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缪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死死锁定在主神躯壳上好几十处溃烂的修复节点上。

那些溃烂最深的位置，就是他们接下来需要攻击的目标。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必须要趁着主神沉睡之际，不惜一切代价给祂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否则祂一旦醒过来……他们将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最前方的800名虫族战士是随时做好牺牲准备的先头部队，抵达九处休整点的路便是由他们开辟出来的，此刻他们体内剩下的能量已经不多，只能勉强支撑最后的蓄力一搏。

而接下来，还需要他们率先发起攻击，以肉身为盾吸引主神苏醒后的第一次愤怒力量，为后续的战斗争取时间。

这一轮攻击并不需要造成巨大的物理伤害，目的其实是为了让利用虫族的腐蚀毒剂破坏祂体表相对稳定的修复能量场，并在其基因序列中植入异种识别信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第一轮攻击唤醒了主神，近在咫尺的先头部队根本来不及逃离，他们……必定会死。

尼缪轻轻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眼里已再无不忍之色。

苍白的面容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他缓缓举起右手，双眼注视着眼前那副随着呼吸规律起伏的可怖躯体，然后对着耳边的通讯装置，沉声下达了那个注定会惊醒毁灭本身的命令。

“目标：主神身体表面39处溃烂点，第一队准备就位，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瞬间，近800名战士手臂化作类似昆虫口器的武器，刀刃带着强烈腐蚀性的能量，同时从稳定点中冲出，有序地朝着那十几处伤口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尼缪第二声令下，800名战士同时出手，趁着主神毫无防备的当口，直刺向那些正在微微搏动的修复节点。

锋利的刃轻易地破开了那层脆弱的再生组织，幽绿色的腐蚀性能量，几乎是瞬间便被狠狠注入祂的身体。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深渊的呻吟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那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属于人类面容之上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紧接着，一阵足以撼动整个空间的剧烈痉挛，震得所有人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连着身处远处穹顶之内的人瞬间便感到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让他们无比清楚地知道——

那副人类身体背后真正的神祇，现在苏醒了。

身侧的乱流愈加强烈，好似要将所有坚硬的虫族身躯全部消融在这片虚空里，饶是有这休整点的庇护，身处内里的士兵们也仍是感到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之感。

尼缪此刻却毫不退缩，只重新在乱流中定住身形，勉力抬起头朝着面前那巨大的身体看去。

那副身躯此刻比起刚才还要更加溃烂，39处伤口肉眼可见比攻击前要更深，有近半数已经腐蚀进了祂身体内部，甚至从这里就能看到祂体内最深处机械的构造。

第一次攻击，比预想得还要更成功！

现在前方的死士用身体为他们抵抗了祂苏醒后的大部分攻击，他们坚硬的身体正在祂的力量之下消融殆尽，他们的脸上是极致痛苦的表情，却没有一丝退缩之意。

那半人少年双眼死死盯着同伴正在融化的身体，没有逃避视线，把这最后的一幕深深刻进脑海。

事实上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从进入这虚空开始，他便已经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机器人，他不能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哪怕是要眼睁睁看着几千上万个自己的同类在自己面前惨死，哪怕是……要亲口下令让他们去送死。

他的嘴唇不可察觉地动了动，但只有短短不到一秒，那少年的眼神重新变得决然，冷静地强迫自己的思绪重新回到战场。

祂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更强，但从祂身体人类侧愤怒的肢体语言便能大致推测出，那部分应该的确是受到了重创。

见此情形尼缪心下了然，索性用尽全力对着身后剩下的士兵快速做出了下一个指令：

“不要靠近，等！”

“我们的命，要留到更关键的时刻！”

休整点里的所有人拼命咬牙对抗着愈加强烈的乱流，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前方那些血肉之盾全部都是他们曾经的战友和同伴，他们的牺牲不能白白浪费，现在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任何盲目冲上去的举动，都是毫无意义的莽撞之举。

此刻祂属于人类侧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近乎扭曲，一只眼睛布满了暴怒的血丝，瞳孔急剧收缩着，目光死死盯着离祂仅几百米开外的尼缪等人。

几乎是同时，那一半尚未腐蚀的嘴唇剧烈开合着，带着震怒瞬间响彻整个虚空：

“你们这些该死的、肮脏的虫子！竟敢用你们恶心的毒液玷污我的身躯？是谁给了你们勇气靠近？是那可笑的牺牲精神，还是你们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紧接着，祂的人类侧手臂猛地抬起指向休整点内的士兵，手心萦绕着蓝色的幽光，周身瞬间便覆上一种无比危险的气息。

“看看你们！挤在那些可怜的气泡里，像一群躲在珊瑚里瑟瑟发抖的鱼！你们以为这就能伤到我？你们以为这点腐蚀，这点微不足道的污染，就能把我击败？”

尼缪敏锐地注意到，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的，还混杂着另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

“分析：确认高浓度生物污染注入；威胁评估更新：目标具备有限战术智慧及高效自杀性攻击模式；建议：彻底净化；执行范围：所有检测到的异常生命信号。”

那道声音像是几千万个不同机械音混合在一起，有男声有女声，年老的、年少的，用着人类所有已知未知的语言，带着喜怒哀乐所有不同的情绪，以人类绝无可能达到的语速，带着冰冷的杀意，突兀地夹在祂声音的背后。

这是……属于祂体内那无数个意识的声音!

那些意识早已被人工智能控制住，然后统一成了一个意志，然后用人工智能部分本源的声音，表达了祂意识深处最基础、毫无情绪加成和修饰的客观判断。

容不得尼缪深入思考，只在那个声音刚刚落下的瞬间，来自祂周身的能量突然爆发，比之前任何时期都要强烈数倍。

空间内无处不在的乱流受到突然被激发的能量冲击，用不了几秒便陷入了一阵剧烈的波动，那些原本相对稳定的休整点也随之剧烈震荡起来。

队伍所在的休整点边缘开始变得不稳定，再这样下去，休整点一旦彻底破裂，他们根本承受不住外部愈加狂暴的虚空乱流！

尼缪在剧烈的震荡中勉强稳住身形，抵御着那几乎要将他身体碾碎的冲击，只停顿了片刻，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他索性不闪不避，抬头迎着主神那蔑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逐渐变得更加幽暗的虚空，让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直刺向祂那腐败躯体最深处：

“勇气？不，你错了，这不是勇气，这正是你这副四不像的身体不得不暂时压制住的，属于智能生命体的逻辑和计算。

我们计算过你的修复速度，计算过虚空乱流的强度，计算过每一个休整点的存续时间，甚至……计算了你苏醒后第一波攻击的范围和概率。”

他抬起手，指向主神身上那些仍在被腐蚀、扩大的伤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之意：

“我们像计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那样，计算着如何用最少的代价，在你身上留下最深的伤口……你看，结果很成功，你这副想要进化成完美的身体并不是不可损伤，你的傲慢，就是你致命的弱点。”

似乎是被尼缪言语间的冷静所彻底激怒，主神的咆哮声霎时便响起，让整个空间随之晃动了一下：

“愚蠢！我要把你们这些狂妄的渣滓，连同你们那些可笑的结果一起碾成宇宙的尘埃！我会让你们知道，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你们的‘计算’是多么苍白无力！”

紧接着，那道属于祂最本源意识集合体的机械般的声音，再次如同鬼魅般低沉地响起：

“逻辑冲突检测，目标试图通过非理性言论进行干扰，判定为无效策略；执行净化协议优先级提升至最高，能量输出最大化。”

几乎在那个声音刚刚落下的同时，主神躯壳上便突然出现了几百道能量光束，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空间内悬浮着的停留点毫不犹豫地径直砸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尼缪耳边的设备里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那是穹顶之内紧盯着能量数据变化的编号011，带着绝对的笃定，沉着地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主神修复循环出现了规律性波动，与外部锚点共振！准确着陆时间已经得出，就在……五千次心跳之后！”

成功了！

尼缪闭上双眼，将全部感知集中到大脑前额，感受着空间内唯一那道绝对力量。

他能感觉到那灼热的光束全部一股脑浇在休整点的表层，就算是第一批士兵已经竭尽全力将腐蚀之力注入进祂的身体，那种力量却还是霸道得好像要将整个空间撕碎。

只一瞬间，最后的停留点在那光束中便被焚毁殆尽，而所有暂时藏身于不同休整点之内的战士们也便再没有了任何庇护，恍然暴露在乱流之中。

没有时间了！

他已经感受到那几乎要凝固灵魂的杀意，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再睁开眼时，尼缪迎着那刺目的光束，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所有虫族战士，跟着我，向前吧！”

如一颗离了枪膛的子弹，尼缪靠着本能的感知，控制着暴露在乱流之中的身体朝着祂的方向直冲过去。

身体像被几万道锋利的刀刃同时刮了上来，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一身坚硬的铠甲，只不到一分钟便被全部切割开。

紧接着便是藏在铠甲里的血肉，那些乱流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血肉之上刮过，缓慢却从不间断地凌迟着他的躯体。

就快要到了！

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血液也在快速地流失，连着被刮掉的皮肤和肉，瞬间便消失在愈加暗沉的虚空中，仿佛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身体部分，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撞进了一处柔软而潮湿的伤口。

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只凭着最后那一点执念，将自己体内混合着虫族独特基因信息的信息素，全部注入进那正在吞噬自己的一堆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