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萤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看向萨维尔的视线。

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的眼神和心跳，暴露出心中的恐惧。

她知道所有认为她是王的虫，都会一直注视着她,视线不愿意从她身上离开。

但是，没有一只虫会和萨维尔这样。

分析她每一次的动作，分析她每一次视线的停留代表着什么,分析她每一秒的面部表情和身体状态。

才不过几天的时间，她表面甚至从未表现出来的一些喜好，就都被他察觉。

想到这里,艾萤的心不由地沉了下去：

她在萨维尔面前,就好像没有什么秘密一样。

对于真王而言,他或许是只能帮王省时省力的得力助虫。

可是对与她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威胁。

感受着萨维尔的注视,艾萤连呼吸都不敢有什么变动。

还好,这里不只有萨维尔一只虫。

她可以用另一只虫,让萨维尔减少对她的注意。

艾萤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她并没有接萨维尔手中暖手的宝石，而是懒洋洋地看着站在一边,低着头满是自责的菲德洛克：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菲德洛克看到王很喜欢萨维尔准备的食物后,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他在王身边待了这么久，居然还不如刚来了两天的萨维尔了解王的喜好。

他好没用。

这一刻，他并没有嫉妒出现在王身边的萨维尔,而是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关注这些,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王真正需要什么。

他是一个不合格的虫。

他连为王创造一个舒适的虫巢环境都没有做到。

就在菲德洛克对自己的厌恶快要达到顶峰时,王的声音蓦然将他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受宠若惊的忐忑：

王，没有嫌弃这样没用的他！

王,想让他靠的更近一点。

意识到这一点，菲德洛克虫核雀跃得好像马上就要跳出喉咙。

他飞快的来到了王的右侧，墨紫色的瞳孔带着外显的喜悦与专注，身后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来回欢快地甩动。

萨维尔双手捧着暖手的宝石，缓缓低下头，遮住了眼中厚重压抑的嫉妒。

是因为菲德洛克气息中的失落吗？

所以王才会安抚他。

所以王才会忽略他的存在，去呼唤他？

理智的推测让他虫核被铺天盖地的嫉妒与失落填满：

王根本不用在意任何虫的想法，根本不需要主动安抚任何虫。

王就应该高高在上，永远也不对任何虫显露一丝在意。

更何况，没有照顾好王，本来就是菲德洛克的失误！

王应该厌恶他！

王应该惩罚他！

而不是这样纵容的偏爱他。

萨维尔捧着宝石的手，居然有了一丝轻颤。

他的失落，他的痛苦，远超过了不远处的菲德洛克。

可是王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萨维尔的身体，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

他垂着头，纤细的后颈、瘦削的身体再加上周身脆弱的气息，让他有了几分易碎琉璃一般的美感。

可惜，没有人，也没有虫在乎。

第二天。

艾萤一早就来到了模拟战场演练教室。

她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现在还心有余悸。

萨维尔……

想着这个新出现在她面前的领主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也没有猜到，这只虫的性格，会是心思缜密、理智清醒。

他是她现在最不想遇到的领主之一。

虽然现在看起来萨维尔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只是想要讨好她。

可是以后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不会观察到她更多的秘密？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类，即使竭力隐藏，肯定也会无意识带上一些人类独有的特点。

更何况她现在喝的营养液，她现在对人类的关注和友好，都是漏洞。

她能用谎言骗过菲德洛克，但是对于骗过萨维尔，却没有一点把握。

艾萤一想到这些，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提升自己的精神力。

只要她的蛊术变得强大，那她就有把握用蛊术压制住萨维尔的怀疑。

她现在还太弱。

艾萤想起她现在的蛊术对领主虫微乎其微的影响，看向演练战场的目光变得格外坚定：

这里，就是她练习蛊术，淬炼精神力最好的地方。

她实验过几次，这个模拟战场只能监测学生对虫族的应对和最终成绩，没有办法监测虫族的状态。

所以，她可以没有限制的，对这些虫，动用蛊术。

看着面前的这些低等虫族，艾萤闭上双眼，催动蛊术：

契约。

一只，两只，三只……

随着这几天对精神力课程的学习，她对精神力的理解也在不断增加。

在经常联系的情况下，她已经可以同时契约五只低等虫。

同时也可以对其他的虫进行震慑和安抚。

如果在卡罗星，这样的能力，已经足够她完美的在那里伪装虫母。

可是现在，在两只领主虫面前，这些蛊术，还远远不够。

艾萤退出演练战场，面无表情地扫过屏幕上100的分数。

低等虫，她现在已经基本能控制。

接下来，就是更进一步的高等虫。

她接着再次进入了高一等级的模拟战场。

开始，她的蛊术只能命令高等虫做一些简单的反应，比如说，远离她，靠近她。

后来，她逐渐能和高等虫族建立简陋的单向链接。

再到后来，她可以勉强契约一只高等虫。

可是……

艾萤离开模拟战场后，感受着自己根本没有提升的精神力，皱起了眉头。

是她这几天的练习还不够吗？

为什么她精神力的提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现在的进度，她想要命令甚至影响领主虫的思维，都不可能做到。

怎么办？

艾萤攥紧双手，努力压下了心中的烦躁。

她现在必须冷静。

她抬起头摘下了全系模拟的头盔。

这几天，她回虫巢的次数比之前少了很多，再这样下去，菲德洛克都要开始不安定了。

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她必须要回去，安抚一下虫巢中的两只虫。

一想到又要感受萨维尔事无巨细的‘照顾’，艾萤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大楼改造而成的虫巢中。

艾萤坐在靠窗的书房前，随意地翻着一本纸质书。

在星际世界，纸质书因为耗费的材料多，不如电子书方便携带，所以数量稀少。

但是萨维尔在观察到她对纸质书微弱的偏好后，就专门在虫巢中准备了一个满满都是纸质书的房间。

艾萤看着窗户上摆放的这段时间她喜欢的花，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不仅如此，萨维尔发现她对人类的友善后，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一点对人类的厌恶和杀意。

这一点，和菲德洛克截然相反。

菲德洛克会因为她对人类的关注，更加厌恶人类。

他根本不会掩饰内心的想法，却又会严格遵守她的命令，简单的可以让她一眼看清。

想到这里，艾萤不由地侧头，看了角落中的菲德洛克一眼。

他这样外显却又听话的性格，才是最适合她这个‘王’的虫啊。

萨维尔看到这一幕，一直捧在掌心的水杯中，营养液微微泛起涟漪。

又是这样！

只要菲德洛克在，王的视线，永远都会第一个落在他身上。

明明菲德洛克只是一个连王的喜好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好的虫……

萨维尔习惯性地克制住虫核处密密麻麻的嫉妒，深蓝色的瞳孔将一切情绪，都毫无破绽的压在了眼底，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专注。

他要让王只要看向他时，就只会看到他没有任何瑕疵的模样。

艾萤根本没有看萨维尔。

虽然她看起来平静淡定，其实心中对他的警惕一直都在不断拔高。

要不是因为经常不在虫巢露面会引起两只虫的怀疑，她恨不得一回楼里就待在卧室不出来。

艾萤随意的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感到有些口渴时，视线下意识往桌上一瞥。

接着，一个身影就来到了她的身侧。

萨维尔双手捧着装满营养液的水杯，位置恰好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艾萤手中翻页的动作一顿。

萨维尔甚至能比她更早察觉她自己需要什么。

曾经单调的营养液，也都被调制好口味，装在了她最常用的水杯中。

如果她是真王，萨维尔一定是她最好用的领主虫。

她没有动作，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桌面，他就把水杯无声地放在了桌面最合适的位置上。

就在她思考的这几秒中，萨维尔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深蓝色的眼睛看了一眼这一页书籍的内容，微微歪头，银色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阳光下，像是一条银色的瀑布。

王的失神，是因为……那些低等虫吗？

想起寻找王下落时搜寻到的那些与王待过一段时间的低等虫，萨维尔微微眯起眼睛。

“王，是想见比利亚吗？”他单膝跪地，一只手覆在虫核前，声音像是优雅的大提琴一般，生动悦耳。

艾萤在听到比利亚三个字的时候，心中就猛地一哆嗦。

萨维尔怎么会知道比利亚这个名字？

她在他面前，明明没有透露过一点卡罗星上发生的事情。

萨维尔是怎么发现的？

多亏这段时间被萨维尔训练出来的本能演技，让她稳住了心态。

艾萤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正在看的书，看到上面有关低等虫的讲解后，指尖一动，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萨维尔一时推测不出王现在的想法。

是他猜错了吗？

他在比利亚和那群低等虫身上，都感受到了王血液的气息。

所以，他才在克制住了虫核的暴动，留下了他们。

后来更是为了讨好王，偶尔会给那些虫少许照顾。

他知道，再多的低等虫和高等虫，对他而言都不是威胁。

他真正的威胁，只有同为领主菲德洛克。

所以他愿意为了得到王的关注，去做一些有碍本能的事情。

只要王能多看他一眼。

可是……

看着王听到比利亚三个字后，没有丝毫变化的侧脸，萨维尔一缕银发从身侧滑到了身前，恰好挡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艾萤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杯中的营养液：

她不能表现出对比利亚他们的不在乎，不然知道了他们存在的萨维尔，还不知道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情。

但她更不能表现的太在乎，过度关注低等虫，根本不符合她王的身份。

况且，她现在对那些虫的过度关注，对他们而言，和催命符无异。

想到这里，她放下水杯，懒洋洋道：

“比利亚？”

艾萤靠在椅背上，懒散地看了跪在身侧的萨维尔一眼，不怎么走心地想了一瞬：

“那好像是一只低等虫吧？”

她把已经进化成高等虫的比利亚说成了低等虫。

她只想让萨维尔知道，她对这只虫，有印象，但不多。

“有些虫子虽然没什么用，但也还有点意思。”她高高在上的随意夸了那群低等虫几句，让他不敢随便对低等虫动手后，就不甚在意地揭过了话题，

“就像这群人类。”

艾萤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现在做的事情中。

“虽然弱小，但有些东西，也只有这群物种身上才有。”

她的话中，满是高人类一等带着施舍的‘赞扬’，却也解释了她这段时间对人类课程关注的原因。

看着萨维尔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心累地把视线放在了不远处，可怜巴巴看着她的菲德洛克身上。

她对着他摆了摆手，看着他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模样，她声音嫌弃却带着一丝信任的亲昵：

“怎么还是这么笨。”

她心里恨铁不成钢地想：

他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往她身前凑一凑，把萨维尔挤开吗？

她宁愿面对三个菲德洛克，也不想面对一个萨维尔。

菲德洛克闻言，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王在嫌弃他，他却觉得……好幸福。

能被王在意，被王关注，甚至被王责备，都好幸福。

萨维尔低着头，听着耳边传来的王的声音，虫核不住颤抖：

好像不管他怎么做，都比不上那个蠢笨的菲德洛克在王心中的地位。

如果王对所有虫都一视同仁的残暴与凶狠，那哪怕王因为一时不快，杀了他，他虫核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可是，当王对菲德洛克有这样明显的偏爱时，哪怕王根本没有杀他，甚至不会伤他，却让他比死在王手下，还要痛苦。

有了比较，他就越发后悔那一日的选择。

可是，他早就没有了后悔的权利。

萨维尔的虫核，逐渐被死寂填满。

艾萤作为蛊师，能感受菲德洛克的状态，自然也能感受萨维尔的状态。

她看着跪在她身边，垂着头，一头银色的长发都变得黯淡无光的虫，伸出手勾起了他身侧的一缕银发。

对于驯养蛊虫，一定要松弛有度。

不能一昧娇宠，也不能一昧忽视。

对虫族，应该也需要这样。

而且……

即使知道萨维尔的危险，可是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她也确实会心软。

毕竟从他来到她身边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能生活的更加舒适。

萨维尔本来已经绝望。

他以为就算他做再多，王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以为他的虫生，就要在得不到王偏爱的后悔中度过。

所以，当感受到发丝牵动头皮的触感后，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王。

看着自己的发丝在王的指尖穿梭，他死寂的虫核，猛地开始跳动，深蓝色的瞳孔，满是不敢相信的小心与忐忑。

他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王……”

艾萤松开手，银色的发梢很快从她指尖滑落。

她漫不经心道：

“把自己养的好一点。”

萨维尔深蓝色的双眼仿佛被大雨清洗过的天空，纯粹的湛蓝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他扬起唇角，这是他从未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遵命，我的王。”

萨维尔在这一刻，深切的意识到：

比不上菲德洛克也没有关系。

只要王能再次这样看向他。

只要王能再次触碰他。

他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

艾萤再一次从虫族模拟战场出来后，看着自己纹丝不动的精神力，即使努力克制，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她只有刚离开卡罗星，每天被菲德洛克灌营养液的那几天中，感受到了精神力明显的增长。

现在，不管她补充多少的精神药剂，不管怎样在演练战场淬炼，她的精神力都没有多少变化。

这样下去别说安抚两只领主虫了，就连一只领主虫她都不可能搞定。

想起萨维尔连比利亚他们那些虫的存在都清楚的模样，艾萤缓缓攥紧了双手。

对于她而言，萨维尔太危险了。

他不仅是在观察她，还很有可能在探查她的过去。

她能瞒他三天五天，可是再久的话，很难不露出破绽。

她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演练室的大门忽然发出嘀的一声响动。

露西娅老师穿着一身军装走了进来。

看到艾萤后，她眼中没有诧异，只是一脸赞赏的感叹：

“艾萤同学真是刻苦。”

艾萤对着露西娅微微颔首，遮住了心中所有的挫败和恐慌。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她的目光忽然灼热了几分：

“露西娅老师。”

“我这段时间一直想要提高精神力，可是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没有效果。”

“老师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露西娅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数，还来不及惊奇，就听到了艾萤的问题。

她看着她眼中的期待，迟疑道：

“精神力的增长，并非一日之功。”

“只要经常补充相关能量和药剂，再加上持之以恒的锻炼，精神力一定会得到长足的发展。”

艾萤听着露西娅口中的官话套话，脸色依旧平静：

“老师，我只想知道怎么快速提高精神力。”

她似真似假道：

“我的精神力瓶颈已经很久了，这次出来，也是因为想要快点突破瓶颈。”

“家里也没有人想要指点我，我只能外出寻找机会。”

听到这里，露西娅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严肃：

“既然你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就说明你也清楚，精神力的等级，几乎很难提高。”

“对于人类……”她看了一眼艾萤，又补上了一句，“对于人类和所有物种而言，都是这样。”

“精神力在少年时就已经定型，到了成年，再多的资源，也最多堆砌上一个等级。”

这也是她可惜艾萤精神力只有C+的原因。

但凡能有A级，以她精神力的特殊，在战场上就能等同于一支强大的军队。

“少年时期对精神力等级的影响很大，对吗？”艾萤听出了露西娅口中的重点，心狠狠沉了下去。

她这个身体，少年在废星时食不果腹，根本无法补充营养，也没有办法学习。

错过了提高精神力最好的时间。

“成年后真的没有办法提高精神力了吗？”她不死心地问道。

露西娅以为艾萤是贵族出身，根本没有考虑她少年会有营养不足的时期。

更何况，就算是少年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精神力过低，成年定型后，也没有办法改变。

她看着身前人高贵从容的气质，找补道：

“也并非如此。”

“只要努力训练，说不定精神力会在什么时候，突破现在的关卡。”

“如果因为触碰不到就放弃，那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奇迹存在了。”

听着露西娅安慰的话，艾萤勉强地扬了扬唇角。

“谢谢老师提醒，我知道了。”

奇迹为什么被称呼为奇迹。

就是因为它几乎不可能发生。

更何况，都要火烧眉毛了，她现在哪里有时间去一点点提升自己。

艾萤垂眸，遮住了眼中的烦躁：

就算她用尽全力，用一月两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提升了一级精神力，然后呢？

C级和B级的精神力，对于领主虫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人类中的S级甚至更高，都很难影响到虫族。

就算她有蛊术的辅助，也至少需要S甚至是SS的精神力才勉强够用。

艾萤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想法。

就在她想要和露西娅告别时，露西娅的校内网络器忽然闪了闪。

艾萤看着露西娅接起通讯。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脸色越来越凝重，到了最后，已经有了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看到露西娅放下通讯后，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露西娅老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露西娅看着艾萤，半天扯不出一个笑意。

反正接下来全校师生都会知道这个消息，再隐瞒也就没有了必要。

她声音沉重：

“虫族领主以赛亚，即将降临联合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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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艾萤：真·火烧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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