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胃病日常
结婚以后,贺景廷仍然时常胃疼。
那个冬天在他身体里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还是胃这个无比脆弱的器官,想要养好远不是一两日能成的。
即使吃得再注意,他饭后也经常会难受,久了就开始抵触按时用餐。
胃里空磨的刺疼,比食物不停搅动、想吐又吐不出来的胀痛要好忍耐得多。
舒澄好几次发现,贺景廷在集团工作时忙起来就掠过午餐,直到下午三明治还搁在桌角,塑料纸上氤氲着冷掉的雾气水珠。
她原本是不高兴的,但听完他艰难的解释,指尖真切触摸到他胃间臌胀的抽动,又瞬间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知道难受……可是如果一直不吃东西,会恶性循环。”舒澄只好哄着喂他,“再吃一口,吃完我帮你揉揉。”
哪怕知道咽下去不会好受,贺景廷也不忍心拒绝,饭后靠在沙发上疼得冷汗涔涔,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
他擅长忍疼,往往眉心微微蹙着,脸色微白,能叫她看出来的程度,已经是很难受的表现了。
舒澄把手搓热了,轻轻帮他揉。她还特意拜访过中医馆有经验的医生,学着怎样快些揉开痉挛。
但力道太轻了没有用,重了又受不住。
好几次听着他隐忍紊乱的呼吸声,舒澄都先红了眼眶:“实在忍不住就吐了吧,没事的……”
但贺景廷固执,时间长了更有些嫌恶这副身体,经常强忍着不愿意屈服于疼痛。
他能在危险浪潮中坐稳这云尚集团的头把交椅,能在生意场叱咤风云,却唯独逃不出肉.体的折磨,心生难解也是人之常情。
舒澄将所有止疼药都收起来,特意托人找到中医专家,拉他去诊脉,开了方子回家煮中药。
她尤为认真,专门买了砂锅熬药,一次次按时间添水、翻搅。
贺景廷工作忙,她就熬好了每晚盯着他喝。
那段时间,家里总弥漫着中草药的浓烈苦涩。她身上也沾了味道,每次去抱团团,小猫都喵喵叫着逃跑。
贺景廷轻叹:“这样你太辛苦了,还是让陈砚清拿到医院熬吧。”
“不行,医生说了,就算是味道熏陶也有效果,就和闻香囊似的。”舒澄不肯,抱着他的脸轻蹭,软声撒娇,“而且……我在里面放了爱心呢,你喝了肯定好得快,是不是?”
贺景廷凑过去亲她:“嗯,是甜的。”
“哼,你就哄我吧,那个药闻起来都苦死了。”舒澄故意咬他嘴唇。
他唇角微弯:“你是甜的。”
久而久之,贺景廷即使表面平静,舒澄光是看一眼他的神情,轻轻摸一下手,就知道他胃里有没有不舒服。
他再很难瞒过她的火眼金睛。
舒澄还自制了一个中药热敷包,像是暖水袋的样子,散发着微苦的草药香。
深冬里,贺景廷有段时间胃病犯得严重,又逢连日阴雨,胸口也发闷,难捱得时常一宿难眠。
很多个晚上,静谧的书房里,贺景廷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舒澄就轻轻依偎着他胸口,用温热的药包一边暖着胃,一边拉过他冰凉的大手,指尖不疾不徐地按揉穴位。
月色温柔,浅浅地落在窗台上。
夜里如是,舒澄心疼,相拥而眠时也不忘握着他的手,轻柔地顺时针在虎口处打圈。
即使睡着了,手指还虚勾着他的。
贺景廷睁开双眼,望着她乖巧垂落的长睫,将她的小手缓缓包进掌心。
医学上这或许远没有一片西药起效,却偏偏让他的心尖全然融化,仿佛只要触摸到她的温度,就感觉不到疼。
*
翌年春天,在舒澄的精心照顾下,贺景廷的身体总算有所好转。
他工作中免不了应酬喝酒,但每次都在她的监督下,先吃些温软的食物垫胃,再提前服药,至少犯胃病的频率低了很多。
春去夏至,舒澄无意中得知,云尚正在与一家俄罗斯的地产集团合作。
贺景廷平时将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尤其是婚后,他但凡回到家就收起工作手机,也很少处理公务,将所有时间都留给她。
所以这个消息,舒澄是从新闻上看见的。
合作初期,那段时间贺景廷去过一趟莫斯科,回来后也没能闲下来,偶尔会去周边城市出差,频率比之前高,而且大多是一两天的行程。
起初她没太在意,直到那个周六,他少见地没有打电话,而是发来短信,说晚上临时去莲城出差一趟。
舒澄在工作室画稿,原本回了一句“好”,又叮嘱他要按时喝中药。
晚上回家后,却发现贺景廷的公文包就搁在书房沙发上,他一般出差都会随身携带,里面有些常备的紧急药品。
舒澄不愿他多吃,药盒收起来,每种药都只剪了两颗下来,修圆了锡箔药板的边角,放进最内侧的小袋子里。
顺手摸了摸,几颗都还在。
她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又转而拨给钟秘书,想问问他是几点的飞机,是否来得及送过去。
“什么航班?”钟秘书却一头雾水,顿了好几秒,才话锋一转,“哦,太太,我现在帮您查一下起飞时间。”
他负责贺景廷的所有行程,工作一向认真上心、严谨细致,不可能连航班时间都要现场查询。
舒澄直觉不对,追问了几句,钟秘书才支支吾吾:“不知道贺总今晚饭局后的具体行程。”
从莫斯科来的地产商设宴谈合作,他应酬后上了陈叔的车。
酒宴,应酬。
这些贺景廷从没提过。
舒澄立即找了陈叔,得知他根本没有出差,而是回了山水庄园。
她一刻等不及,直接开车赶过去,远远看见那栋别墅矗立在清冷夜色中,窗户里没有丝毫亮光,黑漆漆一片。
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转动。
杏色高跟鞋踏进玄关,在寂静中发出轻微声响。
舒澄望进去,只见偌大客厅光线昏暗,月色如水从落地窗照进来,隐约勾勒出沙发上那一抹侧卧的身影。
贺景廷无声地躺在沙发上,左手背抬起贴着额头,指尖无力地微蜷,另一只手压在胃里。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有脱下,利落线条变得皱乱,衬衫更是被揉得狼狈不堪。
茶几上散落拆开的药盒,胶囊被扣掉几颗,锡箔纸翘着边。
那侧影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久久停滞,被淹没在这无边的死寂中。
舒澄心跳漏了一拍,赶来路上的急切和担忧,在此刻都化为匆忙靠近的脚步:“你怎么样?”
听到她的声音,贺景廷手指迟钝地动了动,似乎难以相信此刻是真实的。
他手背上移,缓缓掀开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里面是来不及掩饰的深深痛楚,和一闪而过的无措震惊。
“澄……澄澄。”暗哑至极的声音挤出薄唇,贺景廷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又无从开口,“我……”
此刻舒澄顾不上别的,伸手轻拉他抵在胃里的手,语气微沉:“别说话,松开,让我看看。”
贺景廷对上她的眼神,艰难地将手扯开半寸。
肋间那片皮肤异常冰冷,微微凹陷,触手都能摸到那团疯狂搅动的鼓胀。
舒澄只是轻轻按了一下,他便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打颤,却还在逞强:“谈生意喝了几杯,没……没事,吐出来就……就好了。”
她闭了闭眼,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闷气,先将疼得紧紧蜷缩的男人扶起来,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腿上。
酒气上涌到喉咙口,坐起来能多少舒服一点。
他胃里明显还鼓胀着,残留着没吐净的酒液。
舒澄动作极轻地帮他打圈按揉,又拿了探身拿了垃圾桶过来:“放松一点,能吐出来吗?”
她根本没敢用力,但贺景廷还是猛地浑身绷紧,脸色惨白,呼吸都停住,咬住牙关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不……呃,吐不出……”
他一阵一阵地反胃眩晕,脸侧冷汗涔涔,衬衫领口打湿了大半。
舒澄沉默不说话,只是熟练地继续揉,指腹压在那团纠结的器官上,一点点将痉挛顺开。
过了一会儿,贺景廷终于踉跄进卫生间,撕心裂肺地将胃里残留的酒水都吐净了。
她看着那被水卷走、还没有消化的药片,秀眉不禁紧皱起来。
舒澄兀自将下唇咬出了一条浅印,等流水声停下,她刚想转身就走,余光中看见他撑着水池摇摇晃晃的身影,还是心软地回头将人扶回客厅,脚步放得极慢。
又去将毛巾用热水打湿了,帮他把满额的冷汗擦了,倒来一杯温热解酒的蜂蜜水。
从始至终,只有一句“喝了吧”。
贺景廷吐过后终于好些,但望着她低落的神色,心里异常空落,甚至有些慌张。
他急于想抓住什么,强忍着胃里呕吐后的尖锐刺痛,一口气将蜂蜜水喝完,微微呛咳:“澄澄,我只是……”
“怕我担心。”舒澄直接将后半句接了过去,却垂眸不看他,“就一个人躲在这里熬着,今天是这样,上周六说去出差也是,对吗?还有上周二晚上半夜才回我电话……”
她回忆起最近他异常的出差频次,说着、说着眼眶就忍不住红了,纤细的指尖绞在一起。
“对不起。”贺景廷无可辩驳,面色苍白如纸,“最近应酬太多,和莫斯科的合作很快要落定……”
来自极寒之地豪迈的嗜酒商人,白兰地也只当是前奏,但对于他残破的胃来说,那接连婉拒到最后、不得不象征合作诚意的几杯小酌,就已经是穿肠毒药。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但几次都已经到了御江公馆楼下,想起上次难受时她落的眼泪,望着那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口,还是硬叫陈叔掉头去了山水庄园。
“我不该瞒着你。”贺景廷艰难地撑起上身,想要将舒澄微微颤抖的肩膀拢入怀里,却被她轻易躲开。
他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舒澄目光落在那茶几的药板上:“吃了几片?”
贺景廷不敢再虚言,哑声承认:“今晚吃了两片。”
尚在正常剂量之内,但已经超出了她允许的范围。
“吐过一片……才又加了一次。”他解释。
舒澄捡起药板数了数,盒里应该有两板,现在只剩下一板,扣去两颗。
贺景廷无声地看着她将每个药盒都打开来检查。
疼,很疼。
胃里吐空之后不断干磨,那种干涩的刺痛,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去搅动。
和吐之前直往胸口涌的胀痛不同,却一样异常难熬。
贺景廷不自觉身体前倾,撑着沙发边沿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泛白。
沉默的夜色中只剩他深深浅浅、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许久,贺景廷试探地伸手,轻轻覆上舒澄的手背,没有用力握紧,只保持着一个她不愿意就可以随时抽走的力道。
他的手冰凉透骨,掌心泛着冷汗微微的潮意。
舒澄吸了吸鼻子,不说话,却也没有将手抽走。
她出门前急匆匆挽起的长发松了,有几缕安静地垂在肩头,染上浅浅的光。
忽然,胃里猛地抽动,贺景廷眉头微皱,手上力气跟着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对上他晦暗低沉的眼神,眸光颤了颤。
“澄澄……我手冷。”
贺景廷随之将她的手牵过去,压在自己肋间凹陷的位置,头也低下来,轻靠在她肩上。
平日总是挺拔的脊梁微微弓下,显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手上冷,越揉越疼。
舒澄终究没法不心疼,垂眸片刻,还是将掌心覆上去:“还是很疼?”
“嗯……”
贺景廷极轻地应,无名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铂金婚戒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忘了我叮嘱你的么?”她语气稍软下来,“喝酒之前……”
“喝了温蜂蜜水垫胃,也吃过药。”他将话接过去,尾音轻落,“还是……”
还是疼。
舒澄轻叹,手上还是帮他慢慢地揉胃:“是不是要表扬你?”
贺景廷摇头,忽快忽慢的灼热气息洒在她耳侧,低声说:“想……你别生气。”
她口是心非:“本来就没生气。”
“还有……”
那尖锐的疼痛少许缓解,清浅的醉意渐渐上涌。
贺景廷的下巴在她肩窝轻蹭,嘶哑道:“想你亲我一下。”
舒澄心里软软的,早就气不起来了,但一时还不想太快原谅他,便装作没听见。
见她没动,贺景廷忽然凑过来,微凉的唇重重印在她脸颊:“那我亲你。”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夹杂夜里清冽的微凉。
舒澄不反应,他就亲了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点犯错后的示弱。
每亲一次,就推开半寸看看她的眉眼,仿佛在观察她神情有没有变得柔和。
那双漆黑如寒潭般的眼眸中,浮着一层极浅的朦胧,月光仿佛落进水面。
酒意上来,应该是药物起效,没那么疼了。
摸到他上腹那团痉挛缓慢停歇,舒澄也终于放心一些。
贺景廷从背后俯身整个将她环抱住:“以后不会了……”
“难受要告诉我,每吃一颗药都要让我知道。”舒澄一字一句说,“如果再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躲着……”
她故意顿了顿。
就在贺景廷以为她会说,再也不理他,或者真的生气时——
舒澄却摸了摸他冷汗涔涔的侧脸,叹气说:“那我只好每时每刻都跟着你了,以后媒体和狗仔报道,说云尚的贺总是个妻管严,走到哪儿都要被老婆管……”
贺景廷微怔,而后更紧地将她搂住,埋头在她柔软的发丝间,闷闷道:“本来就是。”
“那这边呢?”舒澄指指自己另一侧脸颊,刚刚没亲的那边。
他偏头吻上来,像是亲不够,把她的脸都亲得湿漉漉的,时不时轻咬唇边的软肉。
感觉像被大狼狗舔了。
舒澄终于笑了,转身将贺景廷抱住,又下意识地去摸他的胃。
衬衫被扯乱了,从皮带中滑出来,露出一截苍白劲瘦的腰。
皮肤上还留有几处淡淡的淤红,像是被他之前疼极时掐的。
她心疼地揉了揉:“还疼不疼?”
贺景廷本能摇头,又轻点了一下,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有一点……”
他能承认的,绝不会只是一点了。
“我扶你先冲个澡,把湿衣服换掉,上去躺一会儿?”舒澄问,作势想把他搀起来,毕竟沙发上躺着终究不舒服。
早知道应该把那个热敷的草药包带上,现在暖暖胃是最合适的。
“我们回家。”贺景廷却拉住她,“让陈叔来接。”
“在这里小住一晚吧。”舒澄担心,想让他先缓缓,“回去还得半个多小时,坐车会更晕的。”
贺景廷难受地眉心微蹙,许久才点了点头,却把她又拽回怀里:“不想动……再抱一会儿。”
她用指腹抚去他额际的碎汗,心软地一塌糊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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