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付温枝, 为什么躲着我?”
手腕被拉住,付温枝被迫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眉头微锁,眼底杂糅些许复杂的情绪, 那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他眼睛里面看到的情绪。
她不自觉张大眼, 愣愣地看看他,然后才在对方疑问的眼神里,笨拙地撒谎:“没有。我没有躲着你。”
对方显然不信。
“你有。”
好像她最近的行为确实有点太明显。
她歉疚地垂下头, 算是默认一样。
不过很快又抬头,郑重一点点,像在解释,又像在致歉:“我是…躲你,但我不是……”
说到一半, 又组织不出语言, 憋闷地咬着唇看他。
气氛沉默半秒钟。
男人目光定定在她身上。
半秒钟后。
“付温枝。”闻现问, “讨厌我?”
说这话的时候, 是一种冷硬且疏淡的语气,听得人心脏有点不舒服的下坠感。
“没有!”她有点急,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说完还觉得不够:“没有讨厌你。”
盛夏午后热气蒸腾,他的手很烫很烫,她被烫得疼疼地在想,她怎么可能讨厌他呢。
她感激他、尊敬他……觉得他方方面面都好还来不及。
怎么会讨厌。
“那还在生气?”
付温枝一听,又摇头:“不生气,还觉得抱歉。”
她想起刚刚听到那个年长同事分析的话。
当时那个情况,还有后面在派出所门口时他说的话,她想, 他应该真的不是生气,真的是在护…在帮她。
可她虽然没生气, 却因此耿耿于怀。
她看着他,没被抓住的手攥紧侧边衣角,抿一抿唇,有点难为情地继续说:“谢谢你那个时候帮我解围,我曲解了你的好意,还自己觉得很委屈……对不起。”
付温枝突然话锋一转说起这个,闻现看着她,没有接她的谢也没接她的抱歉。
反而说:“说过了,是我抱歉。你是错了,但不是这件。”
他说她错了。
付温枝敛眉,有点不明所以,是说不该躲着他吗?
她想解释,她躲他真的不是因为生气,更不可能是因为讨厌他。
她躲着他只是因为……
付温枝有点泄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她躲着他是为了需要她搬走的时候可以不用难过吗。
那样说很怪。
像她有非分之想。
“你从来没有把闻家当成你的家,你觉得自己游离,觉得自己始终是外人,只是借住者,你总是第一个主动把你自己排除在外。”
他凑近一些。
揣度地看她。
那一眼,像是要穿过双眼看进她的心脏里。
听闻现缓慢的一字一句,付温枝觉得他好像一层一层把她的心脏洋葱剥开,看到了她最核心的秘密。
她以为自己一直掩藏的很好。
她想反驳。
可他说的一字不差,她连摇一下头都做不来。
他看透这些,像看透她整个人,看透她辛苦掩藏的讨好和卑微。
付温枝咬着唇,人整个发懵。
她觉得心里有点涩,脸上却火辣辣的,有种被揭穿的感觉。
闻现的话还没结束。
“但是枝枝。家里所有人都欢迎你、喜欢你,爷爷常常挂念你,二叔之前准备去接你搬家,霍姨不止一次跟我说枝枝真是个好孩子,还有小姑、孙姨林姨她们,见不到你的面都觉得空落落。”
“你来了,大家都当你是家人。”
家里所有人都欢迎你、喜欢你。你来了,大家都当你是家人。
……
付温枝突然就想起来,会因为她不肯搬家特地打电话骂他的闻爷爷,自己摔到了还要打电话关心她的闻爷爷;每天变着法的给她煮东西吃的霍姨,推着她催她去洗手吃饭的霍姨;早上来叫她起床的孙姨,下雨天提前帮她准备换洗衣服的孙姨。
还有闻现。
他会帮她煮年糕,告诉她糯米红枣好吃一点,会一声不响帮她解决领导的为难,会暴雨天接她一起回家……
还有太多太多的事。
像他说的那样,闻家的大家,都欢迎她,都把她当做家人。
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把她当做家人。
可她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刻意地逃避这一切。
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没有把家里的大家当成自己的家人。
她以为自己是过客的。
泪腺又开始发胀。
她仰仰头,想把泪意憋回去。
才刚刚认识多久,已经是第二次在他面前掉眼泪。
可是心里酸酸疼疼的,怎么也忍不住。
似乎是因为看到她要哭了。
闻现放开紧握着的她的手腕,声线放轻,给这一段话落了结论。
“霍姨孙姨她们都是拿闻家工资做事,可是她们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不是闻家的一份子,没有人会不当其他人是家人。”
“你是我的妻子,爷爷的孙媳妇,盖章起誓签名画押的,你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人。”
“所以,”闻现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把自己的当做外人。”
付温枝的眼泪已经自控不住。
很多很多情绪杂糅在一起有愧疚、有感动、有酸涩,也有不知所措。
没有这么多人对她好过,从来没有的。
她脸色涨红着,眼睛也涨红着。
旁边步行街,理发店音响放一首林子祥的老歌。
是林忆莲的翻唱版本。
《分分钟需要你》
懒洋洋的歌声随着穿堂风吹到耳边。
“
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在太空中两人住
活到一千岁 都一般心醉
有你在身边多乐趣
共你双双对好得戚好得意
地暗天崩当闲事
就算翻风雨只需睇到你
似见阳光千万里
有了你开心啲
乜都称心满意
咸鱼白菜也好好味
我与你永共聚
分分钟需要你
你似是阳光空气
”
时不时有人侧目看到这边,被短暂惊艳,不过很快就匆匆走开。
所有过路人,默契地没有走过这条楼间通道,打扰这一对合衬的璧人。
付温枝视线完全模糊掉。
她抬手,手背抹一把泪,感受到手臂上男人手掌轻缓的摩挲。
他在安慰她。
她却因为这安慰哭得更凶。
说话带点哭腔,还是艰难地说出来:“对不起……我以后,我,我会把大家都当成我的家人的。”
眼泪越擦越多。
闻现走近一步,轻轻地抬手,指背勾去她掉落的泪,然后抬起手臂,慢慢把她揽进怀抱里。
声音就在她耳边,耳畔被落下温温热热的气息。
“别哭了。”
一个安慰的抱抱。
男人的大手抚在她后背。
他的气息满满把她包裹。
很舒服的感觉。
情绪好像被慢慢抚平。
等到他放开她退开的时候,付温枝已经从刚刚的歉疚的情绪变成微妙的一种,羞赧。
她低着头。
闻现以为她还在哭,委屈吧啦跟个小孩似的。
他双手插回裤兜里,垂头去看。
还不紧不慢地低声问:“还哭呢,鼻涕虫啊。”
付温枝正不好意思,他突然说这么一句,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冷不防被戳到,短促地笑了声。
闻现也勾勾唇,哂笑一声。
好些天了。
听她这么一笑。
终于有了点舒心的感觉。
付温枝突然被逗笑,理智也回来,想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她倒好,翘着班出来跟他说这些。
她别着脸,指指另一边酒店侧门的方向。
“我要回去上班了,翘班出来的。”
对方又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我也翘班。”
付温枝抬眼觑他一眼,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嗯,你回。”
她脸现在还热着,想回去。
可是莫名其妙的,到了回去的时候,她又觉得腿沉沉的,有点迈不动步子。
气氛好像变得怪怪的。
黏黏腻腻的感觉。
付温枝沉默了须臾,抬起眼,弯弯唇:“那我走了。拜拜。”
闻现双手插兜,左手拿出来慢条斯理地冲她晃了晃,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脸上笑意藏不住。
他扬扬眉:“拜拜。”
*
进到酒店大堂,付温枝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其他人不同以往的目光。
不过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全看着一楼电梯口的方向。
付温枝不急不缓走到前台,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Giles,就是上一回来要求她跟赵桂枝道歉的那位房务部副理。Giles对面站着的是刚刚在外面被打的Sue,她衣服凌乱,脸上的手印现在还没有消。
听不清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话。
不过旁边前台几个小姑娘正在摇着头窃窃私语。
“真是树倒猢狲散啊,以前Sue跟唐逸天好的时候,Giles就跟她的狗似的,没想到现在还是他自己来跟Sue说她被解雇了。”
“谁说不是呢。想当初Sue姐,多风光啊,谁不知道是一店大领导的小蜜,整个酒店里横着走,谁敢惹啊。”
“她这也是报应不爽了,风光的时候得罪太多人,现在落魄了要走了连个跟她道别的都没有,她那些小姐妹现在早跑没影儿吧?”
“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要也罢。”
“不过Sue姐可没什么好可怜的,贱三儿一个,唐逸天本来就是吃软饭的,她给软饭男当三儿还敢趾高气扬,人家唐太没撕烂她的脸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好不好。”
“是啊,反正就算她现在再惨我也忘不了上回我跟她撞衫她在朋友圈里指名道姓骂我肥猪的事儿,这种人,活他妈的该。”
“你们说Sue都被解雇了,唐逸天会怎么处理啊?”
“人是总部任命的总经理,咱可猜不到。再说了Sue被开除,说不定就是唐总的手笔。至于他怎么样,还得等总部的消息吧。”
“那就没事儿了,人唐总他老丈人总部高层,跟之前的大闻总有交情的,铁定没事儿。”
“这可不一定,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这位小闻总那雷厉风行的手腕可不是一般的。”
……
付温枝没再多看,走开进茶水间。
撕开一包咖啡粉,走到饮水机前,满脑子都是在步行街无人的过道上,闻现的拥抱。
夏日里的体温,他身上特有的雪后空山一样的香气。
她脸颊热热的,虽然知道那个拥抱不代表什么,却还是觉得有一种微妙而奇怪的感觉。
很痒很痒。
在发芽。
热水接满,她掏出手机,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是打开闻现的微信,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
不过。
她才刚刚打开。
就收到一条新消息。
领导:【被领导批评了吗?】
他说因为翘班的事?
Delancey:【没有呢】
下一秒,又收到新的消息。
领导:【今晚还加不加班。】
领导:【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们店里平时那么忙,要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
这是他的公司……
显然是在揶揄她前阵子每天说加班不回家的事。
付温枝咬咬下唇。
Delancey:【我是主动加班的,今天不加了】
很快。
领导:【哦】
领导:【那今晚要不要出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