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居晋在葵妹出生以后, 自律到令人发指。夜店就不说了, 连正常公司应酬都是能推则推了。但其实他夜店还是爱去的, 夜店王子的身份还是不大舍得丢掉的,奈何葵妹是个缠人精,令他无法兼顾, 只好舍弃夜店, 专注家庭, 做女儿奴。
葵妹五六个月时,第一个学会的词儿是papa, 哭了不开心了,只要泽居晋一个人哄,晚上睡觉, 要泽居晋来拍。早上睡觉, 睁开眼睛, 如果看见泽居晋的脸,马上就会咧开只冒出一颗尖尖头的乳牙, 朝他大方笑出来。
七个月的时候, 葵妹因为打疫苗而生了人生当中第一次的病。疫苗打完的第二天,开始发低烧,也有点咳嗽。一整天, 都是泽居晋亲自照料她,给她洗澡,喂她吃药,哄她睡觉。
当晚, 泽居晋握着她的小手,坐在小床边上陪她很久,到最后,还是把她从小床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身边,让她挨着自己睡。夜里没怎么敢睡实,一会儿摸摸小手小脚,一会儿摸摸额头,观察很久,没有听见咳嗽声,只有轻轻甜甜的呼吸,这才放心。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葵妹不睡小床了,她也开始睡大床,挤在爸爸和妈妈中间。
八个月,葵妹会爬了,正好天气热,五月每天就让她在地板上爬来爬去,自己跟在后面看着。每到泽居晋按门铃回来,她和星期五、花小姐争先恐后爬到门后边去列队欢迎爸爸回家,如果猫狗的叫声压过她奶声奶气的“papa”,她会生气地拍打那两只,揪它们的尾巴,拉它们身上的毛。
满一周岁,她刚学会走路,就已经不满足在家里等候爸爸回家了,一看天色变黑,吃完自己的晚饭,她就叫妈妈抱上自己,带上猫和狗两个跟班,跑到小区门口去列队欢迎爸爸。
她认得爸爸乘坐的车子,看见那辆别克商务停下来,马上从妈妈怀里挣脱下来,努力站稳,摆出个从巧虎上学来的欢迎架势:两腿并拢,下蹲,再猛地站起来,同时双臂展开,嘴里大声喊:“咚咚啪——”
咚咚啪喊完,泽居晋也下车了,她欢呼一声,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扑到爸爸身上去,然后一家人再浩浩荡荡回家来。
有种说法,生在双语家庭的小孩子,往往开口说话晚,因为语言环境混乱,小孩子无所适从,三四岁以后才会说话的情况比比都是。但葵妹身上却没有这个问题,才十五六个月的时候,就会说很多话了,伶牙俐齿,会说得不得了。和爸爸说日语,对妈妈则说中文,偶尔还会冒一句儿化音很明显的北方普通话出来,因为阿姨在他们家做到现在,月嫂也是,出了月子,就转为育儿嫂了。
某一天吃完晚饭,泽居晋在浴室洗澡,五月在列明天的购物清单,看见一岁半的小朋友哧吭哧地端一个蘑菇小板凳坐到浴室门口去,问她干嘛,她一本正经回答:“我等papa啊。”
顿时,心头涌上一种感动,一种温暖中带着酸楚的味道,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可思议,和妒忌。
葵妹这孩子自从会认人时起就和爸爸亲,只要爸爸在家,父女两个总是形影不离,哪怕在妈妈怀里吃奶,她也要让爸爸呆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不准他走开。
从小到大,她的吃喝拉撒都是妈妈在照顾,她任何事情,妈妈都要亲力亲为,明明母女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但比起妈妈,她却更喜欢和爸爸呆在一起。
葵妹喜欢爸爸,是因为爸爸会让她骑在肩膀上,可以看很远,也敢抱起她往上抛。她做什么,爸爸只会在一旁守护,却从不啰嗦。妈妈就不行了,妈妈喜欢唠叨,怕她跌跤,怕她受伤,她踩个小水坑,妈妈都要训话,所以她最喜欢和爸爸一起玩耍。
她最近白天跟阿姨出去玩耍,看见什么都很新鲜有趣,都很想要占为己有带回家,阿姨就敷衍她说:“等晚上爸爸回来叫他给你买,你爸爸有钱!”
她记住了,那后来有一阵子,和爸爸出去,两个人的对话就变成了下面这种画风:
泽居晋:“路上跑来一只小狗,快看。”
葵妹:“买,买一个!”
泽居晋:“今天很多白云,秋高气爽,已经有秋天的感觉了。葵喜欢秋天吗?”
葵妹:“喜欢,买一个!”
两个人玩耍回家,天还没黑透,就看见月亮的脸蛋了,泽居晋指给她看。她仰头望着月亮:“好看,买一个,星星也买一个!”
葵妹刚到两周岁时,五月受小区主妇们的影响,为了不使葵妹输在起跑线上,带她去报名上英语课、早教课、舞蹈课,每天时间排得满满的。回家后,还要亲自加以辅导。
有一天,泽居晋听见五月对葵妹训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懂不懂?”
泽居晋不悦:“人生而平等,何来人上人?学习的意义在于学习本身,不应该带任何功利。这种论调,以后不要再说给葵听。”
过几天,又听见五月在教葵妹温习英语:“郎朗阿狗……”
从那以后,五月辅导功课的权利被泽居晋剥夺了,学习上的事情不许她再过问一句,所有的功课,都由他来负责。
葵妹快到三岁的时候,泽居晋和五月不怎么穿情侣服了,他现在改和女儿穿亲子装了。父女两个还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唱歌跳舞。看一大一小两只穿着相同样式和颜色的衣服在家里扭着跳着,对唱肉麻情歌,你一句baby,我一句dady,五月和两个阿姨在一旁就觉得跟看电影一样有趣。
有时心情好,泽居晋在看着女儿玩耍时,会问五月:“话说,在葵之前,妈妈有没有见到过这么可爱的孩子?”
五月想一想,认真作答:“从来没有。”
泽居晋告诉她说:“真巧,我也没有看到过。”
现在,他下班后以及周末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女儿身上,就连去健身,也都把她带在身边。偶尔难得和狐朋狗友出去喝个小酒,或是出去和客户应酬时,葵妹就会打电话给他。
爸爸超过时间不回家,葵妹就会向妈妈要来手机,小手指熟练地划发划发,找出爸爸的号码,打通后,她就用拙劣的演技表现出坚强的样子,告诉爸爸说:“papa,你玩得开心点,我不要紧,不要担心我,我在家里等你。”
她爸爸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心急火燎地赶回家来,看到的果然是她歪着头坐在宝宝椅上睡着的样子,把她抱起来,听她懵懂中喊出一句“papa”的时候,她爸爸的心都酥了,化了。什么夜店,什么酒吧,不去也罢。
三岁不到的葵妹,被爸爸宠得不像话,无法无天,性格马虎随意,爱求人,爱撒娇,不守时,书随看随丢,玩具到处都是,做事随心所欲。但一到了外面,她就和她爸爸一样了,安静又可爱,言行举止乖巧礼貌。可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但五月却知道她的真面目,教训她,根本也不听,反而会顶嘴:“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care,哼。我去找爱我的papa去了。”
五月也和天底下大部分父母一样,有时候忍不住问她最爱谁,她摊手:“虽然我知道你最爱我,但是我不能骗你,我最爱我papa,第二才爱你。妈妈,sorry。”
五月吃味,同时担心她将来会养成娇纵刁蛮不讲理的性格,就时常抱怨泽居晋,说他不应该这样宠小孩子。泽居晋却不以为然:“女孩子任性一点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比起对大人唯唯诺诺,听话又温顺,我更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放心好了,她这样的性格,反而会吸引靠谱的男孩子。”
“是吗?”
“嗯。”
在葵妹的教育问题上,五月也插不上什么话,就随他去了。
葵妹满三周岁,泽居晋已经延期两次的任期期满。一家人正式离开上海的那个月,是八月份,恰好公司放假。工会组织游轮旅游,泽居晋带上五月母女,一家三口一同参加了在上海的最后一次公司旅游。
在船上的第一天晚上,游轮工作人员在顶层甲板举办了一个欢迎仪式,把一大堆人集中在一起跳广场舞。很多人怕热,吃完饭就跑回房间休息,或是看电影去了。
泽居晋一家三口在甲板上吹风,跟随工作人员跳舞,五月嘻嘻哈哈跳了两个回合,同手同脚,动作严重不协调,自己也不好意思,就跑去一边歇着去了,葵妹则和爸爸并排在一起继续跳。
父女二人今天也穿亲子装,都是深咖啡色的修身工装连体裤,脚踩同一牌子的白色板鞋。泽居晋头发抓得乱乱的,三岁的葵妹一头柔软的长发披散到肩下,额上戴着闪闪发光的猫耳朵头箍。和爸爸一样,她两只手也插在裤兜里,即便和爸爸成了许多人瞩目的焦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着酷酷的,跟随在爸爸身后,随意而又轻松地跳过去再扭回来。
五月坐在一旁,远远地看着身着亲子装的父女二人,可能是晚餐时喝了一杯红酒所致,现在头脑稍有些恍惚。一会儿想起当年自己在世纪公园看烟花扮芭芭拉小魔仙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某一个午后,和他同坐在一间研修室内,他眼睛望向窗外,而她则望向他所望向的方向。她还记得,那天的风带着些微的暖意,拂过窗外的红枫叶,吹起讲台上的纸页。多年过去了,讲台上纸页的哗啦声仍然清晰可闻,似乎刚刚才在耳边响起。
五月心思恍恍惚惚的看着她的葵妹,她的晋桑,对于自己能够拥有他们父女两个人,太过幸福,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傻傻笑。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那么满足,现在此刻的心情,接近于从前和他一同去赤羽吃饭,被他第一次称为太太的那一晚。甜蜜到令人忧伤。
游轮从上海出发,日本兜了一圈,再原路返回。在四晚五天的时间里,葵妹和一个通关课同事家的一个稍小些的女孩子结为好友。两个小朋友每天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游泳,吃饭时都要拼桌在一起。从早到晚,总是形影不离。下船后,两个小朋友依依不舍地拥抱道别,都挤了几滴眼泪下来,并约定下回有机会一定要再续友谊。
回到上海家中,已经到了下午,两个阿姨放假都还没回来,五月收拾好行李,再去厨房准备晚饭。葵妹舟车劳顿,回家就爬到床上去躺着了,泽居晋把她哄睡后,也到厨房来,打开冰箱,取出小青柠和糖浆以及朗姆酒,摘薄荷叶,弄冰块,做调酒。
五月这边忙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汤还在灶上煲的时候,他一扎莫吉托也做好了,倒了两杯,递给五月一杯,两个人站着碰了下杯。他酒杯碰到嘴唇时,清了清嗓子:“sa酱。”
不知是因为他的眼神,还是甜度恰到好处的莫吉托,五月的小心肝猛地一跳:“干嘛?”忙扭头过去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水,借以掩饰微红的脸色。
葵妹出生后,他们在大部分时间都以“爸爸”、“妈妈”来称呼对方,只有偶尔独处的时候才会叫对方名字。
听他叫自己sa酱,五月不禁脸红,心想现在饭都还没吃呢。
泽居晋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放到她肩上,拇指在她侧脸上摩挲着:“今天突然发现,葵其实是个孤独的孩子。”
五月惊讶:“怎么会?自从她出生后,我没有和她分开一天过,而且晋桑不也总是陪她?”
他呷一口酒,看着她:“我虽然有妹妹,但其实到十八岁,都还是独生子。sa酱知道吗?”
“知道啊。”
“从小学到大学,和我同样身为独生子的同学就很少见。‘独生子啊?真是少见呢。’诸如此类的话,从小到大,听到过很多次。”
“晋桑想说什么啊?”
“身为独生子的我,自由的时候有,觉得孤独的时候也有。大人的陪伴固然重要,但小朋友也需要和同龄人相处,我认为……”酒杯举到唇边,眼睛却看着她。
“晋桑不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么?生葵妹第一个晚上就被晋桑教训的事情,到现在都还记着呢。”那天生下葵妹,高兴地想要奔跑转圈,被他警告和训话,又觉委屈,默默流了很多眼泪。
“如果想借机讽刺晋桑的话,告诉你,会生气的啊。”
五月白他一眼:“不是说过那种事情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么。”
“当时的确是那种想法,不过,今天看到葵不愿和朋友分离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葵也有着独生子的孤独。所以刚刚和她谈过了,她比较喜欢妹妹。”
“为了葵妹,连自己的原则都可以推翻吗。”
“你知道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还要女孩?”
“嗯,还想要个女孩。”他笑。
“知道么,看到晋桑的对葵妹的样子,有时都会嫉妒。”
“晋桑也爱你呀,笨蛋。”泽居晋拉拉她的头发梢,“总之就这么决定了,葵想要个妹妹,那就为她再生一个。”
五月想想从前无数次试探,都被他以一句冷淡的“我只要sa酱小朋友就够了”给挡回来的委屈,以及肚子生挨一刀,挂着镇痛泵出手术室,输液,导尿管,伤口拆线,被还没长牙时的葵妹用牙龈啃裂□□,吸出水泡血泡,一不小心,奶结两次,痛到出现幻觉的种种来,不禁心有余悸。横他一眼:“真想要?”
“真想要。”
“那就求我。”
“什么?”现在换成泽居晋吃惊了,一怔,随后有些不可理喻的看着她。
五月又瞟他一眼,没说话,放下莫吉托,忙自己的去了。
泽居晋把手中剩下的酒喝光,又去阳台上抽了一支烟,不知哪里转悠了半天后,重新回厨房,站到五月身后,清了清嗓子,不无委屈同时又低声下气地说:“sa酱,拜托,我还需要一个女儿,一个和你一样有着长睫毛大眼睛的可爱女孩。”
他们家的次女,小名被五月称作二葵的泽居杏就是这么来到这个世上的。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泽居晋一家于同年九月离开上海,前往东京。在他们家工作了几年的育儿嫂舍不得葵妹,五月和她也相处得很开心,于是问她否愿意跟去日本,她答说愿意,捧着个小本子,跟在葵妹后面,叫葵妹教她,阿里阿朵等谢谢对不起也学会说了,结果工作签证手续办到一半的时候,她出嫁才一年的女儿养了孩子,加上她自己也有怯意,就临阵逃脱了,于九月头上和葵妹挥泪道别。
一家三口带着猫和狗,去到东京后的第二天,汤浅早苗不请自来,拎着她的两只大行李箱,进门后就和泽居晋说:“这里地方不够住,我是哪里都可以,但叫人看见却不成个体统,所以请晋桑尽早换个住处。”
住处调换好,是高层公寓的顶楼,也还在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葱葱,树影斑驳、清风拂面的港区。
人和猫和狗安顿下来后,泽居晋开始去本社上班。他在上海体验了几年民间疾苦,镀了一层闪瞎人眼的金箔回来,回本社后即被任命为事业部部长。
他的任职仪式,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五月自然是要去参加的。早苗怕她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上会怯场,于是陪同五月一同去了。
任职仪式举行的当天,泽居晋照常去公司,五月和早苗随后也一身正装前往。两个人抵达本社时,被已侯在门口的接待人员引领进了本社的礼堂内。五月还是第一次到本社来,这里不是工厂,规模却比她所到过的几家工厂却还要大,不禁暗暗咋舌,正在观察本社布局时,被早苗扯了一下袖子,赶紧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尖,装出无比贤淑端庄的样子来。
礼堂内已经坐满了人,人数大概有百十来人,其中以年长者居多,估计是公司的管理层。而一身笔挺西装的泽居晋坐在前排位置的正中间,见到五月及早苗进去,远远向她微笑招手,示意她过去。他周围,看着像他部下的那些人都忙站了起来。早苗又扯五月的袖子,示意她不要慌乱,向众人微笑颔首致意便可。
坐定后,任职仪式也就开始了。公司里的会长、社长以及专务等老头子们一个个被请上台致辞发言,泽居晋的任命书是他爹亲自颁发的。致辞结束,泽居宽将任命书颁发给泽居晋,泽居晋背对诸人,面向父亲深鞠躬,以双手接过任命书。
泽居宽看着他,颇为欣慰地点点头,同时缓声道:“从即日起,你作为津九株式会社事业部的部长,应彻底尽到产业人的本分,为谋求社会生活的改善和向上,为世界文化的发展而做出贡献。”
泽居晋双手捧着任命书,朗声应是。声音里是与任何时候都不同的意气飞扬。年纪轻轻,便已升至事业部长这一位置,和满礼堂的老头子们相较,说是少年得意也不为过。
早苗嘱咐五月在众人面前务必要镇定,摆足泽居夫人的架子,但自己见证眼前这一刻时,不禁老泪纵横,怕失态,不忘以袖掩面,低声抽泣。五月就轻轻拍她肩膀,心内也是,有高兴有骄傲也有感伤。
泽居晋出任本社事业部长的同时,早苗也成了他们家的管家婆,大事小事,着实尽心尽力,更是打从骨子里喜欢葵妹,把她当成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的爱护。但对五月,日子一长,一旦熟悉,就渐渐暴露出她于九条家工作半辈子从而养出的眼高于顶的毛病、以及性格中强势的那一面来了,泽居晋在她眼里完美无缺,葵妹么,再怎么无法无天,她却舍不得说一句,于是就把眼睛一天到晚盯在五月身上,一会儿提醒说:“请您说话时不要以手肘支着下巴,这样不够尊重对方,会给人以失礼的感觉。”一会儿又说,“下次走路时,记得落后晋桑一步,尽量避免和他并排行走。”
虽然是指正五月的错误,但态度却恭谨得叫你挑不出一点不对来,洗澡水给你放好,茶给你泡好,低着头弓着腰给你送到手上来,吃饭时,筷子摆好,椅子拉好。
五月无奈,这个时候多多少少的,就有点能够理解当年泽居宽的苦处了。连一个家仆都这样傲慢,更遑论他人?
不过她和泽居宽不同,她本性柔弱,且知道早苗是为了改变自己,以使自己和泽居晋更为相配,所以也不和她计较。
有的人是心有恶意而出言恶心人,有的人是心有善意,而忍不住想要去啰嗦和改变别人。早苗属于后者,所以,就算有时不开心,她也做不出对泽居晋说九条家忠仆早苗不好的事情来。毕竟,于泽居晋而言,早苗因其经历,早已成为九条家的一个成员,而不能单纯看作是家仆了。
葵妹的幼儿园已经选定,结果她却不愿意去上,泽居晋怕她初来日本生活,一下子适应不了,也不勉强,就叫她呆在家里先过一段时间再说。结果葵妹在家的那一段时间,泽居宽几乎每天都过来一趟,不过都是挑泽居晋去上班的时候。
他每次过来,和五月一句话都不说,进门径直坐到一旁,看葵妹上蹿下跳,有时会带几本绘本或是小朋友们都喜欢的玩偶。从不带乱七八糟的糖果蛋糕巧克力塞给小孩子吃,这就是泽居家男人都具有的体贴别人的性格特点了。葵妹收到礼物开心,他也默默微笑。
持续来看了葵妹一段时间,只和五月开口说过一次话,那是他来时,葵妹已经在卧房里睡了。他问五月:“能否把葵酱的小床推到外面来?”
五月就进卧房,把葵妹从大床抱到小床上,连着小床推到外面来,他那一次在坐的时间尤其长,差不多一两个小时。不动,不说话,就默默看着小床里的葵妹的一张小小的睡脸。到走的时候,和五月说了一声:“谢谢。”
葵妹在家里赖了一段时间,渐渐看出早苗喜欢指正妈妈的错误而妈妈不是很开心的事情来了,在某一次听见早苗又和妈妈说不应该在外面当着邻居的面和爸爸大声说笑、表现得过于亲密后,晚上和爸爸两个人读绘本的时候突然说:“papa,明天我们一家去拍张照片吧。”
泽居晋说:“我们不是天天都在拍么?”
“我说的是合照,我,妈妈、papa和我都在。”
“好的。”泽居晋揉揉她的小脑袋,亲亲她的小脸蛋,“为什么会突然要拍合照?”
“因为我要把自己可爱的样子留下来啊,长大了也许就不可爱了。”
泽居晋大笑:“胡说,葵不论多大都可爱。”
葵妹说:“早苗说的,早苗昨天叫我好好坐,站也好好站,不能和妈妈一样随意,没有小姐的样子,长大就不可爱了。”
其实早苗哪里舍得说她这么重的话?早苗老古董,对她穿着三角小短裤,光着两条腿在房间里跑来跑去的样子看不下去,就担心她没个小姐的样子,长大嫁不出去,忍不住抱怨五月在上海的那几年没有给她做好规矩。小人儿听到一句半句,就都拿来告状了。
泽居晋果然发怒,忍着气把葵妹哄睡后,叫早苗去书房谈了一场话。主仆两个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反正五月第二天就发现早苗话少了很多,对自己的态度之客气之恭敬,又回到初见的那个时候。
五月还怕她哪里不舒服,体贴地问她要不要休息一天,她摇头:“请不用担心我,我没生病。晋桑加小姐,每天那么多事情,离开我怎么行!”
在日本的第二年,五月再度怀孕。四五个月时,知道性别是女孩子。
泽居宽闲来无事,又给琢磨了一个名字出来,杏。不过这次没通过欧巴酱,是和泽居晋一起喝酒时,自己开口提出的。泽居晋本来已经想好了次女的名字,对杏这个字实在喜欢不起来,但也没说什么。因为葵妹的关系,他和父亲的关系得以改善很多。他们一家三口周末有空就带着猫狗跑到轻井泽去,很少去老宅露面,泽居宽却时不时的和泽居优过来坐一坐,逗逗葵妹,有时干脆去幼儿园把葵妹帮忙给接回家来。
对于将要有妹妹出生,葵开心不已,一家人都开心不已。但最开心的,是欧巴酱。欧巴酱喜极而泣,拉着五月的手再三表示感谢。五月感动:“欧巴酱,您就这么喜欢女孩子么?”
欧巴酱答:“晋酱和你的孩子,欧巴酱都喜欢,喜欢得要命。欧巴酱从今往后,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长长久久活下去,看着葵和杏长大,说不定还能看到她们弟弟出生的那一天呢。欧巴酱喜欢热闹,sa酱不妨多生几个。”
五月就笑,同样是重男轻女,眼前这一位老太太说的话就有水平多了。反正不管老太太怎么说,她只有一句话:“我都听晋桑的。”
她这话说的,老太太简直不能更满意。
五月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泽居晋要去上海出差一周,问五月是否要一同回去,五月开心坏了,当下和早苗收拾了行李,一家三口人,外加一个早苗,还有泽居晋的助理一名,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去了上海。
工作两天,到了周末。早苗和助理结伴前往城隍庙采购带回日本送人的手信,泽居晋留在酒店里带女儿,五月则出门访友。她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上午是林兰妃,中午是关老师和彩子,下午则是津九从前那些要好的同事们了。
和同事们互送了礼物,喝了下午茶,一起逛了街,晚上再赶回酒店,和带了一天孩子的泽居晋汇合,一起外出吃饭,葵妹也要跟去,泽居晋告诉她说:“papa要去的地方乌烟瘴气,对小朋友身体不好,papa会早点回来陪你。”耐心安抚她半天,把她交给早苗,连room service都叫好后才放心出门。
泽居晋回上海,美代通过其他客人知道了,于是打电话请他过去给自己新开的一家分店捧场。新店开在浦东八佰伴附近,规模稍小,作风相同,名字叫做新赤羽。里面的服务员、领班乃至店长也早已更新换代,有希子久美子等老面孔一个都没看到。新来的女孩子,是当初才来沪打工的五月们,一个个皮肤粉嫩,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当然学习的劲头也和当初五月她们一样,非常之足,一进门,就包围过来,拎包的拎包,领位的领位。
五月嘀咕:“为什么总喜欢来赤羽?”
“和美代妈妈桑也是多年的旧识了,她既然开口,总不好推脱。就是怕你误会,所以才特地带你过来。”
既然是来捧场,泽居晋把现在还在上海的朋友都约了来,大概也有七八个人,其中有男也有女,见到五月的肚子,纷纷嘲起泽居晋来,他女儿奴的声名在朋友圈里远扬,早就无所谓了,不过一笑了之。
美代因为事前知道泽居晋要来,特地从总店跑到分店来,又是送鱼,又是送酒,一番倾情招待,引来无数女孩子们的关注。只是美代一直都在,不敢过于靠近而已。
饭吃完,结好账,一行人从包房鱼贯而出,被女孩子们簇拥着送到门口去,途中,一个化着与年龄明显不符的大浓妆的领班向泽居晋确认他的姓氏,也许是试图与他搭话,把写有“泽居”二字的工作手册递给他看,笑吟吟地问道:“请问泽居桑的泽居是这两个字吗?”
泽居晋答:“对。”
那领班又把工作手册递到五月的面前来,想要问她的姓氏。泽居晋抬手把五月拉近一些,把她护在臂弯之中,代她向领班微笑说道:“这位也是泽居,泽居和泽居。”
次日,五月又被金秀拉约出去看电影,泽居晋照旧带孩子,他今天心血来潮,带着葵妹去了了东方绿洲。
淀山湖旁,泽居晋和葵妹坐在石头上,望向湖面的大小船只以及远处的风景。两人手上各捧着自己的饮料。他是乌龙茶,葵妹是面包超人保温杯,里面是温开水。
葵妹百无聊赖,从吸管中吸了几口水,咽下去,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昨天和今天,她都不陪我们。”
“妈妈为了papa,去日本生活,每天都在家里,偶尔也会想要见见朋友。葵的话,这两天就和papa一起好了。”
默默坐了一会儿,葵妹又问:“papa,你在笑什么?”
“想起了以前的往事。”扭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和妈妈的那些事情。”
“why?”
“因为papa和妈妈也来过这里,有些触景生情。”耸耸肩,“她那天披着头发,穿着长裙,走在湖边,很可爱,想起来就忍不住笑了。”
“why?”
“不知道,到今天都还记得妈妈那天的样子,想起来就会情不自禁地想笑,也许papa在那个时候起就喜欢妈妈了。”
“why?”
他把双手背在脑后:“嗯,那个时候应该是有一点喜欢了,只是papa自己不明白而已。”
“why?”
“不为什么,papa一直都喜欢妈妈那样的女孩子。”
“哦。”
“嗯。”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而善良的人们,终将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