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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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
延留是月氏王庭的小王子, 亦是王后所出的嫡子,深得摩诃国王喜爱。
他一受伤,自有无数医官、奴仆上前嘘寒问暖, 实不用姬月在旁照看。
姬月得知延留的手骨未碎,又用木架正骨后, 便放心离开了王宫。
今日探病的人太多,姬月不和他们挤, 等改日延留伤情缓和些,她再入宫探望他。
姬月换下天女装束, 穿回常服,骑马来到市井。
回家之前,她记起家犬霜花爱吃羊骨,特意绕到铺中,以低廉的价格, 买了几个还藏有软糯骨髓的羊腿骨,心满意足拎回家宅。
已是傍晚, 天色昏黑,鱼鳞一般层叠堆砌的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光涌动。
小雨落下, 淅淅沥沥,落到脖颈, 冻得姬月一个激灵。
姬月不免夹了下马腹, 催促小黑马跑得更快一些。
临到家门口, 姬月远远瞧见一袭挺拔的身影, 伫立阶上。
男人乌发白肤, 清疏高瘦, 一身清贵狐裘被打湿, 潮润的发丝覆上颊侧,剔透冰冷的雨珠,沿着线条锋利的下颌滚落,衬得那双乌润墨眸更为黑沉。
是谢京雪。
姬月抬头瞥他一眼,装没看到,径自推门入内。
不等她进院,一只骨相棱棱的手倏地撑着门板,拦住了姬月的去路。
“……别关门。”
姬月隔着门板,脸上带着疏离的微笑,问:“长公子有事?”
谢京雪的浓睫轻颤,将手中油纸包递去。
“我路过食铺,给你捎了些蜜肉、果脯,还有烧肉。”
油纸包不沾水泽,散着热气,而谢京雪的腕上有一片绯红,分明是被烫出来的。
显然,谢京雪畏惧吃食受凉,专程将其护在衣袖保温,直到姬月归家,这才取出油纸包,上前献殷勤。
谢京雪何时有过这般低声下气讨好人的时候?
若是以往,姬月定会给他一个好脸色,兴许还会迎他进屋小坐。
但姬月今日因那场血光之灾,对谢京雪心中存气,她并不想轻易被几样吃食打发。
姬月畏惧谢京雪,怕他下次再一个“不顺心”,又对她身边的亲朋好友下手。
毕竟谢京雪权势滔天,她其实没有能力和谢京雪抗衡,她只能奢望他尚存一丝良知,能善待她的身边人。
况且,谢京雪在盛怒之下,还有过“迁坟挖棺”的劣迹,姬月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行事乖张失常,断不可轻纵放任。
姬月的语气生硬,拒绝他:“不必了,过几日要祈神,这两天不能沾染荤腥,长公子自己吃吧。”
似是怕他收走烧肉,又要将另外几样果脯赠她,姬月又睁眼说瞎话,道:“从前嘴馋,爱吃些甜口果脯,如今已经改了口味。”
闻言,谢京雪薄唇轻抿,他忽觉喉头有一丝滞涩,良久才道:“我翻阅过你留下的小册,你与阿婆说过,你很爱吃干枣……”
知她爱吃,谢京雪才会上街,沿着铺子一家家询问,挑选味甜个头大的红枣,为她包上一些。
姬月听懂了谢京雪的话。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记起那一卷小册。
“长公子,人是会变的。从前喜爱之物,数年之后,兴许就不喜欢了。”
姬月隐生烦躁。
她从未对谢京雪展示过脆弱的一面。
可她曾在小册子里,用娇滴滴的语调,同天上的阿婆撒娇。
那是姬月在无望的岁月里,给自己留下的一份礼物。那本册子寄托了她对家人的相思之情,她靠着这些才撑到今日。所有亲昵的话语,都是写给阿婆看的,不是为谢京雪写的!
他怎能私藏她的东西?
她不想让谢京雪看到这些……
“还给我。”
姬月的声音生硬,她不复之前的沉沉死气,一双杏眸莹润,锋芒毕露,带着敌对的强盛攻击性。
她第一次这般斗志盎然,用这样陌生伤人的目光,静静凝望着雨中的谢京雪。
姬月咬牙切齿地道:“那不是给你写的东西,你不该看……谢京雪,还给我!”
姬月很难说,这种感觉是什么……许是难堪、丢脸、狼狈?
姬月一直视谢京雪为敌人,她刻意封闭心门,对他表现出疏离、冰冷、提防的防御态度,甚至是整日萎靡不振,寡言少语,死气沉沉。
她记恨他,才会用这般颓靡的姿态,应对他。
如此油盐不进,不给谢京雪一丝一毫的甜头,她才能守住那所剩无多的自尊心。
姬月拥有之物本来就少,若她蠢到对虎豹一般的谢京雪敞开心扉,若她有朝一日被他的温柔攻势打动,那她便会沦为输家,一无所有。
她不甘如此,她不能退让半步。
她不信上位者的好心,她不能再变成一个任人玩弄的蠢货。
姬月吃够了教训,她不会再信赖谢京雪。
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极为可恨,她早就将他抛诸脑后,她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还要一遍遍擅闯她的生活,将她的平静日子搅和得一团糟!
她究竟欠他什么,非要这般阴魂不散!
她明明让了那么多步,她允他靠近,允他留宿,允他居于家中……可他为何还想要窥探真正的她?!
就这般相敬如宾不好吗?就这般疏同陌路不好吗?!
他还要将她逼到什么地步?!
谢京雪为什么不能滚啊?!
谢京雪一言不发。
他的半边身子浸在雨里,随着电闪雷鸣,那只沉疴难愈的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
谢京雪静静注视眼前的姬月,目光落在她紧紧攀附门板的手上。
姬月似是动了真火,整个人凶相毕露,像是炸毛的小兽,又似扎手的刺猬。
姬月的指尖碾在板壁里,指肚压得死紧,隐隐浮起一片青白色。
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对峙,却令谢京雪有一瞬莫名的欢愉……他不惧她的怒意,他唯独怕她假装乖巧,看似柔顺亲昵,实则与他相隔千里。
谢京雪能拥她、抱她、吻她、与她亲密,可他永远得不到她。
姬月将真实的心绪封锁于那一具肉眼凡胎的躯壳之中,她用最麻木、最平静、最温和的态度应付他,她与他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可今日,谢京雪以“阿婆”为诱饵,诱出那一层血肉皮囊之下,潜藏的、鲜活蓬勃的姬月。
她终于动了心火,终于对他张牙舞爪,终于肯浮出水面。
这是谢京雪不曾见过的……真正的姬月。
他终于有幸,窥见冰山一角。
即便谢京雪知道,她对他恶言相向,不过是想与他真正决裂……
姬月简直要被谢京雪逼疯了。
她后退一步,退到雨里,不想在院门口闹开。
即便雨夜无人,即便胡人并不能听懂他们争吵的汉话,她也不想将二人之事,暴露人前。
谢京雪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前行一步,虚掩上院门。
他与她一同浸在雨夜。
“我不会将册子还你……”
谢京雪想到从前失去姬月的数个日日夜夜,他无处寻她,只能在那一本小册里窥见些许姬月的痕迹。
“你从未给我留下什么……那是我仅剩的东西。”
谢京雪要占为己有,他不会归还私物。
这厮简直可恨至极!
雨水顺着姬月的脸颊往下流淌,冰凉的雨水,遮蔽她的眼睫。
姬月咬牙切齿,怒目而视,她第一次这般声嘶力竭!
“谢京雪,你究竟要我怎样?!”
“你想与我欢好,我允你;你想与我亲近,我从不抗拒;你想与我闲谈几句,我也不曾拒你于千里之外……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姬月实在不明白,他为何粘缠不休,为何咄咄逼人。
姬月的鼻尖酸涩,眼泪决堤。
好在有雨水遮掩,她不曾在谢京雪面前失态露怯,她也不曾暴露任何软弱的模样。
“谢京雪,你究竟想要什么啊……”
谢京雪听出她语中的哽咽,他上前一步,如待珍宝一般,小心拥住她。
待姬月蜷在他的怀中,谢京雪方才意识到,她又瘦了一些,薄衣底下,是窄细硌手的骨,是温凉柔软的肉。
姬月小小一只,好似淋了毛发的小猫,又好似羽翼全湿的雏鸟,蜷伏于他的怀抱。
谢京雪在拥住她的时刻,手上的旧疾方才缓和一些,少了一点刺骨的痛意。
仿佛姬月便是愈他的药。
他合该与她这般亲近,合该与她肌肤相亲,紧密相缠。
谢京雪将微凉的下颌抵在姬月的发顶,缱绻眷恋地捱蹭、厮磨。
“我不过是……想你爱我。”
谢京雪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此事,他放下身段、权势、上位者的尊严。
他也只是个莽撞求爱的俗人。
他盼着得偿所愿,盼着世事圆满……盼着神女能垂怜,递来一眼。
这话落在姬月耳朵里,无疑是tຊ晴天霹雳。
姬月忍着雨水漫身的寒意,她咬紧牙关,推开谢京雪。
她与他又隔开了一段距离,她不再允他再靠近半寸。
姬月古怪地看他一眼:“谢京雪,你当真是疯了……”
姬月抹去脸上泪痕,她低头,不再看被雨淋湿的狼狈男子。
“长公子你走吧,我这几日来了月事,恐怕不能侍奉尊长,你留下也无用。”
姬月用尖锐的态度,刺痛谢京雪,她将他说成那等色令智昏的登徒子。
她不信他的真心,她只想他远离她的生活。
谢京雪只觉胸口发冷,喉骨紧绷,他咬牙忍了一会儿,方道:“我并非为了行房而来。”
“谢京雪,我不想见你……这句话够明白了吗?”
姬月的一双眼眸暗藏着锋利的情愫。
她不再逆来顺受,她用冷言冷语逼退谢京雪。
若谢京雪执意再进一步,姬月拿他没办法,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但他既要她坦诚相待,那便试试……且看他能不能忍。
但谢京雪比姬月想的要好,他不过阖目思忖片刻,竟真的让了步。
谢京雪没有再朝前一步。
许是雨夜太冷,他的脸色苍白如霜,嶙峋喉结微动,手骨轻颤一下。
他终是什么都没说,退出了院门。
谢京雪真的走了,姬月如释重负,刚松懈一瞬,又隐生烦闷。
她预料的不对。
她以为他只会强权逼迫,以为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可当谢京雪真的动摇、退缩、遵循姬月的心意行事,她又不免心烦意乱。
仿佛他的一番剖白并非说笑。
仿佛他这般不谙情爱的疯子,也有一日会动真心。
姬月深吸一口气,她不再思考谢京雪的反常。
姬月将羊骨喂给霜花,又上灶房烧了水,沐浴更衣,上榻休息。
接下来的几日,姬月有意在宫中避嫌,私下里也没有见过谢京雪。
只是,每次她下值回家,院门总会挂着一只油纸包。
无字条、无落款,尚有余温,专为她备下的吃食。
……是谢京雪所赠。
【作者有话说】
小月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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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随心写好了^ ^
三月一定能正文完结,这个月更新随心,不会断更超过两天,最多隔日更,但也可能日更到最后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