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悔(二更)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

不要为难一个寡妇 何所往 3159 2026-01-31 10:16:19

(三十七)

眼看商浸月拔剑, 宗主登时站起身来,将他死死拦住冷喝道,“商浸月, 把剑放下。这里是苍山派,不允许任何人在此动手!”

被宗主拦住, 商浸月强忍怒气,却仍旧没有将剑收回鞘馁,手背上已经遍布青筋。

“失足坠崖, 如此可笑的借口你也想得出, 兄长他是百年无一的修炼天才, 怎可能失足坠崖, 他这一辈子唯一的死法, 只可能是被他信任至极的妻子所杀!”

他无比肯定地开口, 一字一顿,

“你杀了他,是不是?”

楚黎愕然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果然如此,她撒的那些破绽百出的谎言,不可能瞒得过商家人。

商浸月恨不得将她掐死, 声声嘶吼,“楚黎,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兄长从未对你有过半分苛待,对你极尽呵护, 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楚黎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她一直以为商浸月厌恶商星澜,得知他的死讯, 应该是松了口气才对。

他脸上淌下泪来,死死盯着楚黎,“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将你的身份告诉给兄长,倘若他对你多些提防,或许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商浸月猛然推开宗主,一把掐住楚黎的颈子,厉声质问她,“你呢,楚黎,你后悔过吗?”

楚黎说不出话,被掐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宗主的怒斥声,和商浸月近乎绝望的悲叹,“为什么你的心就是捂不热呢?”

后悔。

楚黎不知道什么是后悔。

商星澜死后,刚开始没有什么感觉,她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房子里少了个人而已。

自己打水、做饭、洗衣服,偶尔下山买买菜。

她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曾经她听到雷声都会畏惧,唯恐是天劫来临,现在商星澜死了,她终于不再害怕雷雨天。

一个人生活了几日,楚黎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她又开始担心太过沉默会变成哑巴,于是常常自言自语。

跟小鸡聊天,跟栀子花谈心,甚至还会跟锅子吵架,埋怨它为什么在那人死后再也做不出那么好吃的饭菜。

三天砸烂了四个锅子,楚黎每天心情都很差。

越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她越是毫无理由的烦躁。

这样平淡无波的、顺心遂意的生活,分明是她从前最渴求的,如今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打水好累,从山腰的小溪一路提回来腰都快累断了。

做饭好麻烦,买菜择菜总是弄得一地狼藉,吃完敷衍至极的饭菜还要去洗碗。

洗衣服也是一样,以前她的衣服洗完晾干总是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现在却皱得像一块块破抹布。

以往这些事,商星澜从不会让她去做,这些繁重的家务有多麻烦费心,他那样曾经住在云巅上的人,竟只字不提。

地里种的菜死了大半,小鸡也陆陆续续没了几只,不知跑丢在哪里。

后来,就连身体也变差了。

楚黎经常疲倦,吃不下东西,还会频繁干呕。

她怀疑自己生了病,下山去找了村里最厉害的大夫,揣着商星澜给她留下的那堆银票,生怕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

大夫给她细细诊脉,诊完却笑着朝她道喜。

“恭贺小娘子,你有喜了。”

有喜了,什么喜?

“就是怀了胎儿的意思。”

楚黎整个人傻在原地,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无法想象里面有一个孩子。

她和商星澜的孩子。

回家之后,楚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想到商星澜人都死了还留了个大麻烦给她,她就睡不着觉。

生孩子对她来说实在太可怕,她曾经听过继母生下弟弟时的惨叫,几乎响彻云霄,被血染红的水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红得吓人。

就算历尽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还要照顾那猫狗一样大的小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得分他一半。

她不想要,决定要将孩子拿掉。

日子已经过得很辛苦了,干嘛要让自己更辛苦呢?

楚黎一夜没睡,第二天又去找那大夫。

去看诊的人很多,她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刚成亲的小夫妻,妻子似乎也怀了胎。

他们有说有笑的模样真刺眼。

男人把手搁在女人的小腹上,无比珍重地抚摸,好像那里面是一个值得他倾尽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楚黎待不下去,转身离开。

她想,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来时,又是长长的队伍。

楚黎抬头看向灼灼的烈日,在马上快要排到她时转身跑掉。

天气太热了,改天再来。

今天懒得起床,改天再去,不想出门,改天再去……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楚黎始终没有迈进医馆的大门。

生下来就生下来呗,她又安慰自己,反正日子再差也不会比要饭更差了。

她给商星澜做了个牌位,想着以后孩子问起时,能告诉他爹爹是谁,思来想去,楚黎又害怕被人发现上面刻的名字会引出祸端,只能把牌位塞进了床底下藏着。

牌位不行,那就立个坟吧。

楚黎拎着铲子刨了整整两天的土,在崖边给商星澜立了一座坟,没成想那里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

每当心情烦躁,身体不适,楚黎就会跑到那坟头边跟商星澜说话。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想要的话,就让三个铜板都朝上。”

“两个朝上也算。”

“……都朝下也算。”

“我现在吐得少了,不过还是吃不下饭,好难受。”

“给你烧的纸钱收到了吗,要过冬了,买几件厚衣服吧,今年冬天一定很冷。”

“你种的栀子花,最后一朵也死了,对不起。”

——后悔吗?

怎么才算后悔呢?

——不后悔吗?

她说不上来。

商星澜的一生,从遇到她开始逐渐被摧毁。像楚黎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所以她才说嘛,当初被继母扔在雪地里时冻死就好了。

“松手!”

宗主终于从商浸月手中救下楚黎,将她推到身后护着,沉声道,“商浸月,你的家事我管不着,可你若在苍山派杀人,便是与整个苍山派为敌,我绝不轻饶你!”

商浸月无视宗主,只冷冷看着楚黎,举起手心的长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兄长死在哪里。”

楚黎艰难地喘息,不住地咳嗽着,双腿瘫软跪倒在地,眼泪失控地从腮边淌落。

殿门倏忽被推开,一缕天光从门缝展开,将她瘦弱的身躯一点点包裹完全。

耳朵里的声音忽远忽近,楚黎听不真切,只隐约看到商浸月脸上惊愕的神情。

下一刻,一只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好温暖的怀抱,像太阳一样。

楚黎抬起头,看到身前人脸上的盛怒。

“谁动的手?”

细白颈子上醒目的指痕,明明白白地昭示了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商浸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手心里的剑顿然滑落,“兄长,你为何……”

啪地一声。

商浸月的脸被重重打歪过去。

商星澜暴怒之下,从地上拾起那把剑,还未起身,便被怀里人一把拉住。

楚黎咳嗽两声总算顺了气,她紧紧攥着商星澜的手,低声道,“别。”

听到她的声音,商星澜连忙望向她,急切道,“怎么样,他还伤你哪里了?”

楚黎摇了摇头,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

宗主上前来搭了把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了座位上。

手边递来一杯茶,楚黎轻抿了口,喉咙像是被刀割似的,勉强咽下去,她低低对商星澜道,“我跟他说你死了,是我的错,不该撒谎。”

话音落下,商星澜顿时明白了一切,定是这话让商浸月认定了是楚黎将他杀害,所以才要为他报仇。

可楚黎为什么要跟商浸月开这种玩笑?

他分外不解,可却只能压下疑惑,捧住她的脸把楚黎仔细看了个遍,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真的没事。”楚黎低垂下头,没有抬眼看他。

商星澜稍稍放心下来,对宗主道,“实在抱歉,此事因我而起,让宗主见笑了。”

宗主摆了摆手,擦去脑门上的汗,“不必介怀,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我便不多插手了。”

他起身离开,临走之前又转过头来,把地上的剑拾走,“此物我代为保管,不要动手,一家人以和为贵。”

楚黎乖巧地点点头,目送他远去。

商浸月站起身来,脸上还印着红通通的指痕,他沉默地立在原处,好半晌,才低声道,“对不住,嫂嫂。”

他还是想不通楚黎为什么要拿生死大事来骗他,开玩笑么,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商星澜冷声道,“对不住?”

差点把楚黎活活掐死,他从悬崖底下爬回来都没这么对待她!

商浸月抿紧唇,望向他道,“是我误会嫂嫂了,我有罪,任凭兄长家法处置。”

他跪下来,把剑鞘递上,“兄长要杀要剐都可以,我只想知道,嫂嫂为何要骗我。”

听到他的话,楚黎拧了拧衣角,小声道,“你不是想除掉商星澜么?”

话音落下,商星澜与商浸月同时抬眼望向座上的人。

“什么?”商浸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黎更加不敢看他,声音也轻,“在商家时,你总是逼我带着商星澜离开商家,我拒绝你你还威胁我,说要把我的身份告诉给商星澜……我以为是因为你想继承商家家主之位,所以才这么做。”

闻言,商浸月无语凝噎,脸上憋得更红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商星澜,又看了看楚黎,“我之所以让你们离开商家,是因为我看兄长如此珍视你,你的身份又迟早会纸包不住火,必定为家主所不容,故此才劝你们远走高飞。”

他深吸了口气,扶额道,“更何况,家主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继承,因为兄长有朝一日会飞升啊。”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争抢家主之位相互残杀。

楚黎为何会把人想得那么坏呢?难道她就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么?

一切水落石出,楚黎羞耻得抬不起头来。

不管在哪里,她总是最惹人讨厌的那个,心思险恶,还把别人想成跟她一样的人。

她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头顶却覆上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商星澜俯身下来,盯着楚黎羞红的脸,温声道,“你是怕我被他杀掉,才撒谎说我死了?”

楚黎吸了吸鼻子,点头。

他无奈低笑了声,用指背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笨。”

楚黎在用她的方法,笨拙地保护他,又怎么忍心责怪?

被他轻柔地动作抚摸,楚黎终于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商星澜的脸。

她不习惯依赖任何人,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可靠的人做她的倚仗。

可直到商星澜死后,她才惊觉那个人已经浸透了她的生活,每一件她做不好的事,都是因为他曾经为她做得太好了。

后悔的。

怎么可能不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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