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十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从长安到雒阳,处处都积着雪,太阳一出来,那雪微微融化一层,到了下午还没日落时,只要风起,立刻就变成透明的坚冰,人踩在上面要摔跤,马走路也要打滑。
这时候市廛上的小贩就变得很懒惰,早出晚归,城中的百姓也要跟着天气行动,除却白日里出门做些工,换取生活必备品外,剩余时间都匆匆赶回家中,将门关得严实,再放下一层草帘,一家子就围在火边,做些简单的手工活,吃些最朴素的饭食,苦熬这个冬天过去。
这个冬天很苦,可汉地的百姓还算不上最苦的,他们经历了大汉第二次中兴,创造中兴的先帝是一位明君,而今在位的天子也是一位明君——据说大臣们有所臧否,认为陛下在享乐方面肖似先帝,但并没有什么励精图治的本事。
好在他听劝,而且被诸位老臣治得服服帖帖的,尤其是至今已经六十余岁,精力却仍然很充沛的诸葛丞相。
丞相吃得好,睡得香,每天一睁眼就是兢兢业业地照顾陛下,也照顾大汉的百姓,大家都认为,能与丞相的勤政相提并论之人不多,也就是大司马司马懿了。
有这一群忠贞之心天日可表的老臣在,大汉百姓的这个冬天就尚可过得,节衣缩食,但身上还有衣穿,灶里还有柴烧,锅里也有一碗热热的麦粥喝。
再往北些,风雪更盛的地方,这个冬天就很难熬了。
鲜卑的草原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雪灾。
说不清楚雪下了多久,因为鲜卑人也被困在帐篷里,荒原上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每一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每一天掀开帐帘都是数不尽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刀似的疼。
大雪先是将草盖住了,而后将足迹盖住了,再然后是牛羊,骡马,最后将帐篷也一起锁在了这个冬天里。
等到雪停鲜卑人走出门时,恍惚地看着这白茫茫的世界,看着已经冻死的牲畜和奴隶。
可冬天还没过去,下一场风雪又要来临了。
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徒何部的族长库傉官氏聚集了他的族人和奴隶们,他说:
“咱们南下吧!
“南下去大汉的土地上找吃的!那里有壮实的牲畜,有满溢的粮仓,都可以一起搬了来!
“不,不忙搬——先吃几顿,还要将那些泥屋的炉灶里塞满干柴,等吃饱喝足了,就在他们的房子里,就在暖融融的火炉边,搂着面色红润的汉女睡个几日,然后将它们,一起带回到鲜卑人的土地上!”
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天蒙蒙黑,渔阳郡守府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四面的窗子也被奴婢们放下。
可这不能阻碍寒风的决心,它极有耐心,又极有力量地摇晃着每一扇门窗,忽然一片瓦当经不住摇晃,砸在了雪里。
渔阳郡守府中并没有郡守。
那位郡守十日之前病死在了任上,他年纪并不算很老,但天冷时爱喝些热酒,出门叫冷风一吹,忽然跌在地上,等医官赶来时已经治不得了。
渔阳郡荒凉,郡中也没有那么多需要郡守定夺的庶务,因此官员们按部就班地上报后,就继续窝在家里等新长官上任。
可鲜卑人忽然来了。
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有斥候大着胆子远远地看一眼,跑回来便说:“满山漫野,要遮了天去!”
都尉一下子就慌了。
“如之奈何呀!”
他看向每一个人,每一张脸上有惊慌,有沉重,可就是没人说一句话。
这样大的事,还是要先送信去雒阳,请朝廷定夺,朝廷自然也有精兵良将,可精兵良将来援渔阳,又要几时才到?
郡中有三千甲兵,当战?当守?战要战在何处?守又守不守得住这座城?
逃吗?
带着渔阳郡的百姓南逃吗?
不逃吗?
鲜卑人的屠刀落下时,谁能抵挡?
谁来为这一切负责?
所有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直到府外传来车轮碾压在雪地的声音。
郡丞匆匆出去,不到片刻就跑了回来。
在昏黄的灯火下,郡丞那愁眉不展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了光彩!
“贵人至此!快随我迎接!快些!快些!”
那是一架很朴素的马车,马是老马,车子外面的漆也已经剥落殆尽,可它仍然保持着完好的骨架,没有一丝一毫的走形,足见车夫待它很精心。
车帘掀开时,有人拄着一支鸠杖探出身。
与这架马车很相配的一个老人,身形消瘦,但并不佝偻。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细布直裾,外罩着已经有些秃毛的灰色田鼠皮斗篷,他的须发已是完全雪白,可眉眼依旧带着年轻时端正的痕迹。
有雪花轻轻落在眉尾,叫火把一烤化为水珠,才叫人看见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郡守府内的人全跑出来了,一个接一个,连鞋履也来不及穿,就在府门外站成一排,齐齐行礼!
“大司徒!”
大司徒摇了摇头,“我已致仕,今番来此,非为与诸位闲叙,只是听闻鲜卑南侵,来尽些绵薄之力。”
所有人都露出了感动得几乎涕泪横流的表情。
大司徒来了!这里终于有了一位德高望重,足以压服一切声音的宿老!
是战是守,是撤是和,都有他来负责了!
老人并没有注意他人的表情,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就在府门前忽然弯下腰。
有瓦当砸在雪里。
这瓦当实在已经很古旧,可“汉并天下”四个字仍隐隐可见。
不是没人有异议。
大司徒是极有威望的老臣,他在朝时,掌握着整个国家的财政,每一枚五铢钱在国库的进出都要有他过目,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陛下见了他就犯愁,可据说先帝在时见到大司徒也是一样的犯愁。大司徒的手伸得长,就连先帝得了臣下进贡的锦袍,想宣工匠做一条风格相称的玉带,大司徒都抽空拿了一本册子,详细为先帝算了算这条玉带要花多少钱,这些钱要是放在平原城,能换多少副铁甲。
先帝看完就很激动,声情并茂地向身边年轻的皇子和臣子们讲了讲他在平原为相时的拮据日子,讲到动情处,还悄悄地以袖拭泪。
最后那位进贡锦袍的臣子被诸葛丞相寻了个错处,罚了三个月的俸禄,从此就再也没有敢送先帝美衣服的人了。
这个小故事足以说明大司徒的人品,他既精明,又清正,还有着不逊于古之贤臣的耿直和忠诚。
可他毕竟管了一辈子钱,谁听说过大司徒田豫领兵打仗啊?
有老成持重的人互相抛出一个眼神,那眼神最后被都尉接住。
他说:“有大司徒在,渔阳士庶上下一心,必能保城池不失!”
大司徒听了这恭维话也没什么反应,他也没有走进灯火通明的府中。
他只是一只手将那块瓦当递给身边的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鸠杖:
“鲜卑人近了,”他说,“我想去城墙上看一看。”
城墙的楼梯上,雪还来不及扫干净,老人的靴子踩上去,都尉就赶紧伸手去挡一挡,大司徒说:“怎么,你怕我摔下去么?”
都尉小心翼翼:“这城墙没有栏杆,在下只是怕大司徒……”
老人说:“我知道。”
他哪里会知道,此时鲜卑人还不曾攻城,城墙尚可上得,万一鲜卑人攻城,这城墙上是如何景象,唉,几十年安坐雒阳的大司徒怎么会知道?那石头飞过城头,砸在城头守军的身上,那是何等可怖的情景!
看啊,看啊!黑夜中渐渐临近的火把,火把下那一双双狼的眼睛!
有人看着就哆嗦起来。
“大司徒,”他们小声催促道,“咱们还是,还是先回府中吧?”
老人像是没听见。
他站在女墙前,裹着斗篷,将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仔细地查看。他的面容已经苍老,可眼睛仍然透着冰一样的光。
“他们人倒是不少,只是不能列阵,行军时杂乱无章。”他说,“此非虎狼之师,不过是饥寒困顿的杂胡罢了。”
身后簇拥的一群人很是吃惊!
“大司徒是如何看出来的?!”
老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不能叫他们南下。”
“为,为何呀?”
“若渔阳只知笼城拒战,他们无力攻城,只会绕城南下,劫掠村庄。”
劫掠村庄……
这个词在某几个人心里闪了闪。
附近村庄,那自然是要遭殃的,可是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夜这样黑,风雪这样大,城中只有守军两千,无勇将可出城拒敌,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老人的目光依旧放在那些影影绰绰的火把上。
“城中有猪羊否?”
“有!”城门官赶紧说,“大司徒还未用过酒食……”
大司徒终于有反应了,他转过头,有点怜悯地看了那个小军官。
“宰十口猪羊,”他说,“猪用大锅煮,羊剥皮烤,不要在城下炮制,拿上来。”
十口猪羊,在城头上一字排开,这是什么场面?
别说是饥肠辘辘的鲜卑人,就算是这些守军,天啊!天啊!谁家没到年节还能吃上肉啊?!
那红彤彤的火,黑乎乎的烟,裹着吓人的香气就开始乱飘。
城下的人举着火把,眯着眼睛看,等到看清楚了,鼻子里也闻到这股味儿了,他们消瘦的五官就像饿狼一样,一起开始抽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