一次降临了。
邙谷之战,戚家全家下狱,戚定远自尽,戚家被剥夺爵位,贬为庶民。柳姨娘与柳氏韬光养晦数十年,潜心期待的一切,仿佛一场泡影般,被无情地打破,一瞬间灰飞烟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戚定省早已参加过多次科举,却从未中过功名,至今仍是一个白丁。如今戚家势败,以他的学识水平,更是没有了任何凭自己的能力重新出头的可能。
二房一家只能不甘心地守在破落的镇国公府里,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奇迹的降临。也许他们从心底里有一种奇异的直觉——戚家不会真的倒下。
果然,这个转机,他们等来了。
当听说戚玉霜在北疆救驾,重掌三军,恢复镇国公爵位,特赐世不降等的时候,柳氏简直高兴得几欲发狂。
世不降等的爵位,相当于这一品的镇国公位,到时候可以平级地交到她的儿子戚胜手里,未来戚胜再传给他的儿子,子子孙孙永不降等,继承的永远都是正一品的镇国公爵位。
这如何不令人欣喜若狂?
但随后消息再次传来,她又听说,镇国公爵位虽然恢复,袭爵的却不是戚家的任何一位男丁,而是戚玉霜本人。
柳氏的眼睛几乎都要瞪出了眼眶:“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一个女儿,怎么能继承这样尊贵的爵位?
窗外声声虫鸣,在隆冬的季节里,显得格外萧瑟。柳姨娘看着在屋中不断地走来走去的柳氏,再一次怀疑自己为儿子聘她为妻,是否是个错误。
柳姨娘终于没忍住,低声道:“你慌什么?”
柳氏焦躁地说道:“戚……她在家中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一种直觉,她甚至没有敢直呼戚玉霜的名字。
“她袭爵之后,整个戚家完全不一样了!不只是戚玉云那个小丫头有了那么大的权力,数百亲卫全天随时保卫,就连太子殿下驾临,她都可以直接禁止我们出门!”
“她一个女郎,现在完全压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头上!”
柳姨娘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她如今已经老迈得几乎走不动路了,只剩下一道声音依然带着不少的中气,宛如她胸中勃勃跳动的野心: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你好好想想,你是什么身份!”
“你可是胜哥儿的亲娘,怎么能动不动就慌慌张张的?”
柳氏急道:“可是……”
“闭嘴。”柳姨娘用指甲戳着柳氏的脑袋,道,“她如今再风光,又有什么用?”
“她是什么身份,胜哥儿是什么身份?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你和她计较做什么!将来她出嫁了,还不是要把这爵位留给胜哥儿?难不成,要让她带到外姓家去?”
“我就是瞧不惯她!”柳氏尖声道,“她太风光了,在战场上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我怕她将来真的会挡了胜哥儿的路!”
“战场有什么好?”柳姨娘哼了一声,“她死在外面才省事呢,省得在爵位上又生出什么波澜。胜哥儿命好,天生就是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没必要像他那些叔叔伯伯一样在战场上挣功劳,躺着就能享福,这才是真正的好命呢。”
“如果她、她将来非要让胜哥儿也上战场,该怎么办?”柳氏有些神经质地猛然拉住柳姨娘的手,“胜哥儿的武艺,根本就……”
“拖。”柳姨娘浑浊的老眼中,刹那间露出极为坚定的神色。
“胜哥儿去北疆的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一辈子也不要上战场。”
“若是戚玉霜识相,出嫁那天,就该把爵位归还回来。若是她不要脸,就拖到戚玉霜死,她只能给胜哥儿请封爵位。难不成……要让戚家绝在这一代吗?”
一阵北风忽然卷起,掠过庭院之中,掀起一大片落叶,飞扬而起,敲得窗棂沙沙作响。
门口的婆子忽然惊喜地叫道:“卫兵们撤了,撤走了!”
柳氏的表情还没有转变过来,一个婆子从院门口一晃身溜了过来,飞快地跑向屋中,嘴里大声喊道:“姨奶奶,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别慌慌张张的!”柳氏怒斥一声,“快说,怎么了?”
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听外面的人说,今天国公大人从赏花宴上把二小姐带了回来,并且说、说……”
“说了什么!”柳氏猛地一跺脚,急都要急死了,“快说!”
婆子猛地仰起脸,脸上都是惊恐之色:
“国公大人说,将来爵位会传给二小姐所出的第一个孩子!这是圣上金口玉言,赐下的恩典!”
“什么!”
“什么!”
两道震惊的怒叫声同时在屋中响起。
柳氏不可置信地陡然睁大了双眼。
在柳氏的身后,柳姨娘干枯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两下,似乎想要往前指着谁。她的喉咙格格两声,然而,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什么,她枯瘦如柴的身子就如同控制不住的枯叶般,砰的一声,重重地倒下了。
“娘!”柳氏猛然尖叫起来。
……
茶室里,戚玉霜与周显对坐在茶案两侧,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看周显泡茶。
“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地方?”戚玉霜姿势很放松地问道。
周显的冲泡茶叶的手势非常漂亮,修长如玉的手指映在青瓷的杯面上,显得格外秀润。
他微微扬起唇角,清浅的笑容极为和煦,令人看了就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这是我重新整修出来的,你不喜欢吗?”
“听说整个镇国公府都是殿下重修的,这里是殿下整修的,不是很正常吗?”戚玉霜奇道,“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暖炉的火烧得极旺,茶室的面积本就小,又建在了避风的位置,即使在冬日,只要有阳光射入,就会温暖如春。
周显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没过一会,戚玉霜就觉得实在有些热了。她嘟哝了一声:“好热。”
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戚大将军忙前忙后,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甲胄,又要坐在这陪周显这种风雅人喝茶,实在是累了。
周显的手微微一顿,将茶杯放在桌上,伸出双手,在戚玉霜的脖颈下轻轻一解。
赤红的战袍失去了绳结的束缚,瞬间飘落着垂了下来。
周显的手利落地绕过戚玉霜的脖颈,将战袍轻轻一收,收拢在胳膊上,三两下叠了起来,放在了一旁。
戚玉霜感觉脖子有点毛毛的。
这个动作怎么说呢,有点熟悉。
当年离别之前,她受了伤,在帐篷里,周显也是这么给她解战袍和甲胄的。
但在如今这个场合,这个动作,怎么就这么奇怪?
也许因为周显当时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如今却已经长大了?
虽说她成日里混迹在军营之中,对男女有别的话一向嗤之以鼻,但在眼下这个场合,这句话似乎格外响亮地敲在她的脑海里,把她心中怪异的感觉不断地放大。
周显贴心地打断了她不断发散的思维:
“我该让你先回去更衣的,还是把甲胄去了吧,屋内有些热了。”
“哦。”戚玉霜含糊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失陪了?”
周显神态自然地也点了点头。
戚玉霜站起身,从走廊绕进后堂,去更衣了。
周显坐在竹席上,忽然开口道:“把亲卫都撤回来吧。”
亲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道:“殿下,那位戚家的三小姐,正在门口闹着想要见大将军,她那里……”也要撤掉人手吗?
“也撤掉。”周显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淡然地看着戚玉霜刚才用过的茶杯,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不必拦她。”
“是。”亲卫首领虽然心中疑惑,但在周显面前却不敢表露出分毫,只是垂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哗啦”一声,茶室后门的竹帘被戚玉霜撩了起来。
“后面放的衣服,也不知是谁采买的。”戚玉霜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倒也合适。”
周显抬起眼睛,正撞上戚玉霜踏入茶室的身影。
这是她难得卸了甲胄,在他面前换上常服的样子。
不是做平民打扮时一身简朴的衣袍,不是甲胄下贴身的水红色短打,而是真真正正,属于世家贵胄的戚玉霜的打扮。
远离北疆战场,戚玉霜此刻看起来也很是放松,就如同寻常的世家公子小姐一般,穿了一身红底散花绫的锦袄,头上嵌丝八宝的紫金冠已经摘了下来,发髻依旧挽在头顶,只留下齐眉的一条镶金红抹额,一颗指甲大的明珠嵌在中间,映得戚玉霜的面容如同明珠生辉,通身的贵气。
就宛如真的在绫罗画栋中长大、闲情逸致的公子小姐一样。
周显的目光凝在了她的身上,一时之间,竟有些挪不开了。
戚玉霜脱了甲胄,身形修长,却很削瘦,并不是寻常武将比较魁梧的身姿。一条鸾带束在她的腰间,勾勒出一道细窄柔韧的腰肢。她脚步翩翩而来,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周显的心上。
“殿下?”戚玉霜看他眼睛在走神,问道。
声音落下,周显已经迅速地回过神来,掩饰似的倾了倾茶杯,道:
“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一下子被周显反客为主,戚玉霜倒是扬了扬眉毛,露出好奇的神色。
周显轻咳一声,道:“手帕。”
原来是来讨要那个约定好的手帕的。
戚玉霜顿时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都不好意思说,这个手帕,她是在赶回京城的路上赶工的。回京之前她完全把这回事抛之脑后了!
为了搞清楚这东西怎么缝,她还特意在路上找了一位绣娘,陪自己一起坐在车里学习。熊涛他们都惊奇得很,大将军一向是和他们一起乘马的,什么时候改成坐车了?
结果最后就搞出这么一个粗制滥造的小玩意。她虽说揣在怀里,却并不太好意思给周显看。
一是缝得着实破破烂烂,二是……
戚玉霜心里也有点怪异的感觉。
当时答应周显时,全是为了哄孩子罢了,弄这么个小玩意哄周显,和以往哄她妹妹玉云完全是一个套路。只要能哄住人,费点气力都是值得的。
但现在再看到周显,周显的变化太大了,长大的速度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几乎和成年男子无异了。自己虽说对男女之别比较随意,但从事实上讲,却终究还是一位女子。
若是孩童也就罢了,成年男女之间,若是再相赠手帕一类的东西,就太容易惹人误会了。
虽然她与周显名为义姐弟,即使给他缝补点这种东西,也可以有很合理的解释,并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戚玉霜此时心里不太想产生这种误会。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我确实不会,殿下,要不换个别的?”
周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浮现出一点轻微的笑意,说道:
“好。”
这就答应了?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娇娇怯怯的少女声音:
“小妹玉霞,想要求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