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喘振
八月, 印度在两国边境发生冲突,双方产生武装对抗,发生流血事件。
印度无视华方的和平谈判, 挑拨边疆叛乱,蓄意挑起又一次严重的武装冲突。
留学生们即使身在苏联,也密切关注着这一事件。
九月的一天, 整个苏联人民都听到了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塔斯社发布的苏政府声明。
“边境冲突是可悲的,西方某些集团会趁机利用这一事件作祟……”
程德霖气愤的拍着桌子,“那是我们的国土,印度就是想要占我们的地盘, 难道还要我们拱手相让吗?”
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留学生们聚集在程德霖和江文怡的宿舍里,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胡俊明也皱眉,“苏联这又是什么意思?指责我们不该反抗?明明是对方先找事的!”
“苏联真的变了……”江文怡蹙眉喟叹。
众人一阵无言。
他们再没有这么清晰的认知到苏联的改变, 即使学校已经开始对他们“留一手”, 路上遇到的一些苏联人也不再目光和善……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众人头上,让人感到无比烦躁,郑子昂揣揣不安的开口,“我们还能继续在苏联学习吗?”
廖杉抱臂站在一旁, “学啊,我们还有更有危机感的学,有一天就学一天, 毕竟如果未来有一天会被赶走, 我们能带走的就只有脑袋里的知识了。”
一时间所有人被打足了鸡血。
“说的对, 我们要往死里学!”
“我要多抄一些笔记!”
“我也要!今晚不睡了……”
王川泽黑沉沉的眼睛隔着镜片深深的看了廖杉一眼。
10月1日, 莫斯科航空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们私底下布置了教室,为留学生们庆祝他们国家建国十周年, 热情的苏联人们让留学生们内心慰藉,紧绷的神经和缓了些。
收音机里磁带转动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首歌先放了一遍俄语版,接着又放了一遍中文版。
巴浦林诺夫教授还在喋喋不休展望两国友谊源远流长,赞不绝口的说着华人学生是他教过最省心、最刻苦的学生了……
郑子昂松了口气,悄悄和旁边的胡俊明窃窃私语,“也许情况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
胡俊明点了点头,心情也随着久违的乡音歌曲放松下来。
卓娅拉着廖杉,非要她表演节目,其他同学也跟着起哄。
廖杉被推上前面的讲台上,她哪会表演什么节目,可这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廖杉没办法,只好说,“那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诗朗诵吧。”
她清了下嗓子,换成中文,抑扬顿挫的说道,“空气动力学的基本原理是伯努利定理和牛顿定律。伯努利定理是指在稳定的流体中,流速越快的地方压力越低,流速越慢的地方压力越高。牛顿定律是指物体所受到的合力等于物体的质量乘以加速度……”
苏联同学们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虽然听不懂,但看廖杉壮志激昂的念着,这一定是个弘扬爱国思想的诗歌吧。
在廖杉背完原理后,大家十分捧场的热烈鼓着掌。
廖杉脸不红心不跳的朝下面的同学们鞠了一躬,对不起,糊弄你们了。
王川泽看着她,不禁失笑,心里有种满到要溢出来的感觉,他怎么能不喜欢她?
留学生们这边一片热闹,他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故国旧土上,两国领导人正爆发着一场不愉快的争吵。
特意来参加建国十周年庆典的苏联领导人到达北市后,面对对方委婉表达的在边境纷争一事上希望苏联可以不帮忙、但不要添乱的请求,这个苏联人忍不住反驳,“我们应该团结印度,因领土争执而发动战争是不值得的。不过是一些寸草不生的荒山,让给他们不就完了,领土多5公里或者少5公里并不重要。”
在场的华人都忍不住愤怒起来。
“是他们先向我们进攻的,越过边境线,射击了12个小时。”
苏联人的心已经偏了,“可你们没有伤亡,印度死了两个士兵。”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场谈话最终很不愉快的戛然而止。
苏联领导人十分恼火,一路骂到海参崴,“好斗的公鸡!”
十月底,边境再次爆发更加严重的流血事件,苏联还是站在印度那边。本来还期盼着两国关系能够缓和的留学生们这下彻底放下幻想了,认清现实,每个人都沉默着更加努力的投入学习中去。
进入第三学年,学生们转入副博士论文的选题了,留学生们本来以为会是导师出题,但等了一段时间后,巴浦林诺夫教授见到他们,只提了让他们结合在喀山飞机厂的学习经历,平时是否关注其他制造行业的新工艺、新技术可供飞机制造行业借鉴的,论文的选题需要靠他们自己平时的关注和思考来自行确立。
廖杉从早到晚都在学校图书馆里查资料,午餐、晚餐有时候就拿个面包对付一下,直到深夜才离开。
毕业答辩是留苏学子需要面对的一个巨大的挑战。
苏联的学位制度非常严格,副博士论文答辩要在答辩日期三个月前在苏联的报纸上刊登答辩通告,只有民众们感兴趣就都可以参加。同时,还要向苏联各学术机构的有关学者发出100份论文摘要。
此外,作为答辩的前提条件,还必须在杂志上公开发表两篇以上的论文。
廖杉决定一篇论文写弹射座椅发展至今历代迭代做的改变,她虽在飞机厂只是做一些包降落伞的工作,但也有观察到同个厂房里工人们制作弹射座椅的过程;另一篇论文廖杉打算研究飞机发动机的喘振现象,她对这方面内容还挺感兴趣的。
汽车也有发动机,和飞机发动机虽然原理相似,都是通过燃料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但汽车发动机往往采用活塞等往复式吞吐,而飞机发动机内部通过高速旋转带动工质气流朝一个方向流动,就像是一个是河流,而另一个是海洋,现在她想做就是探索“海洋”。
巴浦林诺夫教授更欣赏后一个选题,“我觉得你可以研究一下怎么施加人为作用,来主动干预控制这种喘振现象,我想这会是个非常精彩的答辩选题。”
发动机喘振,其实通俗点说就是发动机咳嗽了,喘振是由压气机引起的发动机工作异常,可以在很短时间内造成机件的严重损坏,造成发动机熄火、飞机停车,危害极大。
在写完弹射座椅的那篇论文,让巴浦林诺夫教授看过后,廖杉就投到了杂志社,然后马不停蹄的研究发动机的喘振现象,开始撰写初稿。
她做了很多表格分析,还画了很多图,涡轮发动机的结构图、多级轴流压力机的横剖面结构图、喘振发生的机理在不同情况下的图示……
廖杉不再仅限于在莫斯科航空学院的图书馆里找资料,在这里相关的书都被她看了个遍后,她又拓展到了莫斯科国立图书馆,在那里继续查相关的资料……
马林斯基剧院里,程德霖挨着江文怡坐在猩红色的柔软座椅里,朝着坐在另一边的王川泽说,“咱们国家的文工团还是第一次来苏联汇报演出吧?咱们可要好好给人捧个场的。”
廖杉是从国立图书馆直接过来的,她被卓娅拽着一路小跑着进了剧院。
“快、快,我们已经有些迟了。”卓娅催促道,对于华国这次的演出,她比任何人都要感兴趣。据她自己说,歌剧对于苏联人就像正餐前的红菜汤、新年的雪爷爷和雪姑娘,都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王川泽一直盯着门口,见廖杉进来,他刚想伸手示意帮她占了座位,就见廖杉和她的室友在后排的两个空位置上坐下了。
他只好悻悻把手放下。
程德霖侧头,也看到了廖杉和挨着她坐下的卓娅,忍不住感慨一句,“老王啊,没想到你这战线比我还长啊。”
他媳妇是追了三年多才追到的,而王川泽和廖杉,从军校到苏联留学,两人都认识多少年了,看起来还一点进展都没有。
王川泽不想理他。
舞台上帷幕拉开,民族乐器与交响乐协奏,台上的年轻女孩穿着飘逸的轻纱传统大袖上衣,下面是蓬蓬的芭蕾舞裙,舞蹈鞋的绑带缠绕在她纤细的腿上,乌发盘成发鬓,精美的头饰插在其间,就连脸盲的苏联人都不禁感叹舞台上这个女孩确实漂亮。
她在布置的像海底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和打扮成猎人模样的男演员配合着演着这出《鱼美人》的第一幕“海底初遇”。
程德霖看着舞台上群鱼起舞的表演,点评道,“有点《天鹅湖》的影子。”
可不是吗,这出《鱼美人》就是在苏联舞蹈家的引导下创作出的,台上出演剧中人鱼公主的年轻女演员将古典舞与西洋芭蕾舞互融,把古典舞的“拧、倾、圆、曲”和西洋芭蕾舞的“开、绷、直、立”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身段和画风结合起来,华人能欣赏,苏联人也能欣赏。
整个表演也是参照西方芭蕾舞剧的结构,清晰的分成了三幕海底、人间、妖洞。何月华喘着气跳完最后一个动作,看着台下鼓掌的观众们,她心绪稍缓,没有出错,她没有给国家丢脸。
她跟着部队文工团的其他舞者一同向台下的观众鞠躬,起身时,何月华突然被台下的一人吸引住目光。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片黑暗的观众席位,那人却像是独自散发着皎皎清晖。
何月华晃神,不由得想,他才是月亮。
扮演猎人的赵光庭轻轻推了她一把,小声说,“该下台了。”
何月华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前面的人。
下了台后,其他演员忙着卸妆,何月华匆匆找到自己的老师,拉着一个中年女人问,“姜老师,你之前说今天来看表演的除了苏联人还有些是咱们国家的留学生是吗?”
姜秋点点头,“对啊,是派来苏联学习军工技术的那些学生。”
何月华内心不由得更加激荡,他还是学造飞机大炮的吗?可真厉害!
她脸微红,拉着姜秋不放手,鼓起勇气说,“您、您能帮我打听下吗,就是……有个戴着眼镜、长得很俊的男同学……”
姜秋一下子笑起来,调笑的看着自己爱徒,“怎么?看上了?”
何月华羞涩,怯怯的说,“认识一下嘛……”
能被选中来苏联学习的都是青年才俊,男才女貌多般配啊,姜秋也不再调侃小姑娘,“行,包我身上了。”
何月华欣喜,内心充满期待。
文工团在苏联呆不了多少天,她几乎度日如年,就连朋友们喊她去逛逛苏联的百货商店,何月华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她只守在自己的房间里,期待着房门的敲响,姜老师能给她带来什么好消息。
好在一天过去,她终于等来了自己期待的答案。
姜秋站在房间门口,对着何月华说,“我问了大使馆的人,你看到的那个青年应该是现在正就读于莫斯科航空学院研究生三年级的王川泽,就属他长得最好、还戴着眼镜。”
何月华不由得激动,提起心来,“那他……”
姜秋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放心,他还没有对象,也没有什么苏联女朋友。”
何月华松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是个洁身自好的。”
“不止呢,据说人很聪明,又很刻苦。”姜秋也满意得不行,“月华,要不说你眼光好呢。”
何月华又闹了个大红脸,“还不一定能成呢……”
“你长得这么漂亮,还有能不愿意的?”姜秋不以为意,“你等着吧,我已经找大使馆的人帮忙牵线搭桥了,等他见到你,肯定第一眼就会喜欢上你的,就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当时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盘亮条顺的姑娘,我一定要收为徒弟……”
何月华低头失笑,不禁随着老师的话期待起来,和他的第一次见面,自己应该穿哪件衣服呢?是那套粗毛哔叽西装套裙还是那件橘色的长袖布拉吉连衣裙?或者穿她那身文艺兵的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