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五更天便要起,焚香放炮过后,顾令仪和崔熠一人分到一块门栓, 他们要在院子地上抛掷三次, 此为“跌千金”,寓意招财纳福。
顾令仪平日颇有些四体不勤, 但此刻的抛掷却利落爽快, 自会走路起,年年都有,自然熟能生巧。
一家子都去了花厅,除了常例,初一的早膳还有一大碗扁食, 崔熠起身拿碗帮顾令仪盛, 不想他勺子刚舀进去, 崔珣就站起来,也要来盛。
这也要抢?
正当崔熠要为顾令仪的饺子而战,顾令仪望了望那勺饺子,轻拍崔熠的胳膊, 压低声音道:“长幼有序, 让大哥先盛吧。”
瞧见崔熠放了手,崔崇之暗中点头,二郎媳妇实在深明大义,按下了二郎,才能家和万事兴啊。
争了先的那碗扁食放到杨楹面前,她一眼瞧见了那个褶多的,筷子顿了顿绕了过去。
几个饺子下了肚,杨楹打算放下筷子了, 却感受到一旁崔珣时不时望来的目光,心口有些发涩。
那就再吃一次吧。
她轻轻咬下,齿尖顶住硬物,惊讶地“哎呀”一声,拨出那枚铜钱,笑道:“今年的好运气让我吃到了呢。”
后厨会在初一早上的扁食中包一枚铜钱,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
“哇,大嫂你运气真好,去岁也是你吃中了。”崔琚有些羡慕,他为了吃到那个铜板猛猛吃了一大碗都没中。
崔珣轻咳一声,道:“明年让后厨多包几个,这样更多人都能吃到。”
等几人都放下筷子,仆从奉上昨夜便备好的屠苏酒囊,元日是新旧交替的重要日子,要饮一杯屠苏酒,有去故纳新、辟邪祛病之意。
除了杨楹有孕,不便饮酒,其余人面朝阳气最盛的东向,崔琚先喝,其次是顾令仪,年岁由小至大依次喝下。
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
从顾令仪记事起,她就是家中第一个喝屠苏酒的人,如今到了镇国公府,也算是有崔琚垫底了。
早膳吃完,每人再说些吉利话便散了场,身无官职、备考春闱的崔熠不用人情往来,他和顾令仪一道往静思堂去。
崔熠小声嘀咕:“你早发现那饺子不一样是吗?大哥大嫂果然是作弊夫妻,等着,今晚我来包饺子,整一碗都装进铜钱,我们也要有好运气。”
顾令仪无可奈何:“崔熠,你是真不嫌硌牙。”
崔熠一回去,就捧着他昨夜收到的青色锦盒,要再细细赏玩一番。
昨晚已在灯下瞧过,但许是昏暗又困,崔熠没看太明白,今早又起得匆忙,到此时才有工夫欣赏。
印章是青田石,质地细腻温润,崔熠盯着那章面,他怎么越瞧越像一头斗志昂扬的猪?
顾令仪就坐在崔熠身旁,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书,视线却全然往崔熠那边瞟。他沾上印泥,在白纸上戳起来。
顾令仪难得有些心虚,正准备据实以告,就听见崔熠惊喜道:“令仪你好厉害!你居然能把我的表字拆成一头猪。”
崔熠高兴地又盖了几个,凑过来给顾令仪看。
他表字承明,顾令仪解构了这两个字,形成的整体像一头猪。
明字日月分开,日在猪鼻子那儿,月横躺着是猪身体,然后承的主体部分也躺倒,像是猪头和猪骨架,最后“承”字左边的横撇是猪耳朵,右边的撇捺是猪尾巴。
“瞧这猪多活灵活现,简直神气十足。”崔熠越看越可爱,刻着方方正正表字的章算什么,这可是顾令仪的独家设计。
崔熠从书架上翻出他的书,在扉页上挨个盖章,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便知他是真喜欢。
顾令仪没忍住,低头笑了笑,她道:“再有趣终究是猪,家里用用就是,等我这段时间抽空,再给你刻一方正经些的,这次用小篆。”
“你刻得这样好,从前经常做吗?再做一个会不会很麻烦?” 崔熠嘴上体贴,面上却有掩不住的期待。
顾令仪点头:“是有些麻烦。”
刻章是顾令仪为数不多会的手艺活儿了,是她同祖父学的,顾令仪没有见人就送章的习惯,所以不常动手,生疏了些,速度不快。
“麻烦的话那就算了,我有这一个也够用。”要花不少功夫的话,一个足够了。
“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顾令仪从崔熠手中拿过印章,沾上印泥。
昨夜两人回房耽误了会儿才入睡,顾令仪问崔熠那天文望远镜是如何制成的,崔熠说主要难点在那两面镜子。
凹面镜用于聚焦,平面镜用于转向。崔熠说这东西是他儿时从西洋书看来的,为了做成,他先是找上好的琉璃练手,却效果不够好,难免有细微的气泡和杂质,等他熟练后,便用上了纯净的水晶。
崔熠每日都要去侧房待快一个时辰,夜里还说他要看书,劝她早睡,说不定就是偷偷去磨镜片了。
顾令仪忍不住道:“你还要准备会试,这太麻烦了。”
当时崔熠的回答是“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如今顾令仪用这句话还给崔熠。
此刻她语气认真,然后在崔熠的错愕中,抬手,将印章“啪”一声按下。
印章拿开,顾令仪凑近瞧,那头仰头翘尾的小猪大摇大摆出现在崔熠的额头上。
嗯,不愧是她亲手做的,即使当时很生气,水平也是很高的。
“顾令仪,你怎么欺负人呢。”崔熠控诉近在咫尺的顾令仪。
“崔熠,新年‘猪’事顺利呀。”顾令仪收了章,吉利话冒出来。
昨夜他那句“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扰得她许久都没睡着,崔熠自己却阖上眼呼呼大睡。
越想越气,顾令仪拿起章眼疾手快地又在崔熠手上又戳一个,笑着补一句:“好事要成双。”
沉默一瞬,崔熠没想出自己到底又怎么得罪顾令仪了,但见她笑得开心,崔熠将另一手递过去,手心摊开,问:“这个手还盖吗?”
顾令仪:“……”
崔熠是不是有点太好欺负了?把她衬得跟恶霸一样。
***
松风阁中,崔珣回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他只去必须要去的那几家递了新年贺帖。
本想回来多陪陪杨楹,不料发现她正在指挥仆从收拾箱笼,崔珣上前让仆从都退出去,问杨楹:“夫人,今日初一,你就要回娘家了吗?”
“自然不是,”杨楹摇头,道,“今日我会在家中过,不过明日本就是回门的日子,我此前回去没带春日的衣裳,大夫说我显怀晚,许是春日里还用得上。”
言下之意,她明日回门之后就住在娘家,不同崔珣一起回国公府。
丫鬟被崔珣遣出去了,杨楹便起身要自己收拾点细碎的,崔珣忙拦住她,道:“我想同你说说话,不好让外人听,我来收拾吧。”
杨楹随他去了,说是要说话,两人却一言不发。
将最后一件衣裳叠进箱子,崔珣在杨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是因为那晚我没及时赶到?对不住,是我做得不……”
“不是因为这个,是我的原因,我骗不了自己,我装不下去了。”杨楹打断崔珣的话。
那晚上崔珣其实没什么错,杨楹从未强行要求过崔珣什么,有些人天生能做到十成,譬如二弟,但如果崔珣只能想到七八成,她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他。
那日晚上她藏在箱子里,听见令仪引开叛党,杨楹止不住地掉眼泪。
既然崔珣要问,那就说个明白。
“我不是哭我没有箱子,我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来,崔珣,我怀孕了,我为什么要跑护国寺祈福,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崔珣回答,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周婉君一直在写信给我,她在信里同我说你们年少的岁月,同我说你对她有多好,同我说叫我不要误会,那都是从前了,她只是想和我说说从前的你,如今你们没什么。”
“她……她是不是疯了?”崔珣错愕不已。
“她没疯,是我疯了,我疯得失去理智,你要去护国寺祈福,她也在。我为什么去护国寺,是我害怕,我害怕只要我不看着你,你转头就和她搅合在一起去了!”
“所以那晚躲在箱子里,是我咎由自取,周婉君故意激我去护国寺的,我偏偏要往套里钻。我哭是明明是我犯蠢,却要令仪跑出去引走追兵,她心善,没怨我半句,可我却过不去。我一向自诩聪明,却其实是最蠢的那个,简直愚不可及。”
崔珣抱住杨楹,她情绪激动得厉害,他缓缓拍着她的背,希望她平复下来。
“三皇子妃这样做,你为何不告诉我?她和叛党许有联系,你不必一个人瞒下,这不是你的问题,错的人是我。”
杨楹攥紧崔珣胸口的衣襟,她闭了闭眼,道:“因为我已经信不了你了,我不想说完这事之后,再听见你说,说婉君只是一时糊涂,这事捅出去了她可能没命。我宁愿自己主动不说,也不想听见你求我帮忙瞒下这事。”
杨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直往下坠,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崔珣,她太痛苦了,靠近他就觉得痛苦。
“崔珣,其实我同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知道周婉君了,后来我嫁给你,我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国公府多好啊,门第显赫,公主和国公爷都开明,掌家之权在我手里,令仪进门了也和善,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婆家。”
她忍着恶心和周婉君周旋,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位置,可那晚躲在箱子里,她才骗不了自己,她是因为崔珣才嫁来国公府的,崔珣是她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的人。
她因他失了理智,才犯蠢落入圈套。
如果因为利益,因为权衡,杨楹只需要解决麻烦,依旧能在国公府过得很好,可她是因为爱,她便待不下去了,崔珣那片刻的游离让她如鲠在喉,辗转反侧。
杨楹躲开崔珣想替她拭泪的手,道:“崔珣,我们和离吧。”
***
松风堂和静思堂隔得足够远,院子里的氛围并不相通。
下午日头和煦,半敞着窗,就着雪景,顾令仪正同崔熠一起烤橘子。
顾令仪主动相邀,小时候她瞧见她爹娘烤了橘子,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情意绵绵的样子。
当然现在没有了,母亲说父亲蓄须了,她觉得有些有碍观瞻,便再也下不去手了。
优秀的前人经验值得参考,矮几上搁着泥炉,炭火红通通的,上头架着两只橘子,正滋滋冒着白烟。
顾令仪握着筷子,把橘子翻了个面。
“平日都是你做给我吃,”她头也不抬,“这个我会,我来。”
崔熠手上没活,只能看着她。
顾令仪垂着眸,筷子插在橘子里,来回翻动,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窗外有风吹过,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细碎的雪末飘进来,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化了。
崔熠看得舍不得转眼。
橘子皮慢慢烤黑了,香气溢出来,甜丝丝的。顾令仪把橘子夹起来,搁在碟子里晾了晾。
见晾得差不多了,顾令仪催促崔熠剥橘子:“这皮烤黑了,脏手,你来。”
崔熠自然无异议,伸手去拿橘子,指尖刚碰到,就沾了一层黑灰。他只碰外皮,露出里头金黄的橘瓣,放在她手边。
顾令仪取了一瓣,放进嘴里,弯起眼睛笑着道:“辛苦你啦。”
声音轻轻缓缓,像方才迅速化在她肩上的那几粒雪,轻盈得让崔熠觉得自己还能再剥一筐橘子。
崔熠手刚伸向下一个要剥的橘子,剥好的橘子瓣却压在他唇上。
“你手脏了,我喂你吧。”他听见顾令仪这样说。
脑袋“嗡”得一声,崔熠启唇,咬住那瓣橘子,也咬住了顾令仪的手指。
“崔熠,松嘴。”顾令仪一出声他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感受到顾令仪一巴掌拍他脸上,一点也不重。
崔熠依依不舍地松了口,放走那只白净纤薄的手。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咬人的毛病?”顾令仪不可置信。
崔熠回过神,将口中橘子瓣咬开,温软酸甜的桔子香气迸发开来。
他握住顾令仪的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齿痕上揉了揉,垂眸道:“对不住,是橘子太香了,我吃得太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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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令仪:崔熠居然还咬人,可怕得很、
小崔: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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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出自晋代董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