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520 你回不去青阳了。
比起前两年,如今虞岁对鬼道召神的控制更加熟练,精准地只针对天上飞雨,消耗反而没有杀人那么大。
虞岁将撑开的红伞拂去公孙乞的方向。
公孙乞自认不需要,他以剑柄轻敲,又把红伞击飞到钟离辞身边,正好替钟离辞挡下了一部分金色的雨。
钟离辞单手握剑跪倒在地,今日强行调用五行之气,消耗过大,气海翻涌,一口血瘀血被吐出,隐有五行逆乱之势。
“将军!”
两名亲卫再也顾不得维持队伍,冲到钟离辞身前。
他之前当真被公孙乞伤得不轻。
公孙乞用异火与海眼跟他玩赖的,否则两边也不会僵持这么久。
“你们之前在那骂骂咧咧,说的就是这事?”公孙乞问虞岁,“青阳为了六州不惜要青龙军陪葬,还是本来就不想钟离一族活着回去。”
“我可没有骂人。”虞岁感到冤枉。
公孙乞抬眼扫向南宫明几人:“那就是不想要钟离一族活着。钟离辞,你不觉得寒心吗?”
“你休要挑拨离间!”王静姝怒斥。
公孙乞笑道:“事实就在眼前,若是还有看不清的人,便是世间最无药可救的瞎子。”
天幕降雨被清场,一切金色都随着火焰的色彩而消亡,唯有那些静立不动的药人证明兰药的存在。
“无需多言,你与我们之间,不止是青阳与燕国的争斗,还有异火对整个玄古大陆的威胁。”
秦善再次主导谈话的方向:“倘若你没有用异火报复青阳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接受水舟的提议,将自己封印,直到找出归墟之眼的位置,消灭异火。”
“就算我有用异火烧了青阳的心思又如何?”
公孙乞冷眼朝秦善看去:“青阳就是该死。”
常艮圣者无心去听他们的争论,要往听霞谷内部赶去。
“师尊,可别想着偷偷跑走。”
虞岁扬手甩出金色的长卷。
名家奇兵·藏甲卷。
金色的字灵密密麻麻地从长卷上飞出,在虞岁身后筑起一道字灵高墙。
每一道字灵代表着世间一物。
虞岁问常艮圣者:“我一直很好奇,师尊作为几百年的鬼道家圣者,究竟会多少种鬼道咒字。”
常艮圣者也没有废话,一道道黑色的咒字从那团淡淡的墨气中飞出。
眨眼之间也叠满成一道黑色的咒字高墙,与拦在前方的字灵高墙对冲消除。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心中多少有几分惊叹。
同是圣者,才能感觉到圣者之间的微妙的差距。
方才在虞岁的特级兵甲阵中,虽然是众人合力,可最终破掉兵甲阵的关键之人,还是常艮圣者。
除了多次与虞岁交手,深知她实力的常艮圣者以外,其他人也被虞岁的实力震撼,心头不禁多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让他们更加深信不疑,只有“浮屠塔碎片”才能对付灭世者。
“常老,我等助你!”
温寸鸣和董天河二人齐声,出手助常艮圣者击碎虞岁的字灵高墙。
唐庆和王静姝也接连出手。
顾乾本想去帮虞岁,但想到姜丰羽传回来的消息,一咬牙,还是决定先去梅良玉那边看看情况。
于是趁着众人混战之际,悄然离去。
秦善紧握手中的神木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纵使虞岁天赋异禀,又有异火加持强化九流术,可她却能将七位九流圣者困住这么久吗?
就算是所有圣者都因为不战誓约的束缚,无法用全力,也不该是这样。
秦善张开五指,他感到的束缚不止有不战誓约,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在偷偷抽取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
不是虞岁,也不是公孙乞。
漆黑的签面忽然有一缕金光闪过,仿佛有一束灵光降临,让秦善豁然开解,却又震惊不已。
——是她!
*
听霞谷外,长满鲜花的山坡上,两道人影望着谷内的方向一坐一站。坡下的骏马低着头兀自寻草吃,对外界的纷扰全然无感。
夜里初次下雨的时候,牧孟白拿出一把青花纸伞给自己撑开,看着伞外的钟离雀说:“你好狠的心,竟然为了占卜,不愿去救那些青龙军。”
钟离雀像是被他说中痛处,绘制卦阵的动作顿住,抬头往牧孟白看去。
牧孟白冲她嘿嘿一笑:“你要是觉得难受,那这占卜就此作罢,你现在就去把玄魁的人都杀了,怎么样?”
“我会找到恢复他们的办法,他们不会死。”钟离雀说。
她用刀划开指腹,以血在地面绘制卦阵。
牧孟白发现没法动摇她,气得把伞往自己这边移走,不给钟离雀遮雨。
金色的雨降临时,却完全避开了二人所在的位置。
落雨没有持续多久,片刻后就消失了。
钟离雀知道虞岁会出手解决,因此专心在手头的卦阵准备中。
牧孟白还不死心,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师尊发现是你在捣鬼了。他刚刚福至心灵,得知你在布局开阵,偷了那边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
钟离雀头也没抬,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你偷了他们的五行之气,不是我。”
“你还会推卸责任。”牧孟白不满道,“没有担当!”
钟离雀不再说话,专心布阵。
她画得每一笔都极其吃力。
普通人看不出来,牧孟白却能看见千千万万的五行之气汇聚在钟离雀身上。
似乎天地间的万千蜉蝣之光都涌到此处。
钟离雀承接的力量太过庞大,那既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阻力,要她每一笔都耗尽全力。
以草地为布,花草铺色;钟离雀画出了象征整个玄古大陆的地图。
牧孟白的神木签被她握在另一只手中,才让她没有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撕碎,当场死亡,而是让她保持在一个濒死的状态,艰难完成两人的占卜计划。
钟离雀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滴落在卦阵中,变成画作中的水流河道湖海。
“师尊知道后……也许会过来。”
“他过不来。”牧孟白说,“那边两个灭世者,哪个能让他走?”
“你这启示卦阵,不能立马应验,必须要延后,否则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么庞大的占卜力量是藏不住的,你刚把异火的秘密公布出去,转瞬人家就能知道你人在哪。
到时候常艮圣者追过来就麻烦了。
牧孟白想想都觉得吓人,他再次叮嘱钟离雀:“必须是像天赐之梦一样,让大家在梦里知晓一切,而不是现在。”
钟离雀:“知道了,胆小鬼,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牧孟白:“……”
“跟你说话也很消耗体力。”钟离雀说。
牧孟白点点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安静护她完成卦阵。
钟离雀剩最后两笔收尾,抬起的手却怎么也没法按下去,那一滴血珠就贴在她的指腹不落。
她抬眸朝牧孟白看去。
在那张虚弱的脸上,双眸透露出的却不是求助,而是命令。
牧孟白看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卸这股劲,否则耗尽全力的卦阵就失败了,若是没能完成这一笔,她就会被自己憋死。
钟离雀死了他就自由了。
牧孟白是这么想的,可对上这双倔强的眼睛,他又打从心底里感到佩服。
这世上能做到这般程度的人太少了。
不管她是为了天下人,还是只为了虞岁一个人。
牧孟白像是拿她没办法一般,轻轻叹气,伸手握住了神木签。
钟离雀有如神助,重重地将这最后一笔按下去。
血珠在卦阵中散开,将丝丝缕缕的线条点燃,变得栩栩如生。
“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要公布的真相是什么。”
牧孟白低声说完,卦阵内燃起熊熊大火。
阵内的花草毫发无损,在爆燃的火焰之中,时间开始往回流动,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幕幕在火焰中具象化。
随着钟离雀对卦阵的指引,时间来到了不战誓约诞生的时候:
在南靖与太乙相邻之界,有一片荒原在白日阳光照射下,沙土呈现银朱色。
夏日雨季里,荒原各地都流淌着血水,从天上往下看去,那些流水脉络连接起来,让它看上去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时人们称它为心元之地。
某一天,六国王者齐聚南靖,在心元之地举行不战誓约。
他们在此处划出誓约范围,建立高塔、祭坛,设下古老神秘的九流术。
几十名九流圣者,打通了天与地的连接。
他们在地下深处,探寻到燃烧的石中火,借用藏在地下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淬炼天地五行之气,凝聚具象化为黑色的祭坛。
黑色的祭坛象征着这片大陆的地图,记录着六国的边界,提醒后人哪里才是不可逾越之地。
那第一颗石中火,被淬炼之后,变成通体透绿莹白的圆盘。
连接天与地的异火藏于其中。
六国王者们在这圆盘上刻下彼此的誓言。
这是一个代表奇迹的时刻。
他们拥有相同的决心和想法,共同立誓宣告,这个世界从今以后将不会拥有战争。
六人对着天地立誓,六国之间不可互相侵犯,圣者不可在他国施展全力。
六国王者引天雷击碎圆盘,浮屠塔飞散天地藏匿。
当两块浮屠塔碎片现世相遇时,便会引来灭世之火。
第一次,天赐之梦将警告世人。
若是七块浮屠塔齐聚,则会出现归墟之眼,给予最后的机会。
不战誓约解除之时,天火降临,地火爆燃;六国同葬,天诛地灭。
钟离雀望着熊熊烈火,彻底明了异火的来龙去脉。
引来灭世之祸的,不是身怀异火的灭世者,而是六国野心。
因为想要解除不战誓约,寻来两块浮屠塔碎片,引发天赐之梦带给世人警示,也放出了第一批异火。
异火灭世预言一出,将引发世人同仇敌忾,齐心协力。
有了共同的敌人,才能忘记一时的利益野心。
灭世者不是带来灾祸的人,而是六国转移责任的目标。
六国王者设立了两道防线,给了两次机会。
第一次天赐之梦,警告世人不能继续。
第二次是归墟之眼。
如果他们齐聚了所有浮屠塔碎片,还要执意解除不战誓约,那就会招致最后的灾难。
钟离雀望着火焰中过去的景象,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眸通红,泪水盈盈,溢出眼眶在脸庞滑落。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真相对虞岁有些残忍。
灭世者只是被转移责任的目标,那岁岁这么些年的遭遇又算什么呢?
她为何非要承受被所有人喊打喊杀的日子?
钟离雀忍不住因为虞岁的遭遇而伤心,牧孟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他非常专注,平日里的懒散和嘻哈模样全然消失,沉静地还有些冷漠。
“我将天赐之梦定在明晚,到时候——”
“你为何不再往前看看?”牧孟白忽然说,“他们为什么要立下不战誓约。”
钟离雀愣住。
很快她就意识到,牧孟白看见的信息比她更多、更久远,钟离雀立即问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唉。”牧孟白忽然叹口气,拿起神木签就跑。
“——哎?”
卦阵骤然消失,牧孟白已经跑不见影。
钟离雀不明所以,刚要喊人,身后疾风传来,她惊讶回头,被盛暃一把掐住脖子。
“你倒是叫我好找。”
盛暃声如寒冰。
钟离雀正是气竭状态,此时遇上盛暃毫无反抗之力。
她余光往后扫去,空无一人,不由在心里狂骂牧孟白。
“卦阵?”盛暃发现余留的卦阵痕迹,“你又在这里弄什么阴谋诡计?”
钟离雀说不出话,险些晕过去。
盛暃探查到钟离雀气竭的状态,心道她定是用了所有五行之气去布置卦阵,不知道又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他这会因为虞岁杀了韩秉,恨意正浓,满心只想着抓钟离雀去找虞岁报仇,也没有多问,带着人御风术离去。
*
盛暃带着钟离雀往听霞谷赶去。
钟离雀中途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听霞谷大门前。
前方打得昏天暗地。
名家字灵高墙,和鬼道家的咒字高墙还在互相抵消。
王静姝等人不敢贸然接手虞岁和常艮圣者的战局,便将目标对准没了海眼辅助的公孙乞。
偏偏钟离辞出手拦了一下,施展的泰阿剑气,硬是将王静姝和唐庆都逼退三分。
钟离辞对公孙乞说:“这是还你刚才那一剑。”
公孙乞还未说话,盛暃抓着钟离雀进场,扬声朝远处的虞岁喊道:“南宫岁!”
虞岁处于气浪风暴之中,无法擅自离开。她朝盛暃所在的位置望去,看见被他掐在手里的钟离雀。
少女看上去没有外伤,却气竭无力,奄奄一息。
“将军,那是——”
钟离辞抬头望去,发现受制于人的小女儿。他强撑着伤势加重的身躯,双手握剑,神情沉冷。
醒来的钟离雀还有些恍惚,却一眼看见听霞谷人群中的父亲。
她眼眸清明,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却知道父亲一定能看见,因此朝那边轻轻摇头,露出一个笑容。
“你和钟离雀不是挚交好友吗?如今她人在我手里,你若是不愿意受降封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她!”
盛暃怒声喊道。
他将钟离雀挡在身前,字灵化作锋利弯刀,抵在少女纤细的脖颈前。
钟离雀看向虞岁:“岁岁,不用管我!”
“你闭嘴。”盛暃低声威胁,弯刀按进她肉里,血水往外疯涌。
“你以为南宫岁真的会为了你妥协?”盛暃低声在钟离雀耳边说道,“她才不会!你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但她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她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
大哥如此拼命地护着她,她却毫不犹豫杀了大哥。
盛暃看着钟离雀,杀心已起。就算无法逼迫虞岁受伏,他也要让虞岁感受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
“她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虞岁顶着常艮圣者的压力,不敢松懈放师尊进听霞谷。
面对盛暃的威胁,她看起来十分冷静,一点不慌。
这更加坐实了盛暃所说的“冷血无情”。
盛暃对钟离雀笑道:“她果然不会管你的死活。”
钟离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不见身后的盛暃是怎样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疯癫。
“盛暃,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不要执着报复岁岁。”
盛暃没有回话。
虞岁抓住时机,朝盛暃挥手飞去一道金色字灵。
那速度奇快,连离她最近的常艮圣者都没有拦住。
一直关注盛暃和钟离雀的另外两道身影,却同时出手,将已经飞到盛暃身前的字灵毁去。
秦善先一步到达,欲要将钟离雀带走,反被南宫明击退。
“王爷,别太过分了。”秦善沉声道,“先是青龙军,如今又是他的女儿,你真要在这里逼反钟离一族吗?”
“钟离一族若是有反心,那就是他钟离辞大逆不道。”
南宫明说完,余光却扫向盛暃:“既然你占卜出是钟离雀在背后抽取我们的五行之气帮助那孽障,如今她被擒住也不算无辜。”
牧孟白抽取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来助钟离雀布下天启卦阵,否则钟离雀也无法承受那么庞大的力量完成占卜还能不死。
可秦善只能占到钟离雀的存在,不知还有另外一人。
秦善既震惊,又骄傲。种种情绪过后,最终剩下的却是担忧。
他担心钟离雀是站在灭世者那边的。
“师尊,”钟离雀主动朝秦善说道,“我一开始就知道岁岁是灭世者,我无法占卜灭世者的身份,是因为我不想暴露她。”
秦善怔怔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不自觉的失望。
果然。
盛暃手中的弯刀又因为钟离雀这番话往里送了几分,血水染红了她的衣肩。
“你竟然早就知道了,还帮着南宫岁一起隐瞒,你们倒是真正的姐妹情深。”
盛暃阴沉着脸色道:“这一路你装模作样,劝我的那些话,都是要跟南宫岁开罪。”
“可她杀了我大哥,我要她偿命。”
钟离雀强调道:“我劝你,是因为岁岁本就没有做错什么,你们毫无理由怪罪她!”
盛暃听完只觉得可笑。
虞岁看出钟离雀的状态不对,气竭无力,与之前在南宫家的队伍里相遇时完全不同。
想到她曾说自己要占卜异火的秘密,还有师尊等九流圣者的气损耗的异样,虞岁猜测是钟离雀在帮她的同时,施展卦阵占卜,耗尽了力气,才会被盛暃擒住。
虞岁面上毫无情绪破绽,无人能猜到她是何想法。
常艮圣者说:“你去救她,便拦不住我,你不去救她,她必死无疑。”
虞岁却道:“师尊,论预占之术,你我都不及她。”
常艮圣者:“看来你是不打算救她。”
虞岁没理会他挑拨离间的心理干扰,而是喊话盛暃:“你怪我杀了韩秉,所以你要杀钟离雀,那我告诉你,大哥没死。”
盛暃冷笑道:“敢做不敢当,现在才说这些话想要挽救,晚了!”
南宫明并非真的要杀钟离雀,而是要借钟离雀威胁虞岁,因此抬手让盛暃闭嘴,自己上前对虞岁说道:“只要你交出机关琉璃球,我就放人。”
虞岁嘲笑道:“他要我受降封印,你要我交出机关琉璃球,那我应该听谁的?”
南宫明此时心里最着急的便是青阳的危机,想也没想道:“她是钟离辞的女儿,我不会要她死,她的母亲和族人都在青阳,如果机关启动,那你就是要钟离一族也全都葬身火海。”
虞岁说:“可在青阳的南宫一族也会葬身火海。”
南宫明的脸色僵住。
许是没想到虞岁会说出这话,心头的愤怒也随之而起。
虞岁知晓这话会惹怒南宫明,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要南宫一族死,这话都能膈应南宫明许久。
这话也激怒了另一个人。
“南宫一族永远不会死。”盛暃一刀插进钟离雀脖子,钟离雀抬手抓住刀刃,脸上出现痛苦之色,“但钟离雀一定会死。”
虞岁身形一晃,黑白双鱼飞身而去。常艮圣者与她错身而过,往听霞谷内飞去,这次虞岁没有再拦。
南宫明也没想到盛暃这么疯,竟然真的动手,可同时杀向盛暃的还有钟离辞掷出的长剑。
带着杀意的剑气转眼就到盛暃身前,带着鱼死网破之意。
南宫明不得不出手拦下这一击,双手掐诀,两道金色字灵化作巨大的骷髅手掌,双手合十抓住嗡鸣不止的长剑。
盛暃看见虞岁过来,眼里却露出疯狂的笑意。
他终于看见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自己想要看见的情绪。
无论是愤怒,还是紧张、懊悔,都比那该死的漠然、高高在上要令人愉悦。
盛暃就是要看见虞岁痛苦的瞬间。
这一刻他不计任何后果,手下用力,要将刀刃全部插进去,贯穿钟离雀的脖子。
就是这一瞬真实的杀意,让钟离雀也下定了决心。
她抓着刀刃的手收紧,指尖迸发出水色剑气,这一道泰阿剑气比刀刃速度更快地割断了盛暃的头。
剑气虽弱,却足够致命。
“盛暃!”
南宫明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呼声惊惧交加,在峡谷之间回荡。
那颗带血的头颅朝着山谷下方掉落。
字灵化作的刀刃消失,钟离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跪倒在地,望向那颗迎着她目光下坠的头颅。
——我说过的,你回不去青阳了。
早在离开青阳的那天,钟离雀就预占到这一幕。
盛暃是她用泰阿剑气杀的第一个人。
钟离雀曾说不想伤盛暃是真的,因为苏枫会伤心。
更何况盛暃死在她手里。
同行这一路,她会劝盛暃放弃对虞岁的执念,是因为想避开这个结局。
可惜盛暃并没有给她机会。
当盛暃的杀意真实出现的时刻,钟离雀不得不杀了他。
盛暃的头颅重重地落在药人队伍之中,落雨打湿的地面血水和泥水混杂着,脏乱无比。
药人们对于这颗突然落在身旁的头颅毫无反应。
虞岁和钟离辞同时间来到崖边,一左一右护在钟离雀身旁。
“岁岁……”
钟离雀扬首,张嘴却无声,惊讶她还是过来了。
虞岁没说话,伸手按着钟离雀脑袋压回去,渡去五行之气为她疗伤。
钟离雀又去看身旁蹲下身望着自己的父亲。
她握住了父亲的手,无声说:“爹,家传剑术,我学得还不错吧。”
钟离辞总是不苟言笑的脸露出笑意,单手把人抱在怀里。
青阳的几位圣者望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一时无话,彼此都在偷着打量下方的南宫明。
这家伙向来清高自傲,如今看着亲儿子死在面前却无力施救,不敢想他心里会有怎样的滔天怒火。
王静姝跟唐庆对视一样,可话又说回来,是他儿子要杀别人女儿才死的啊。
南宫明站在泥泞之中,脸色阴沉如水。他缓缓弯下腰将那颗满是血污的头颅捧起,五指不自觉地颤抖。
那张冷峻的脸定格在面对死亡的错愕。
他伸手轻轻拨开黏在盛暃脸上的泥浆,露出干净的容颜,将他死亡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
当你不止一个孩子的时候,为人父母,一定会有更偏心、更喜欢的那一个。
即使所有人都不说,但孩子们都知道,父亲最喜欢的孩子是哪一个。
南宫明捧着盛暃的头颅,朝山谷上方望去,因为气浪猛冲而掀起尖啸的风声,卷起谷中飞花狂舞。
虞岁就站在山崖上,她看见南宫明眼中的滔天怒气和悲愤。
失去所爱的痛苦和愤怒,让他在这瞬间变得凄惨无比。
南宫明在看见虞岁的那一刻,就已认定:“是你逼她杀了我儿。”
虞岁肯定知道钟离雀会泰阿剑术。
她也知道盛暃想要看到她痛苦。
虞岁放弃跟常艮圣者对峙,去救钟离雀,反而让盛暃更加坚定杀意。
他要杀钟离雀的瞬间,就是他的死期。
南宫明看穿了,虞岁是故意要去救钟离雀。
她在逼钟离雀杀盛暃。
虞岁望着南宫明含恨的眼眸,忽地扬眉粲然一笑:“随你怎么想,南宫尊者。”
南宫尊者,极其嘲讽的称呼。
在其他人安静不语时,提剑而来的公孙乞却笑了:“你当年请常艮杀我妹妹时,有想过今天吗?”
“南宫明,留给你的孩子不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消失的海眼重新出现在听霞谷上方,一道身影从中飞出。
闻人胥单手掐诀,鬼道召神·狱火风女降临听霞谷上方。
无数只惨白鬼手撕开空间,将胡桂和林承海二人放出,胡桂的手中抓着失去反抗能力的青葵。
顾乾和纪景澄帮姜丰羽和赵婷珠挣脱鬼手,四人一齐退走,却又同时抬头朝天幕上方看去。
他们的眼瞳中倒映着淡淡的墨色气团。
与常艮圣者的墨气相比不够纯粹,掺杂了丝丝缕缕金色的行气。
这是鬼道化神?
除了常老以外,还有谁竟然也会——
人们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常艮圣者去而复返,两团墨气在天幕中悄然对冲。
虞岁往那团不纯粹的墨气望去,极黑的冷淡眼瞳变得灵动明亮。
“师兄!”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虞岁这一声喊得有多么高兴。
可她喜悦的瞬间,却深深刺痛不少人的心,招惹了更多的恨意。
南宫明手中还捧着盛暃的头颅。
他最喜爱的儿子被断头而死。
青葵满眼恨意的看向林承海,这个世上对她最忠心的人死了。
他们的敌人却迎来了爱人重生。
南宫明已经忘记要夺回机关琉璃球拯救青阳,此刻远在青阳的百万条性命,都排在了盛暃死亡的后面。
从虞岁杀素夫人开始,南宫明心头就始终压着一股劲。
他不允许自己为从前种种而后悔,因此他接受了站在虞岁对立面的选择。
他不会抛弃自尊去找虞岁缓和关系,恳求和解,所以要与水舟合作杀了灭世者。
他不愿意承认敌人已经强大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程度,就算被迫破境,也不想正面与她交手。
多重叠加下,那股怒气与恨意,让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才能将快要压碎心脏的那股气缓和一些。
南宫明选择正面迎接这股情绪,要和虞岁做个了结。
他放下头颅,朝崖上的人沉声喊道:“南宫岁。”
虞岁回头朝他望去。
南宫明说:“盛暃说得没错,你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个名字。”
成百上千的字灵在他身旁具象,化作一张张人脸,排列成一只巨大的飞鸟。
名家天机·千字成相。
南宫明招手间,一张人脸来到他掌心,化作一道名字,让他拥有此人的所有九流术。
赤影剑气尖啸着斩破南宫明掌心托着的人脸字灵。
剑鞘飞回了公孙乞手中,与惊鸿剑合一,化作一柄燃烧的黑色长刃。
“你以为自己还有跟她过招的机会?”公孙乞站在南宫明前方,因为复仇时刻而激动的面庞,让那笑容显得有几分狰狞,“南宫明,现在是你和我之间的战争。”
六州和阿离都有人守护,他终于可以如愿去做早就该做的事。
今日复仇,无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