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人都在观望, 没了曾嬷嬷,沈西枳和林嬷嬷会不会明里暗里斗起来,但奇怪的是, 两位嬷嬷却是关系愈发好。
“干娘为何会和林嬷嬷越来越亲近?”春雨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沈西枳正吃着方厨娘卤的牛肉,滋味咸香, 让她忍不住眯眼,又小酌了一口酒,才把其中关窍慢慢说来,“我今年三十五, 她呢,五十了,隔着十五岁,所以我们二人很难斗。这边把我斗下去了,她那边也要养老了,好处给谁得去了?”
“再一个,她稳稳当当不惹事,娘娘给她体面,让她风风光光当管事。我呢, 因为年轻,往后还能劝说娘娘一段日子,显然就能左右娘娘的决定, 林嬷嬷哪里会那么蠢,对我出手。”沈西枳说, 万一不成, 林嬷嬷能挨得住她的反击?
“意思就是,两败俱伤没好处。现在您和林嬷嬷扶持,反而对双方都有益处。”
“是这个理。”沈西枳点头。
别的不说, 蓝黛显然不能独当一面,林嬷嬷争那么多有什么用?
更别提,还有个夏星在呐。夏星是个鬼机灵,本来大家都以为她是曾嬷嬷的人,可曾嬷嬷走那日,夏星却是怼了两句,显然,她不过是委曲求全,内心从未承认过曾嬷嬷。
“沈嬷嬷。”蓝黛敲门,给春雨递来一封信,与沈西枳说道:“沈嬷嬷,这是嬷嬷让我给你的,写给家里的信,明儿您捎给家里人。”
原是曾嬷嬷和鸢花家去,齐明柳不放心家里有没有处置她们,让沈西枳出宫一趟,代她看看。
顺带给侯府传达皇后娘娘的意思,侯府明年选秀不选人进宫。
好些人记挂家里人,让沈西枳帮忙捎信捎东西回去,因为距离近,沈西枳也就没有过多拒绝。
“沈嬷嬷。”蓝黛走后,如雪又来了。
“如雪姐姐要带什么回家,我给你记上。”春雨拿出纸,上头已经写了大半页了。
“不,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要和嬷嬷说。”如雪面带犹豫,往春雨那看去,沈西枳明白她的意思,让春雨出去把着门。
“有什么悄悄话要和我说?”沈西枳挑眉问,“过来坐,平常的事我都知道,你想说的,是在侯府发生的事?”
凤仪宫中的事大大小小她都知情,有些齐明柳瞒着她,也被她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嬷嬷聪慧。”如雪有些意外被猜中了,随后更是紧张起来,支支吾吾半天,全然没有了平常那种冷静。
“到底什么事,你就说吧,我们两个人,也没有别人知道你说了什么。”
沈西枳给她倒茶,揣测可能是和如雪相关的秘密,也唯有秘密才让人难以开口。
“嬷嬷,你知道我本来是不能入宫的,原本定了秋葵,是因为秋葵出了事,才到了我。”
“那时府里认识我和秋葵的人都来骂我,说我下.贱,陷害了秋葵,可是我没有,夫人查了这事,秋葵是不小心落水的。我便也当作是意外,还在高兴上天怜惜我,能让我跟着入宫。”
如雪声音忽地郑重起来,“可我入宫前两日,有个丫头找到了我,说秋葵落水前一天,见着了夏星的老子偷偷摸摸在池子边缘涂什么东西,她过去闻,像是油,第二日,秋葵和夏星那几人在池子边缘打打闹闹,秋葵就摔了,还病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秋葵落水和夏星有关系?”沈西枳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思索起来。
先前有鸢花这个嚣张的大宫女挡着,其余三个宫女就不甚显眼。
沈西枳虽然也观察过夏星,但夏星办事稳妥,往日也不是个爱拿酸捏醋的,除了当差,其余时间都规规矩矩。
只是真没想到,如雪嘴里的夏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在进宫前两日害了一起当差多年的秋葵,还能没事人一样。
“你和我说这件事想做什
么?”
“我那时不敢攀扯夏星,怕旁人觉得我胡乱找替死鬼,可是我又很不甘心,我爹娘和我妹妹在府里被讥讽,这事关乎我家里人,所以,我让我爹娘说动了那个小丫头,这几日把事情解决。我想嬷嬷这回家去,能不能搭把手,帮一下嘴。”如雪到底年纪小,感受到对面的沈西枳没有半分感情泄露后,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如雪,虽然你投靠了我,可是我不诓骗你,坦白讲,我和春雨的关系要近得多,她有什么事我都会尽全力去帮。而你,我们不过各取所需,当初你捧了东西来孝敬我,充当我的眼线,而我给你指点,让你把差事办好,咱们各取所需罢了。”沈西枳平静地讲出来往下的交易,她看着面色如常的如雪,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
“你得了好,我也得了好。但是回到侯府帮你,却是另外的事,我不帮,事情也不会有大变化,我帮了,又能怎么样呢?”沈西枳古井无波的眼神打量如雪的脸,突然一笑,“你想做什么?把夏星搞下去,然后呢,你想提携谁?”
如雪心里一突,想法竟就这么容易被猜到了?
“你要是真的想要搞夏星,事发不久更容易查,可是你选择按下不提,因为你害怕曾嬷嬷和鸢花,害怕和她俩熟悉的夏星会反过来诬陷你。可是现在,曾嬷嬷和鸢花不在了,眼看着夏星也要拿大,你不甘心,所以想要一石二鸟,既把夏星搞下去,又让你看中的人上位,我说的没错吧?”
沈西枳都经历了多少风雨了?如雪这点子小心思在她面前压根儿不够看的。
“嬷嬷,我……”遮羞布被扯开,小心机明明白白袒露,如雪脸涨红。
“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而且我觉得你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你现在才想着揭发,人证靠不靠谱,物证又没有,怎么取信于人。”捉贼拿脏,不然一张嘴,谁都能说贼子是谁。
“如雪,既然你靠了我,我再给你提点一二,对付夏星,急不得。你这回要是没把她弄走,下场不会好过。”
如雪缓慢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春雨进来,低声问,沈西枳没瞒着她,全都说了,“一个两个,心思都不浅。她想借着我的手按死夏星,也不看我有什么好处。”
“我是管事的,管的是凤仪宫的事,在侯府里头发生的事哪里归我管?”沈西枳趁机教导春雨,“要是有人上门求助,你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在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第二个反应就是有没有好处。这两样都没有,可以不用考虑了。”
“走了一个鸢花,那位置我给你谋着,既然你都上了,那夏星要是走了,空出来的位置又没用,还不如就让夏星占着。荷花她们,当个二等宫女差不多了,我也不想为她们筹谋什么。”沈西枳眯着眼想,如雪想事情还是太简单,蓝黛本来就是才伺候齐明柳,现在去了一个鸢花,如果再去一个夏星,那齐明柳用起人来多有不适。
何况,有时候主子们未必在意刚刚奴婢的死活,总归秋葵没死,齐明柳有可能就不管了。
“这倒是。”春雨点头,她和荷花她们不同,她是没有卖身契的,因为干娘的关系,她生下来得以有个自由身。
所以她和干娘都是雇佣到皇后身边,而荷花三人是卖身契抓在齐夫人那儿。
“诶干娘,万一如雪还是那样做了呢?”春雨说,她嘟嘟囔囔,“唤作是我,我也会想要揭穿夏星,不然平白无故被污蔑,哪里甘心。”
“等着看戏吧。”沈西枳也认为可能性很大,谁喜欢身上担着骂名?
“干娘回来记得和我说,我好奇着呢。”要不是干娘让她在娘娘身边好好表现,她也想跟着回侯府。
*
沈西枳领着皇后娘娘给的赏赐到了勇毅侯府,她从马车上下来,老夫人以及侯爷侯夫人站在最前头迎接。
相互见了礼,沈西枳就被带进家中。
关心完齐明柳的生活,齐夫人急急问道:“到底怎么说的,娘娘寄回家的信语不详焉,咱们虽然问了那两个贱婢,可许多事情还是不清楚内里。”
既然说到,沈西枳就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娘娘也不是不让身边的人有这个心思,只是有是一回事,娘娘没吩咐自个行事又是另外一回事,为着鸢花,娘娘还和陛下生分了。”
听着这话,便是一开始觉得皇后小题大做的老夫人也都不言语了,影响到了帝后和睦,确实该死。
“奴婢问一句,那俩人如今如何了?”
“送去了庄子里,干最下等的活计,不出几年,就该磋磨得没有了美貌。”齐夫人冷笑,这等手段才叫人生不如死。
曾嬷嬷和鸢花自打伺候齐明柳,也算是比小门小户姑娘过得还滋润,十来年好日子过习惯了,一朝只能委下身段干苦力,只怕难受得想死。
“来之前,娘娘还有一件事交代给了奴婢。”沈西枳细细一说,老夫人犹豫着点头,“也罢,要是娘娘这两年还无所出,再送人进宫吧。”
把齐明柳嘱咐的事一一办完,沈西枳松下来,主动问到了侯府的事。
“家里一切都好,教娘娘不必担忧,只一件事,上月我给家中四公子和七姑娘定了亲,还望嬷嬷禀告娘娘一声,这样的大喜事,合该沾沾娘娘福气。”齐夫人暗示。
这是要皇后赏赐东西下来撑腰长脸呢,沈西枳满脸笑意,“娘娘先前还说呢,也不知家里头的兄弟姐妹婚配没有,若是有,就在大婚那日赐几箱子物件当做聘礼嫁妆。如今夫人一提,却是和娘娘心有灵犀了不是。”
心有灵犀,也亏得沈西枳这张嘴说得出来。齐夫人叹息,再没人比她更清楚这柳儿有多和她生疏。
待那些老爷公子都出去了,只剩下夫人媳妇们,话题也就私密起来,无外乎就是皇后娘娘有动静没有,陛下几日去一次凤仪宫。
待一一了解了,老夫人和齐夫人都暗自心急,养着大皇子有什么用,还是要有个和勇毅侯府有血脉关系的皇子才是。
说句难听的,要是继承大统的是大皇子,他能和齐明柳交心?隔着一个成国公府,他是以成国公府为外家还是亲近勇毅侯府?
老夫人精神不济,没陪着多久,沈西枳就被齐夫人请到了正院说话,陪同的还有齐明柳的两个亲嫂子。
“其实娘娘那院子里还出了一桩事,我拿捏不住,让嬷嬷来这儿,也是想要托嬷嬷探一探娘娘意思。”
“什么事?”
齐夫人一开口,沈西枳就明了了,还是秋葵的事,如雪的老子老娘带着那目睹的小丫头找到了秋葵,一得知自个的事与夏星有关,秋葵不淡定,捅到了齐夫人这儿。
“无凭无据,我却是不太信的。”齐夫人摇头,“只是也怕那夏星和如雪之间有矛盾,到时候斗法,反而坏了娘娘的事,还请嬷嬷告诉娘娘,看看拿个什么章程。”
果然,如她所料,在上位者看来,这些打闹不重要,重要的是碍不碍事。就像秋葵落水,齐夫人不在乎她,只暗恨她坏了皇后娘娘出嫁的喜气。
如雪这一通闹,到底是没什么用。
“回去后奴婢会问一问娘娘。”沈西枳说道。
“好。”齐夫人便安心了。
来了大半天,沈西枳吃了一顿午饭,又和翠湖叙旧,给家里寄了几封信,如此才带着人打道回宫。
赶着宫门下钥之前,沈西枳回到了凤仪宫,她还没歇,先把今日经历与齐明柳一一细说,随后问齐明柳,夏星和秋葵的事如何处理。
齐明柳把夏星和如雪叫到跟前,一说这事,见她语气还好,如雪就心知糟糕,到底还是她太过于心急,想要借着洗清冤屈的机会趁机举荐自个的妹妹,也不是要进宫当差,而是在侯府里谋个好差事,下半辈子不用愁。
谁知,这样的好机会竟然错过了。
夏星慌张了一瞬,却还是耐得住,若无其事
般抬头,“娘娘,若是如雪有证据,那时怎么不说?不前不后,偏偏咱们这儿走了两个人才跳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居心。”
“再说了,只凭一个人就说是奴婢干得,那我还说我也有人看见了是如雪干得。谁说的准?”夏星振振有词,倒是显得她被冤枉了。
“你胡说,分明就是你偷听到娘娘和秋葵说,让她的爹娘当管事,你分明是记恨,觉得她爹娘抢了你爹娘的位置。”如雪说道,她虽然败了,可也要把夏星的虚伪面子给扯下来,“你爹娘受了伤暂且不能当娘娘陪嫁铺子的管事,又阻止不了娘娘说出去的话,所以就害了秋葵。”
沈西枳挑眉,她倒是第一次知道秋葵要这么做的原因,先前如雪也并没有跟她说明白,想来还是防着她。
“可有此事?你借此对付秋葵的事真假先不论,但你可是对本宫的决定不满?”如雪也不是蠢人,一句话就挑动了齐明柳的不满。
如今齐明柳还暗恨着曾嬷嬷母女俩,正是敏感的时候,眼刀子扫向夏星,似是要把她的表面皮肉刮下来,看看心肝是黑是白。
“娘娘,奴婢绝对不敢对娘娘的决定有意见。再说,您都答应让秋葵爹娘去当管事,奴婢再对付秋葵还有什么用?”夏星跪在地上,字字恳切。
“如雪,你还有没有切实的证据?空口白牙一句话,让本宫如何服众?今日本宫因为你的话罚了夏星,明日就能因为夏星的话罚你,你愿意么?”
“娘娘。”如雪咬唇,又去看齐明柳背后的沈西枳。
“你看沈嬷嬷做甚?”夏星一直注意她,借着这个好机会想要拖沈西枳下水,彻底把一池子水搅混。
“可能是因为,奴婢长得宽厚,又指点过如雪办娘娘交代的差事,她便对奴婢有了几分依赖。”沈西枳虽是这么说,可言语间已经和如雪拉开了关系。
如雪看着有些小聪明,但走不长远,先前她没得选,要在大宫女里安插探子,所以才选了如雪。
如今么,可以分割了。
齐明柳对沈西枳正是依赖的时候,闻言并没有怪罪,而是给这事下了定论,“就此打住,你们都好好当差,别有那些小心思。鸢花空出来的位置,由春雨顶上。剩下的二等宫女的空缺,沈嬷嬷你看着办。”
临近年节,齐明柳忙着呢,哪里有功夫理会这些小事。
沈西枳应了,独自走出去,与春雨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娘娘说了,让你领给娘娘管理衣物的差事。你好些干,慢慢攒着资历,往后不愁前程。”
“诶。”春雨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忙问沈西枳要不要摆宴席,贺一贺。
沈西枳想了想,“请吧,三个大宫女都请上,往后一起当差,总不能冷着。再就是荷花三个,加方厨娘小宁子几个。两桌就差不多了,其余的不用请。”
“好。”春雨喜滋滋应和。
“如雪那儿,咱们远着点,现在两清了,往后咱们不要和她过多接触,免得被牵连。”沈西枳算是看出来了,这大宫女里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靠近一点,保不齐就被烧到,还是离得远点为好。
*
年节要办几场宴席,左不过都是彰显天家风范,沈西枳和林嬷嬷轮流陪着出席,累了好几日。
大年初二这日,宫中依旧大摆筵席,沈西枳得了齐明柳的允许,在凤仪宫内歇息。
只是惬意了没过多久,小宁子却急匆匆找来,“沈嬷嬷,您让我盯着永乐宫的红梨,我方才看见她去了御膳房,然后见了安厨子,然后我就让我的兄弟看着,我回来禀报。”
“是不是要露出面目了?”沈西枳站起身,熙贵妃去了宫宴,可是三皇子还小,就呆在长春宫。
要是庆嫔选择这个时候下手,倒真的有可能得手。
沈西枳忙让人去知会齐明柳,又亲自带着春雨往长春宫去。
长春宫,东侧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避免寒风吹到里头的小皇子。
门开了又关,一个宫人提了膳食进来,“两位姑姑,用膳了。”
乳母们的膳食与别人的不同,特意用了滋补催奶的药材温养,所以食盒一打开,一股子药味就传出来。
两个年轻的乳母都捧着吃,没什么滋味,不咸不淡,快速喝罢了,东西由小宫女收走。
“这些天我怎么就觉得那么疲惫呢?睡都睡不醒,要不是有人喊,就得耽误了当差了。”
“我也是,可能是天气冷,身子骨懒得动,瞧我这胳膊,压得疼。”
“去哪儿?”沈西枳刚到了长春宫门口,拦住了那个领膳食的宫女,那小宫女解释了,她就和蔼地说道:“皇后娘娘让我来看看小皇子,你既然方才进了侧殿,就给我带路吧,春雨,替她拿着食盒。”
“是。”小宫女不敢质疑沈西枳的决定,把食盒递给了春雨,而后春雨慢了几步,往宫外走去。
“沈嬷嬷。”西侧殿内的几个宫人齐齐起身,听闻了来意,其中一个乳母等沈西枳净手了就引她到摇篮前。
沈西枳摸了摸三皇子的额头,皱眉,“怎么那么烫。”
“是吗?和平常一样,小孩子火气旺,殿内又暖和,大抵是正常的。”
“太医有给小皇子日日把脉吗?”沈西枳又问。
“三皇子能吃能睡,一般都是四五日才请太医看一次。”
乳母惴惴不安,不明白皇后娘娘的嬷嬷为什么忽然出现在长春宫又忽然问这么多问题。
她们心急,期望有人去报信,让熙贵妃早些回来。
“嬷嬷。”春雨脸色不太好,进来就说道:“两位太医都看过那药膳的渣子,确定里头有一味药不妥,会造成幼儿微微发热,长此以往,影响脑子。”
果然么!
“皇后娘娘到——”
沈西枳先通知了齐明柳,故而这会儿齐明柳来得最快。
“都起来吧,沈嬷嬷,小宁子已经把前因后果给本宫说了,太医怎么说?”齐明柳黑沉着脸,在她管理的后宫里居然出了谋害皇嗣的事,她这个皇后岂能逃脱掉责罚?
沈西枳抬抬手,春雨便上前解释,齐明柳视线落在她脸上,“你做的很好。”
听到了有人谋害三皇子,长春宫的宫人俱都颤颤巍巍跪下去,浑身抖如筛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奴婢等人实在是不知情啊。”
“那人通过你们乳母的膳食进而影响三皇子,吃你们奶的小皇子病了,你们却看不出来,就这样还叫无罪吗?”新年伊始就闹出这摊子事,齐明柳心情能好才怪。
不过她心里是庆幸占了上风,真要到三皇子出了大事的时候才发觉,一切都晚了。
“熙贵妃娘娘到——”
“皇后娘娘,不知皇后娘娘驾临长春宫所为何事。”皇后身边的沈嬷嬷出现在长春宫门口时,就有人去给熙贵妃通风报信,熙贵妃不明所以,却还是第一时间赶回来。
“沈嬷嬷,你给解释一下。”齐明柳坐下,喝着茶水。
沈西枳把前前后后事宜一说,“也是小宁子和兄弟小城子说了一会儿话耽搁了,看见了永乐宫的宫女红梨和专门给长春宫做膳食的安厨子背着人交谈,小城子觉得奇怪,暗中看了看,看见红梨把一包用手帕包着的东西给了安厨子。”
“安厨子和红梨都已经被奴婢派人控制住了,那药膳渣子交由两位太医看过,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只是看见红梨和安厨子接触就果断抓人?熙贵妃知道这里头有所隐瞒,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急切问道:“太医呢?来了没有?快传太医来给三皇子把脉。”
熙贵妃也是知情人呐,永乐宫的庆嫔指定恨她,只是陛下不是说,庆嫔该是不清楚小产原委的吗?
这又是怎么回事?
值守的太医都来了,只是他们皆不擅长看小儿病,这个点宫门已经下钥,没有皇帝皇后命令,宫人请不到擅长妇科千金的太医入宫。
齐明柳转而让人拿了凤牌去开宫门,“把太医们都叫回来,给熙贵妃也把把脉,切莫不可有什么闪失。”
“再有,派人去永乐宫看好庆嫔,永乐宫的宫女太监都不能走动。
”下令时,齐明柳身上那股威严溢出来,叫人胆颤。
“所有经由此事的宫人,都要看守起来,事情一日没弄清楚,他们一日不能洗脱嫌疑。”
熙贵妃抱着三皇子,摇了一会儿都不见三皇子醒来,她不禁慌张,“三皇子怎么没反应,太医,皇后娘娘……”她慌得浑身发冷,言语都不成句。
值守的太医一前一后进来,给三皇子把脉后,不甚确定地说道:“启禀两位娘娘,三皇子这个模样倒像是幼儿嗜睡,至于叫不醒,可能是那药物有了作用,只是微臣对此方面研究不多,若是能请刘太医来看,他肯定能把出来。”
动静太大,压根儿瞒不住皇帝和太后,不多时,萧融承和太后就来到了长春宫。
“你们都先下去。”萧融承挥挥手,瞬间,拥挤的西侧殿就空荡下来。
“庆嫔,朕没有和她说过小产的事牵扯到了你,她怎么知道的?”萧融承视线在熙贵妃和齐明柳身上转悠一圈,太后虽然也知情,可是那时屋中只有太后和竹溪嬷嬷两个人,她们是断然不会透露半分出去。
那就只剩下皇后和熙贵妃宫里,这两个地方出了岔子。
“陛下明鉴,臣妾,臣妾瞒着这件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泄露出去呢?”熙贵妃心焦,即便这么说很自私,可是这也是事实。
庆嫔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岂不憎恨她。
齐明柳心头一跳,“陛下,臣妾也只是和信任的嬷嬷说过此事,连身边的大宫女都不知道。沈嬷嬷便是其中一个,也是因为她知道内情,所以见了鬼鬼祟祟的红梨和安厨子,这才能从中发现了这桩官司。”
事情扑朔迷离,萧融承蹙眉,“会不会是身边的人不经意间走漏了风声,才导致祸事?”他疑心病重,疑神疑鬼,不仅怀疑上了熙贵妃宫里不严,还怀疑皇后这边封口不严谨。
“陛下。”沈西枳向前一步,“奴婢有些猜想,还请陛下明鉴。”
“说来听听。”萧融承上下打量沈西枳,这个嬷嬷本事不俗,这儿这事是她一手操办,想必也是个有能耐的人。
“启禀陛下,就像红梨左拐右拐搭上了安厨子,宫里关系众多,说不准就是哪个宫女和哪个嬷嬷是干亲,哪个太监又和哪个宫女是同乡,这样牵扯着,也许就容易走漏风声。”沈西枳如此说,“只咱们娘娘刚入宫,身边的人都是家里带来的,绝对不会和宫中其他地方的宫女太监有什么关系。”
这话就是替齐明柳洗清嫌疑,熙贵妃在宫里住了两年,长春宫很容易被安插探子。
“也罢,此事朕会让人去调查。”萧融承也认同这话。
齐明柳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还是沈西枳本事大。
宫外的太医急匆匆赶到,为三皇子一阵把脉,而后拱手,说,“小殿下这是陷入了药性里才会昏睡,若是臣没有猜错,应该是乳母喝了药,奶水喂给三皇子,而后被慢慢影响。只是先前的药量不多,今日猛然增多,所以才会导致发热昏睡。”
“对三皇子身子可有碍?”萧融承冷声问。
“因着药性轻,调理一阵大约就能恢复精神,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萧融承不耐烦。
“只是恐怕有后遗症,那药毒性大,要是大人还好,刚出生的幼儿实在是受不住,毒素难以清理。”
“娘娘!”熙贵妃猛然晕倒,宫女们扶着她出去了。
“尽力医治。”萧融承说道。
“刘斌林查得怎么样了?”因着事情通了天,查案子速度极快,不消多久刘斌林就查了个明明白白,跟沈西枳说的大差不差。
“一进慎刑司,都招了,红梨和安厨子是兄妹,庆嫔拿着红梨的命要挟安厨子,他就帮着谋害三皇子。再有,永乐宫的云儿说,是有人告诉她,害庆嫔的那只狗原本要扑的是熙贵妃。但是方才奴才去查的时候,发现那个告密的宫女在一个月之前落入水中死掉了。”
刘斌林躬腰说道:“这里头有门道,怕是告密的幕后黑手杀人灭口,要查下去得花上一段日子。”
“哼,继续查,宫中真是人人都有好本事,先把庆嫔带来,朕倒是要问问她,是什么居心。”去正殿之前,萧融承特意看了醒过来的三皇子一眼,他被扎了针,正小声哭着。
熙贵妃急火攻心晕过去还没醒,故而庆嫔到的时候还颇为失望,疯癫地问道:“那个贱人怎么不敢见我,害死了我的孩子,羞于见人?”
“言行无状。”萧融承厌烦地扫着庆嫔,她瘦的很,细骨伶仃,看着就是一副架子上挂了一件衣裳。后宫那么多女子,哪个敢这般出现在他跟前?
“陛下,倘若失去孩子的是熙贵妃,她也会如我一般,变成这个不入眼的样子,可替她挡了一劫的人是我,所以陛下厌烦的人也就变成了我。”庆嫔那张没有肉的脸上露出一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容,她说,“陛下怎么就不怜惜我们的孩子,他还那么小就没有了,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京城风光。”
沈西枳心想,要是熙贵妃没了孩子,皇帝还真不见得那么冷淡,萧融承和熙贵妃之间感情深厚,加上熙贵妃是个聪明的女子,不会自怨自艾。
“可是害你的不是熙贵妃,你为什么要害三皇子,要让熙贵妃也受一遍丧子之痛?”萧融承质问。
“有何不可呢?你以为熙贵妃是什么好人吗?她知情,却不和我透露,也没有送过什么重礼厚礼补偿我,说明也不过是个虚伪自私的女人,和我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她装的好罢了。”庆嫔看似疯癫,实则意外的清明。
能当上贵妃,熙贵妃自然不可能是个蠢人。
“我只恨事情不成功,没教熙贵妃也尝一尝我的痛。”庆嫔捂着胸口,心里升起一股即将要解脱的飘飘然之感,“我马上要去见他了,马上了。”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期待这个意外失去的孩子。
她是家中二女儿,父亲看重大姐姐,母亲疼爱幼妹,她夹在中间,谁都不喜欢她。
她的及笄礼和姐妹们一样,可是父母给的礼却是极度敷衍。从那之后,她就下定决心,要是自己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都爱他护他,一视同仁。
她即将要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会爱她的孩子,可是,可是一切都没有了。
庆嫔抓住了地上碎裂的瓷片,往脖子那里一划,她用了十成十的力度,鲜血溅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皇帝的明黄靴子。
“哈。”庆嫔垂死,发出了一声难听的悲鸣。
齐明柳要不是坐在椅子上,都能被吓个半死。
“刘斌林,把庆嫔尸体带下去。”
血还是温热的,刘斌林挥手,有侍卫进来拖走了庆嫔,他跟了出去,见着庆嫔的手在寒风吹拂下逐渐变白变青。
那是一种死寂的颜色。
刘斌林站在台阶上,与身边的小太监低声叮嘱道:“让他们当心着点,陛下还没废庆嫔,这还是主子娘娘。”小太监的背影随上了侍卫们,直至看不见了,他才转身离去。
熙贵妃才醒,一副伤心过度的模样,呜呜咽咽哭起来,全是对自个的自责。
“是谁向庆嫔传信的,此事朕会让人去查,皇后放心。”萧融承说,这话就是让齐明柳不必插手。
“是。”齐明柳心惊肉跳,庆嫔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多可怕。她侧头看了看皇帝,他脸上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寒潭,让人猜不透。
没来由的,齐明柳感到了寒冷。
“你叫什么?”
沈西枳出来,动作沉稳地行礼,“奴婢沈西枳。”
“你做的很好,能及时发现庆嫔的阴谋,又当机立断,告知皇后,管制经事的宫人,又带人来到长春宫,桩桩件件办得井井有条,可见是个能干的人。”萧融承示意刘斌林,“去朕
的库房挑几件好赏赐,往后你办事要更加尽心尽力。”
宫中那么多嬷嬷,也就这一个沈西枳能扯出这般惊天动地的皇室秘闻,萧融承不吝啬赞赏。
“谢陛下恩赏,奴婢受皇后娘娘教导,不敢懈怠。”沈西枳巧妙地说道。
“皇后辛苦了。”萧融承满意地看向齐明柳,先前因为皇后自作主张想要往他身边塞人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
只要皇后一直这般机敏,他就很放心把后宫交给她。
今夜一切都是白捡来的,齐明柳压根儿没过手,可经由沈西枳这么一说,就显得是她一手操办,心里有数。
齐明柳心头爽快,回了萧融承两句,内心则是更为依赖沈西枳了。
“陛下,庆嫔,该怎么说呢?”齐明柳问起正事,庆嫔有家世,虽然还没行册封礼,可到底圣旨已经下了,她也是妃位妃子,不明不白没了,总要有个由头,不然后宫该议论纷纷了。
萧融承沉吟,“庆嫔本就患病,就说是风寒急病去了,谁若是乱嚼舌根子,只管罚。”
“是。”齐明柳应了。
“至于那些经事的宫人,一律杖毙。皇后先行回去,朕今日在长春宫歇下。”
太后也还在陪着三皇子,到底是自己的孙子,她也是疼的。
待回到了凤仪宫,齐明柳才得空问沈西枳什么时候发觉了红梨和安厨子往来,她和萧融承想到了一起去,肯定是沈西枳悄摸观察到了,一直盯着,不然哪里会出手迅速?
要知道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光是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皇后也保不住她。
可沈西枳还是那样做了,胜券在握,胆子又大。
沈西枳便拿出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还把竹香说出来了,只不过日期稍稍变化,“十来日之前,奴婢发现……说来,这竹香先前也曾和鸢花走的很近,听说鸢花在后罩房歇息,也是她照顾得多。”
她特意这么说,果然,齐明柳注意力偏转,不去计较她欺瞒不报的事,转而震怒竹香挑拨离间,“她是贤妃的人?亏得本宫还以为贤妃禁足安分守己,没想到,也是个翻天覆地的人物。”
这宫里,能熬出头的哪个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