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窗外深夜的风呼啸着吹着, 将窗帘拂起,那薄雾一般的纱帘拱起弧度,又缓缓落下。是无尽不宁的心绪。
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 但是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那种酸涩感, 骤然冒出来, 细密得像是苏打的气泡水, 蔓延过身体, 冰凉刺骨。和隔着衣物贴在自己身体上的皮肤, 接触都感觉到滚烫。
‘你把她养大, 是把她当成你的妹妹。’
‘她是alpha。’
‘你们都是alpha, 你要对林加栗负责, 要让林加栗走上正轨。’
‘她现在是林家的继承人。你要为她着想。替她维护林家的名声。’
‘林加栗什么都不懂。’
喉结缓慢地滚动。
那种痛苦的克制, 痛苦的隐忍,让胸膛的火都在烧灼, 像是被架在炙热的火焰上烤。
她是单纯的妹妹。他不应该。
她什么都不懂。
宋时渊半敛着眼看她。
面对从小养到大的妹妹,长期以往, 他已经有了家长的自觉。
生活的日常, 妹妹的学业, 家务的琐事。
约束她, 管束她, 教导她。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上学时教她课题, 做继承人教她运营公司。报表带她一页一页看,人带她一个一个认。
宋时渊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私人生活全是关于她。
朋友偶尔打趣说觉得他真的收养了她一样, 还问他以后有了伴侣怎么办。难道还要把妹妹带在身边么?
“怎么这么多年了,从来看你还没玩过omega?”
“时渊, 怎么每次那么多omega投怀送抱,你看都不看一眼?”
“不会吧,”朋友悄悄地问,“你不会真是……他们说的那种性冷淡吧?”
宋时渊冷乜了他一眼,没做回答。
那种执着的情感,慢慢地发酵,悄然变质,发现的时候,已经扭曲成了无法言说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人在那根线的两边痛苦地停驻。
Alpha是天生占有欲极强的生物。
他们是捕猎者,遇到猎物,会握在手里,打上自己的标记,让它完完全全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可他不能。
还在小时候的时候,林加栗跟朋友打闹,回来到他腿边,把脸枕在他的腿上说,“哥哥,今天我跟他们在聊……分化以后了怎么办。”
“如果分化成alpha或者beta,那我以后接手公司,应该会更顺利,董事那里不会有太多话。”少女认真地分析。
“那omega呢。”
“如果分化成omega,我想跟哥哥结婚。”
宋时渊当玩笑话听,还笑了声。
揉了把妹妹的头发,眼神还在手里的文件上。
“我是认真的!”
妹妹却不依不饶,忽地一下从沙发上爬起来,直接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听你听,如果分化成omega,我跟哥哥就能一直在一起,”那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少女的脸庞满是严肃,
“我喜欢哥哥,只要结婚,结婚就能跟哥哥在一起。”
“我们能一直不分开,像现在这样,我就觉得很好……”
宋时渊静了几秒,他看着年幼的妹妹道,“加栗以后会有喜欢的人,想法会变。”
“但我还会最喜欢哥哥。”
“你还小。”他说。
“我不小了。我十岁了!”林加栗生气了,“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才不答应我,我知道了,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拒绝我……”
妹妹又开始胡搅蛮缠,闹得人不得安宁。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乱蹭,发泄不满。
“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宋时渊扶额,不得已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来,去扶住妹妹的肩膀,不让她掉下来。
“没有。”他好脾气道。
“你骗我!”
“……”
闹了一通,林加栗好像发泄完了,她还是窝在他怀里,望着他的眼睛,不满说道:“我不管。那在哥哥有喜欢的人之前,哥哥都是我的。”
宋时渊目光转过去。
“哥哥是我的。所以不可以被别人碰。”
少女这么执拗地说着,抱紧了他的腰,手慢慢抬起来,轻轻地按上了他眼下的泪痣,
“不可以……离开我。”
……
宋时渊从来没对别人动过心。
宋家是庞然大物,无数的家族递来橄榄枝,联姻会更轻松,“有新的家人,可以一起帮你在生意上立足。”,“你会有支柱。”,“一个人管理宋家太辛苦了,找人帮你。”。
明明知道只是小时候的玩笑话。
宋时渊也觉得是小时候的玩笑话。
可看别人跟她靠近,会想要带她离开。
看她跟别人笑眯眯说话,会想要打断。
加栗在长大,照样黏他,宋时渊从不可说的睡梦里醒来,冷汗涔涔。世界倾颓。
他开始远离她,将她推开。
每个答应要陪她过的生日,要陪她一起睡的生日,那一年,宋时渊没有回去。
“加栗,抱歉,哥哥要出差。”
“……是吗?我知道了。”
第二年……第三年。
“抱歉,加栗。”
“……”
“哥哥是讨厌我吗?”
林加栗要分化。
在接到医生电话的那一刻,宋时渊静静地按了接听键。
他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无法抑制、无法克制地在渴望,听到一个结果。
他的心违背着他在说真话。
“宋先生,林小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她分化成了……”
在某一刻,宋时渊真的希望她会分化成omega。
于是那些玩笑话,都能……
“Alpha。”
修长的戴着漆黑戒指的手指,用力攥得骨节泛白。
……
之后是更加陌生的疏远。
Alpha与Alpha。兄妹。产生的隔阂。
一切都在背道而驰。
林加栗睁着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安静地注视他。
站在门外,坐在车的另一侧,在餐桌的对面。
一言不发。
身为Alpha的妹妹应该挑起林家继承人的担子和责任。
宋时渊负责地依然教导她,她安静地学。林加栗在学校里依旧无法无天,成绩考得一塌糊涂,愈演愈烈,宋时渊视若无睹。
那张37分的数学卷子被她拿进来,让他签字。
妹妹哭了。
“哥哥一直不管我……是不爱我了吗?”
昂贵的钢笔握在手里。
字体流畅漂亮,墨点落在签字最后一笔时,林加栗红着眼眶盯了他一眼,摔门出去了。
宋时渊垂眸。
墨点晕染,漫出深色痕迹。
过了很久,卷子被收了起来。
它的下面,是一张合照。
在纽约的大雪天,林加栗依赖地靠在他的怀里,亲昵叫他哥哥。
全部都被夹进文件夹,合了起来。放在休息室的床头。
一切都该被压起来。
-
宋时渊本来觉得可以一直这样。
……直到了接到了电话。
“林小姐昏倒了……现在是易感期的正常表现……”
“会比其他人要更加剧烈、反应更加激烈……”
“宋先生,林小姐想要见你。”
……
飓风的天气,所有飞机延误。
他还是回来了。
仿佛有什么支配着他,一路风雨无阻。
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寒气,潮气,回到房间,想要离开,林加栗却一下抱住了他。
在长期的冷淡隔阂之后,宋时渊发现,他本来迈出房间的脚步,在她像以前一样地叫他哥哥的时候,竟然定在了原地。
像是心跳一样,他的身体也拥有着本能。
“为什么不可以?”
“哥哥,那什么可以?”
“什么可以?”
妹妹呼吸都带着潮热,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落到了他的手指间。
“帮帮我吧,哥哥……”
她抓住了他的手。
带他覆上了。
握住的一瞬间,她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头也埋在了他的脖颈。
哥哥,好舒服。她说。
宋时渊无法去看她的眼神。
麻木地,机械地,去动作,却又无法不在意她的感受,就算这样,他也想着让她更好受一点,更快乐一点,跟着她的喜好去支配手指。
妹妹的灼热的气息,拂在颈边。宋时渊却觉得浑身冰冷,他微敛着眼,如坠冰窟。
一步步,滑向深渊,是什么样的瞬间?
绝望……又痛苦。
……
在林加栗结束的时候,她抬起雾蒙蒙又餍足的眼,和他对视了。
“哥哥,还是爱我的,不是吗?”
在这一刻。
宋时渊深刻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
林加栗是食髓知味的小孩,任性的小孩,贪得无厌的小孩。
她似乎觉得一切回到了原点。
她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的。
林加栗又成了那个依赖他,需要他,会时不时黏人的妹妹。
她似乎觉得自己跟宋时渊的关系又回到了以前。
在下一次易感期的时候,林加栗敲开了他的门。
她带着纯真的笑容,眉眼弯弯,一下就撞进了他的怀里,要求他帮她。
……
痛苦只有开端。
之后的每一步,每一分,每一秒,都更加沉重。
在林加栗在董事会上宣布将大权外放,成功地夺回了自己对股权的控制权的那一天,庆功宴上,宋时渊知道自己这个外来的宋家人,是无数人目光聚焦的眼中钉,锋芒在背。
所以在那个衣衫不整的热潮期的omega被塞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宋时渊并不意外。
只是对方甚至在猜测他的喜好。
被塞过来的omega,有着一头漆黑绸缎一样的长发,极其漂亮的黑眸。
跪倒在他腿边,喊了句哥哥。
……
林加栗拎着庆祝的饮料,兴高采烈地走上走廊,要来总裁办公室找他。
打抑制剂费了些功夫,让白秘书去善后,将人哪来的送回去。宋时渊扔掉针剂,将衬衫整理好,扣上袖扣出门,转过眼,正好撞见了她。
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那一丝甜腻的omega气味,还没消。
林加栗的脚步定住了。
黑发少女站在走廊那里,眼神很冷。
像是夜里的猫眼,又像是宝石在夜幕下的光。
张牙舞爪的裂痕,在这一刻,像是裂开的玻璃,狰狞地从缝隙中碎出来。
她唇角的笑,渐渐消失了。
她闻到了气味。
她看到了他的动作。
林加栗在等他,她需要一个解释。
但宋时渊……不会给她。
两人沉默无声地对视。
捏变形了的易拉罐,被她随手扔进了垃圾箱,发出嘭的一声。
“哥哥,准备给我找个嫂子吗?”
宋时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眼侧过去敛着,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直到身影消失。他收回了视线。
矜贵的男人垂下眸,冷静地继续扣袖扣。
“宋先生,林小姐下楼了。”
白秘书等着自己的老板回应,浅色西装青年神情公事公办。
“外面在下大雨,会下到天明。”
漆黑的戒指微微发颤,修长的手指最终还是将袖扣扣好了。
一切仿佛恢复如常。
“伞拿给她。”嗓音很淡,没有起伏。
没有下文。
“好的,宋先生。”
湿绵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总裁办公室的灯也一夜没关。
第二天回到家的林加栗,摇摇晃晃,校服穿在身上也凌乱,脖子上鲜明的吻痕殷红地挂在那儿。
在书房的他,看她走进来,少女一巴掌撑在了他的桌上,人像没骨头一样,浑身散发着omega留下的气味。
林加栗唇角带着看不出瑕疵的笑,笑眯眯地莞尔道:
“哥哥,也快到时间了。之后我去国外念书吧?”
“你会同意的,对不对?”
-
妹妹还没长大。
宋时渊默不做声地直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多年的时间像是藏起了锐利的刀锋,在商场上浸淫的同时,情绪也很好地掩藏起来,不形于色。
林加栗还没长大,所以不能。
因为是从小养大的妹妹,所以照顾她才是本能。
他们不正常的关系,扭曲的关系……应该停止。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转头目光移向文件。
说了句,“好。”
违背自己的心意,违背自己的本能。
回到最原点。
……
……
而在这一切、一切的最开始。
在林加栗住进宋家开始。
在叫出第一声“哥哥”开始。
在心里的身影逐渐重叠开始。
在林加栗趴在他的腿上仰视他,全心全意地,希望宋时渊永远在自己身边,希望这个人永远属于自己开始。
林加栗就什么都知道。
她是恶劣的,谎话连篇,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
她没有良心的负担。
在将手指轻轻地按在哥哥眼尾下的泪痣上的时候。
她就明白了。
没有血缘关系的羁绊太过单薄。世交的关系太过脆弱。名义上的兄妹证明不了一切——
她要他爱她。
她要宋时渊爱她。
而无尽的痛苦,才是爱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