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平民、士兵和科学家
姜霓回到了1688号, 回到了她自己的时空。
她环顾一周,四周空无一人,茂盛的杂草占满了庭院, 墙角一簇野玫瑰若无其事地顾影自怜。
一栋小楼矗立在面前, 门上也有个门牌, 号码是1988号。
姜霓沉吟片刻, 走出庭院,外面的门牌号果然也发生了变化。
这里不是1688号,而是1988号。
是因为傀儡师的力量在衰退?
姜霓不能确认。
守在门外的宋浩然和翟康正仰头望着突然变化的门牌号沉思,看到姜霓出来,松了口气。
随即发现又只有姜霓一人, 心中一沉。
正在和傀儡师对抗的谢凌敲下一串串代码, 头都不抬飞快道:“它在逃跑,但被我封锁在了三公里范围内,它似乎很恐惧, 不敢继续停留在这里……”
姜霓把门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嘱咐谢凌:“你做得很好, 争取把它困住,我先把贯佩星她们带回来。”
当务之急是把同伴们从不同时空里找回来。
等会儿再收拾傀儡师。
姜霓张开了精神力丝线, 顺着交错复杂的时空之线蔓延,这本是个无比庞大的工程, 却因为同伴之间的羁绊,变得轻松了许多。
在某个时空, 姜霓感知到强烈的共鸣,她顺着那条时间线“望”过去, 看到了农场中劳作的贯佩星。
她的精神力灌注下去,沉浸入那个时空, 却突然想到,或许母巢也是这么和它的子嗣联系的。
她和母巢之间的区别,似乎越来越小了。
……
贯佩星正在果园中采摘刚成熟的葡萄,皮肤被炙热的阳光晒成老农的古铜色,手掌中满是劳作出的老茧。
人类已经在星辰大海中走出很远,从量子计算机到跨星系飞船,层出不穷的高科技把物质生活的丰富程度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联盟很大,又已经持续了一百年的战时状态,许多偏远星球依然无法享受这些先进的技术。
贯佩星的家乡正是其中之一。
在这个缺少采摘机器人的星球,人们只能使用更廉价的人力进行繁复沉重的劳动。
现在正是种植园收获的季节,她必须和父母、弟弟妹妹一起,不停地重复采摘的动作。
她已经记不清年幼的自己埋头在这片看不见未来的土地里是什么心情了,奇怪的是经历了几场与异兽的战斗后,重回这座枯燥的、闷热的、曾令她无比烦恼的种植园,她竟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了。
她在沉闷的劳动中放空思绪,偶尔听到家人在计算今年的产量,肉价上涨,或是未来一周的坏天气等等琐事。
血与火的纷争远去了,留下的是稀松平常的日常,日复一日从未珍视过的日常。
中午,负责做饭的弟弟开着小三轮车来喊大家回家吃饭,贯佩星和妹妹、父母一起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一家五口由小三轮摇摇晃晃地载往家中,整整齐齐戴着五顶手工做的草帽。
贯妈妈照例问起贯佩星上周的小考成绩,她知道大女儿一心离开萧条的故乡,她也很赞成年轻人出门闯荡,看过了外面的世界才不会在晚年留下遗憾。
贯佩星耐心地回答了母亲的问题,突突突的老式发动机声中,她不得不扯着嗓门大声说话,这个习惯曾经让她被同学嘲笑了很久,乡下人总是那么粗鲁。
妹妹却崇拜地望着她,贯佩星在大城市只能算中不溜秋的普通学生,在这样偏远的乡下地方却称得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年年都能拿奖学金的那种。
妹妹的天分就差远了,妈妈和爸爸也常常愧疚地表示,没有给二儿子和小女儿遗传到好的基因,害得他们只能做一个平庸的人。
小时候的贯佩星会大声反驳这一点,并且告诫弟弟妹妹天赋并不能决定什么,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
经历了高中与无数优秀学生的竞争、大学数不尽的天赋出众者,以及从军后一场又一场根本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战斗,成年贯佩星的灵魂已经不确定是否有必要离开这样毫无波澜、一眼就能看到头、却平凡安逸、没有那么多痛苦与挣扎的生活了。
像她这样的平庸之人,即便千辛万苦考上了四大军校,进入了传奇舰队,依然只能仰仗着姜霓的天才,不拖后腿已经是最大的贡献。
督察员的质问终究在贯佩星心里种下了自我怀疑的种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去做一个机甲驾驶员,英雄合该是天才的荣誉,庸人何必自扰。
一家人在家中吃完平平无奇的中饭,准备午休完再回去接着干活,知了躲在树荫中撕心裂肺地鸣叫,屋子里众人昏昏欲睡。
没有人发现突然阴沉起来的天空,除了久经训练的贯佩星。
她推开窗户神色凝重地望向窗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太空降临,无比庞大的阴影从高空笼罩下来,遮蔽了恒星的光芒。
“姐姐,”妹妹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贯佩星捏着窗户边沿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在那阴影离地面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响起警报声的五秒后,她下定了决心。
“把爸妈、你二哥都喊起来,立刻去地下避难所避难。”
“什,什么……”妹妹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神色严肃的贯佩星。
几秒后,意识到姐姐不是开玩笑,她跳下床,飞快跑到隔壁房间大声重复姐姐的话,父亲母亲、弟弟都被惊醒了,大家疑惑地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一身运动服的贯佩星。
这个时空的贯佩星才刚上初中,再怎么成熟,毕竟还是个孩子,贯妈妈皱着眉,正要问什么,刺耳的、姗姗来迟的警报声把整颗星球淹没了。
“警告:异兽夜魔正在实施低维展开,预计15分钟后将包围整颗星球,请平民立刻就近避难,机甲驾驶员前往近地轨道拦截,重复警告……”
贯妈妈脸色一变,和贯爸爸对视一眼,一人拉住一个孩子,向地下避难所的方向跑去。
贯佩星跟在他们身后,看到身边慌乱的、拥挤的人群,人们脸上写满了茫然无措,突如其来的灾难打破了平凡的日常。
贯佩星迟疑地放慢脚步,她骨子里还是那个驾驶机甲冲锋陷阵的成年灵魂,异兽来袭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和普通人一样只能躲起来等待救援。
地面传来了细微的抖动,耳边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她仰起头,看到东北方向几台机甲腾空而起,向着阴影最浓郁的方向冲了过去。
人群中传来轻轻的欢呼声,有人在祈祷,有人在祝福,机甲引擎的火光冲出了大气层,接着蓝色的电磁.炮打在了迅速扩张的阴影上。
一圈又一圈蓝色的涟漪荡开,却只是稍稍延迟了阴影扩张的速度,先是恒星被完全遮蔽,接着是大大小小的卫星,阳光消失了,电磁信号的传播也被阻挡了。
机甲之间的通讯被切断,失去了引导,电路冒出火花,梅小姐时断时续的声音响起:“夜魔实施了电磁打击……尽快离开地面……尽快离开地面……”
贯佩星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她看到人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父母拉着弟弟妹妹的手变得松软无力,这颗星球已然变成了一台超大号微波炉,整颗星球都暴露在电磁波的辐射下。
贯妈妈回过头,一只手拉着妹妹,另只手向她伸过来:“星星,跑快点,快点……”
贯佩星脚步发沉,她想要扑上去挡住辐射,把妈妈和妹妹保护在怀中,然而年幼的妹妹却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妈妈腿一软跪在地上,抱住妹妹小小的身体,自己却也头晕目眩,再也没能爬起来。
另一边,爸爸抱着弟弟蜷缩起身体,徒劳地捂着弟弟的耳朵,似乎这样就能让喊疼的弟弟好受一些。
焦黑的手工草帽掉落在旁边,被风一吹就滚远了。
仿佛此刻这些平民的命运。
贯佩星单膝跪在了家人身旁,茫然地握住妈妈的手,她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痛苦无比的人类,普通人的大脑几乎被夜魔的电磁打击煮熟了,没有了太阳的星球变得异常寒冷,人们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着死去。
贯佩星的精神力释放出来,她的太阳穴像被无数针扎一样,但她什么都顾不上地张开了精神力,她本是个平庸的学生,除了精神力特质特殊一点,战斗时没有任何优势。
但此刻她望着家人的面孔,看到妈妈软绵绵地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还能动就快跑,她根本没有逃避的理由。
治愈的能量覆盖了一条街道,蔓延在比邻的街区,近处的哀嚎声减弱了,远方却依然恍如人间炼狱。
贯佩星抬头望向空中,看着那一台台冒着火光摇摇欲坠却依然坚持向着夜魔开炮的机甲,望着那扩张速度越来越慢却依然占据着大半天空的阴影。
她的胸腔一点点被某种情绪填满了。
曾经她想要成为优秀的机甲师,可她的动机并不单纯,她只是为了改变自己平庸的人生,并且觉得这个初衷没什么不对。
在被督察员道德拷问时,她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如果回到原来的时空,她依然会与姜霓并肩作战,但即便看到过许多星球因为异兽入侵而毁灭的影像,她也从来没有这样痛彻心扉过。
直到现在,看到家人平凡的生活被轻而易举地撕碎,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与异兽的战争是全体人类的战争,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抵抗异兽的侵略。
又有两台机甲一路冒着火花从高空坠落,贯佩星站了起来,精神力远距离链接上机甲,两根细细的随时会断裂的精神力线牵引着沉重的机甲,减缓它们坠落的速度。
她必须做点什么,贯佩星站在家乡的土地上,遥望着侵略者的方向,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能发挥出这样强大的潜力,她努力链接上落在地面的机甲,为驾驶员抚平精神图景的创伤。
驾驶员来不及询问治疗师是谁,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他们的精神力稍微平复一些,就再次驾驶残破的机甲,冲向了高空。
贯佩星就这样看着一台又一台机甲重蹈覆辙,逼迫夜魔停下了扩张的步伐,但她的精神力却也已经没有任何压榨的空间,梅小姐的广播通知救援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再坚持一分钟……不……56秒就能等到救援。
可最后这56秒出奇的漫长,贯佩星的指甲抓进了泥里,眼前发黑失去了视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
她一秒一秒地倒计时,不知道在第几秒时,握着的妈妈的手滑了下去。
她想抬抬手,摸索到妈妈的脸,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咚!
鼓膜被巨大的心跳声震动,她连听觉也失去了,她在冰冷的黑暗中遗憾地闭上眼睛,她已经做了最后的努力,却依然无法挽救家人的命运。
“贯佩星。”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们还有希望。”
一道微弱的亮光驱散了黑暗。
“回来吧。”
那道模糊的身影站在时间的尽头,向她伸出了手。
贯佩星慢慢地爬起,先是一步一步地努力走,接着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她沿着细细的时空之线,奔向时间尽头的姜霓。
……
沐向晚疑惑地望了望四周,周遭笼罩在黑暗之中,耳边隐约能听到雷鸣般的低吼,仔细听能分辨出其中的部分单词,是异兽的语言。
“……现在成立了人类保护委员会,做事要小心些……”
“……你真以为那些家伙是为了人类?这些低贱的、不安分的东西……”
“……母巢毕竟与督察院签订了协议,督察院有监督权……”
“……得了吧,还不是因为外头还有支归墟舰队,母巢只是为了稳住他们,听说屠龙者至今还没有抓到……”
“……不会是督察院和他们勾结在一起吧,毕竟是同类,里应外合也是有可能的……”
“……那就是群没骨头的东西,银河联盟还在的时候,他们的院长罗梅就自愿归附了母巢……”
“……等归墟舰队覆灭,第一个拿督察院开刀,现在,暂时还是得给他们一点面子,不要让外头看出来……”
哗啦——
黑色的幕布掀开了,突如其来的亮光刺痛了眼睛,沐向晚眯了眯眼,抬头望去,只见自己赫然在一间精铁打造的笼子中,周围还有许多同类,一只只硕大的眼睛徘徊在高台上空,完全不在人类生物学常识范围内的异类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他们。
沐向晚吃了一惊,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到1688号转移物理学家李望舒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一只眼睛咕噜一下转过来,冷冰冰地望向她的方向,沐向晚下意识张开了精神力,隐秘特质最大限度地隐藏了自身的存在感,眼睛的主人目光扫过来,像是完全没看到她一样又移开了。
沐向晚松了口气,随即提着一颗心,缩在角落里,继续小心地观察。
她很快在9点钟方向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瘦削,苍白,金色长发,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
是量子隧道项目负责人,她的任务目标,物理学家李望舒!
李望舒也被抓了……沐向晚心里发沉,她虽然不懂物理学,但她对量子隧道项目还是有大致的概念的。
这是事关超时空隧道的最高等级保密项目,是人类与母巢公平角力的最重要筹码。
李望舒的地位无可取代,郑司令曾说她一个人就能抵百万大军。
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出去。
沐向晚不动声色地寻找起可以使用的工具,李望舒朝她投来一瞥,目光转到旁边,一头全身纹路犹如花岗岩的庞大生物腰间挎着一只简陋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大把铜制钥匙。
异兽向来依仗强大的肉.体,科技反倒远不如人类,没有智能锁之类的东西。
沐向晚会意地轻点了下头,李望舒就收回了目光,阖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这位量子物理学家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活跃着,其中蕴藏着沐向晚一辈子也看不明白的知识宝藏。
沐向晚把隐秘特质发挥到了极致,所有异兽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那头花岗岩纹路的异兽拿起鞭子,打开一只装着人类的笼子,啪地甩了一下,光是鞭子带起的气流就在人类身上刮出了一道伤口。
人类惨叫了一声,异兽哈哈大笑,这才下令道:“坐下。”
“爬。”
“钻火圈。”
“走独木桥。”
“跳过去。”
……
沐向晚默默望着异兽腰间晃动的钥匙串,其他异兽在旁边看乐子,再加上沐向晚存在感又低,压根没人注意她。
她抓住时机,在花岗岩异兽踱步到笼子边的一瞬间,伸手把钥匙勾了下来。
黄铜钥匙撞到一起,差点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所幸沐向晚用精神力包住它们,将一切动静隐藏在其中。
她把钥匙串抓在掌心,看了眼铁笼的锁孔,又看了一遍所有钥匙的形状,花了5秒钟找出正确的钥匙,轻轻打开了笼门。
眼睛长在天上的异兽没有发现,笼子里的人类却都看到了这一幕,众人默默望着沐向晚悄无声息摸出笼子。
突然有异兽若有所察,眼睛刚转过来,旁边一个笼子里的人类突然尖叫起来,尖叫声顿时引走了它的注意,异兽把笼子打开,拎出那个人类,狠狠抽打起他。
沐向晚死死咬住下唇,把仇恨与鲜血一起咽进喉咙里。
她没有办法去救那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依然按照原计划,先摸到李望舒身旁,打开她的笼子,把她从里面接出来。
李望舒沿着阴影小心翼翼走向高台边缘,沐向晚抬头看了眼仍在教训吸引了它们注意力的人类的异兽,深吸一口气,加快速度,一一打开剩余人类的笼子。
所有人迫不及待地走出了笼子,沐向晚的隐秘却不能覆盖他们每一个人,她只能回到李望舒身旁,确保物理学家的安全。
在沐向晚保护着李望舒沿着地毯爬下高台的时候,人类的出逃还是被异兽发现了。
异兽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扬起鞭子抽向落在最后的人类。
人类短促地惨叫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声息。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众人惊恐地尖叫起来,无头苍蝇似的只顾着向前逃窜,有两个一头钻进异兽的爪牙间,被一巴掌拍碎了半边身体。
沐向晚深深望了一眼这些异兽的模样,拉起李望舒,躲进高台边缘的帷幕阴影中。
她看到角落里的广告牌才知道,原来这高台是杂技舞台,那笼子里的人类,自然就是被驯养的杂技表演动物了。
这就是督察院他们求的共存吗?
沐向晚默默地想。
督察院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吗?
知道投降后人类的处境吗?
李望舒似乎感觉到沐向晚的心情,她不太熟练地抱了抱年轻战士的身体,感觉到什么,突然愣了一下。
沐向晚用手势比划:怎么了?
李望舒摇头,目光奇异地望着她,眼睛在黑暗中发着亮。
沐向晚疑惑地看了看身上,刚想再问,李望舒拉住她,在她手心写了一句话。
【你的身上,有时间的气息。】
沐向晚微怔,在捞钥匙、开锁、救人的过程中,她也没有停止过思考自己怎么会来了这里,也确实觉得这里是另一个时空的可能性很大。
但她没想到李望舒能直接感受出来,时间的气息……是什么?
这个概念解释起来太复杂,还是得真的安全了才能细细交流,李望舒告诉沐向晚,她有联络归墟舰队的办法,只要逃出去,联系上归墟舰队就还有希望。
沐向晚点了点头,她从帷幕的缝隙中看到,异兽都追逐着其他人类离开了,她们正好趁此机会,从杂技团的后门逃走。
李望舒卷起袖子,掀开胳膊上一块仿真皮肤,皮下赫然是一台微型量子计算机。
她用量子计算机轻松破解了杂技团的网络,获得了路线与地形图,这时沐向晚才知道,原来这个杂技团还只是一座庞大动物园的冰山一角,其他地方还关着成千上万的人类。
沐向晚不知道是在向李望舒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我没办法救他们,先逃出去,告诉归墟舰队,这种规模的异兽,只有机甲大军才能抗衡……”
李望舒点头道:“小沐,不用有什么思想负担,保护好我,才有希望救他们。”
物理学家毫不避讳地表示自己的重要性、优先级更高,似乎完全把人人平等的普世价值观抛在了脑后。
沐向晚却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对她来说保持理智清醒的判断永远比浪费时间左右为难更好。
借助李望舒的地图,沐向晚的隐秘特质,两人躲过了一头又一头异兽的搜索,逃到了动物园外的山林中。
她们的目的地是山林深处的一处峡谷,在那里避开异兽,等待归墟舰队的救援。
去往峡谷前,李望舒回头看了眼山脚下的动物园,不知做了什么操作,动物园里突然冒出了火光。
大火在异兽所处的办公室、休息室烧了起来,嫌恶低等生物一身臭味的它们将自己与关押人类的地方隔离开,于是被关着的人类就看到异兽灰头土脸地救火,最后只能看着烧成一地灰黑的废墟发呆。
偏偏这时又刚好下起大雨,异兽们没有遮蔽,又生性畏水,一时间竟惊慌失措,满地乱蹿,有的还触发了应激反应,僵硬地倒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类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笑出了眼泪,心想这就是所谓的高等生物吗?
不过如此。
沐向晚和李望舒在峡谷中发出信号,等待归墟舰队的救援。
在这段时间里,李望舒向沐向晚解释了“时间的气息”。
“量子隧道项目已经研究了十几年,一直卡在一个关键节点。”
“母巢在制造第一个虫洞时,时间战争就已经打响了,但那时的联盟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母巢锁死了人类的虫洞技术,使得人类无法超越时间的束缚,太空长城的建立、五大战区的划分、九名源级机甲师的镇守,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缓兵之计。”
“在时间维度的战争面前,要塞战毫无意义,你知道源级机甲师是怎么来的吗?”
“母巢出让了恶龙的能量核心,一种名为源晶的神奇物质,源晶分为九份,造就了九名源级机甲师,象征人类最强战力。”
“但那只是给人类一点自我安慰的虚假象征,所谓的最强战力无时无刻不把控在母巢的手掌心,生杀予夺,人类哪里有反抗之力?”
“以督察院为代表的投降派却天真地认为这是母巢诚意的表现,人类与异兽还有共存的希望,人类这么多年历史,难道听说过被侵略者主动原谅,主动求和,就真的能获得侵略者的怜悯?”
“母巢愿意出让那点微不足道的利益,毫无疑问是有一个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本来以为我的量子隧道项目是这个理由,只要人类也能获得超越时间的束缚,这场不对等的战争就重新回到了平等较量的尺度。”
“但这么多年的瓶颈让我迟疑了,或许量子隧道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否则母巢为什么放任我的研究?投降派占据了联盟高层的主流,母巢用恶龙的源晶换来了督察院的支持,他们按照母巢的要求四处猎杀人类中的顽固分子,我却受到了最严密的保护。”
“我甚至一度怀疑我的研究成果非但不能帮助人类,还有可能造成与之相反的严重后果,或许量子隧道反过来被母巢利用了,人类被我推入了更危险的深渊。”
“我也曾千百次询问自己是否要放弃,最终却还是坚持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自负地认为我的判断没错,超越时间的战争只能以超越时间的方式获胜。”
“我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大面积改造,把量子计算机植入了我的身体,在我的大脑中设定了自动检测程序,量子隧道虽然还没有开发成功,但我还是获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果。”
“母巢在狩猎人类天才,我在这个过程中捕获到了它的精神力特质,于是我设计了一款智能芯片,输入母巢的精神力特质作为参考量,随时随地检测周围是否存在类似的物质,我想母巢的超时空能力一定也不是凭空产生,必定有它的物质基础。”
“直到联盟投降,无数人类像牲畜一样被圈养,被宰杀,我都没有检测到这类物质。”
“直到你的出现。”
“芯片第一时间向我的大脑播发了告警信号,我的大脑在惊喜地颤抖,这么多年的等待是值得的,你所拥有的特质将是量子隧道研发成功的关键。”
李望舒详尽地解释了整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沐向晚听到最后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不是我,是姜霓。”
“什么?”
“我的战友姜霓。”沐向晚道,“李博士,我曾在姜霓的身上检测到成型的量子隧道,检测装置也是你安装在我的终端上的,我能够带有‘时间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和姜霓近距离接触过。”
李望舒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眼睛却亮得惊人:“你在姜霓身上检测到了完成的量子隧道,又穿越时空把它的特质带到了我身边,帮助我突破了瓶颈,真的制造出了超时空隧道。”
沐向晚疑惑地道:“这岂不是产生了时间悖论?”
“不,一旦超时空隧道建立,时空就从线性变成了非线性,不需要纠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李望舒说着,已经打开植入身体的量子计算机,迅速投入了工作。
嵌入大脑的芯片完成了超时空物质的解析,量子隧道的成功近在眼前。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股磅礴的无可阻挡的精神伟力扫视了过来,沐向晚从身体到灵魂都战栗起来,她下意识张开精神力隐藏她和李望舒的存在。
那磅礴的伟力被暂时欺骗了,但它没有放弃,李望舒从其中感觉到出离的愤怒与错愕,仿佛苦苦寻找许久的珍贵食物竟然近在眼前,仿佛被看不起的虫子欺瞒许久后的怒不可遏。
沐向晚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李望舒被严密保护,研究却又不被重视。
联盟高层并没有全部沦陷,有人在谨慎地保护着人类的唯一希望。
一定要撑到李望舒研究完成的那一刻。
沐向晚咬紧牙关,她曾经抵挡过母巢的扫视,却只有一刻就吐血昏迷过去,当时姜霓的精神力紧接着就顶替了她,保护了她和其他人。
她能感觉到,经历过那一次的战斗她的精神力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不管是强度还是坚韧程度都增长了许多。
母巢发觉到了超时空隧道的进展,搜索得异常细致,沐向晚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在一遍又一遍的筛查中一次又一次破碎再重组。
她鼻腔发热,抬手一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血,鲜血浸透了胸前的衣襟,散发出浓郁的铁锈味。
血腥味又引来了野兽的注意,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吼声迅速靠近,沐向晚撑着身体勉强起身,身在杂技团沦为表演动物的她身上自然没有可以使用的武器,她只能折断树枝,用身体挡在李望舒面前。
李望舒一直埋头在量子计算机中工作,她问到了沐向晚身上浓郁的血腥味,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在她们上空徘徊,但她不能停下,此刻只有完成超时空隧道,才能救人类,而救人类,正是为了救自己。
几双碧绿的眼睛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林叶间,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沐向晚单人足以全歼这些野兽,但现在她既没有任何可供一战的武器,又要抵挡母巢的检视,她全身汗如雨下,毛孔中都开始分泌出血雾,她几乎要把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潜力都榨干了。
野兽察觉到了她的虚弱,咆哮着冲了上来,沐向晚几乎能嗅到它大张的口中喷吐的腥臭气味。
啪嗒。
折断的树枝掉在了地上,沐向晚无力地单膝跪倒,她的眼前发黑,呼吸沉重,胸腔剧烈起伏。
母巢又一次扫视已经到来,她必须把全部精力集中到隐藏李望舒,她只能以身体为最后一道城墙,抵挡野兽的利齿尖爪。
她在昏天黑地中仿佛看到了人类的历史,过去的千万年中,人类正是从直立行走开始,从制造出第一个工具开始,战胜无数肉.体更强大的种族,发展出瑰丽璀璨的星际文明。
不管是野兽还是异兽,人类不会跪着生,宁可站着死。
文静内敛的战士在黑暗中发出第一声怒吼,她重新站了起来,精神力犹如张开的风帆,操纵着摇摇欲坠的破船迎风破浪。
她从地上重拾起了看似脆弱的树枝,精准地插.入了野兽的咽喉。
母巢再次失败了,愤怒的精神力掀起飓风,野兽悲鸣一声,喉咙中喷出大蓬热血,噗通坠落在地上。
“成功了……”李望舒不太自信地低声自语,曾经冷血地表示“我更重要”的物理学家望着梦寐以求的作品,一时间却失去了自信,“……真的成功了……”
沐向晚松了一口气,强撑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站立,直直地向后仰倒。
但她没有摔在坚硬的地面。
李望舒冲过来抱住了她,在浑身浴血的战士耳旁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成功了……”
沐向晚想要睁开眼睛,再看一眼李博士,看一眼她给全人类带来的希望,可她实在太累了,甚至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
她坠入了黑暗中。
她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胸口突然被注入一剂强心针,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弹了起来。
“沐向晚。”
熟悉的声音在喊她。
“回来吧。”
微弱的光芒照亮黑暗。
“你做到了。”
“你做到了应做的一切。”
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时间的尽头,向她伸出了手。
“姜霓。”
她辨认出那道身影,一步一步努力走向姜霓,她感觉到那磅礴的精神伟力依然在交错的时空之线上扫视,但现在,她已经不用再惧怕了。
姜霓就站在那,将所有危险隔绝在了时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