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数分钟前。
黑暗笼罩的写字楼内,林子涵正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小心前行。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不知出口究竟在何处。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她非常确信——
楼下那个房间,那个古怪又吓人的房间,她是死都不会再回去了。
还有那些人也是。奇奇怪怪的家伙……
她承认自己之前的行为是有些莽撞了,但她不后悔。比起他人的花言巧语,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心脏犹自砰砰直跳着,林子涵深吸口气,紧抓着手中充作武器的长型木盒,尽可能快地朝着远处散发着绿光的地方挪去。
谁想天不遂人愿。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林子涵一个激灵,赶紧就近找了个拐角躲了起来。才刚躲好,便听见一个还算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林子涵?你在这儿吗?是我,洛莱。”
黑暗中隐隐可见一个男人的轮廓在晃动。结合他的声音,林子涵认出来了。
确实是洛莱。之前和她一起行动的同伴之一。
说起来他身上倒是没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事。然而一阵纠结后,还是警惕占据了上风。
林子涵屏住呼吸,没有出声,只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盒,指尖都绷到发麻。
“林子涵……你听得见吗?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混乱,但你必须冷静下来,你好好想想……如果我们真是怪物的话,那就可以动手害你了,何必非要等到这个时候呢,对吧?而且你仔细回忆下你看到的东西——你真的确定他们都是真实的吗?
“林子涵,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地方有古怪,你看到的一切,正是它分裂我们的手段。你真要顺了它的意,就危险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人一边说,一边不住走动。脚步停顿了片刻后,又缓缓朝着林子涵的方向,一步一步靠了过来。
林子涵呼吸一滞,越发不敢动弹。只僵着身体蜷缩在原地,背脊发麻,手脚发凉。
脚步越来越近,她心也越悬越高——然而就在快要走到她身后的那一刻,那脚步忽然又停住了。
跟着就听“洛莱”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另一个方向,缓缓离开了。
步子逐渐走远,悬着的心脏也终于慢慢放下。林子涵捂着嘴巴用力喘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一望,又不由变了脸色。
她方才听得清楚。那“洛莱”的脚步,明显是往消防梯所在的方向去的。
而那也是这一层楼里,目前唯一有应急照明的地方。
“洛莱”往那个方向去了,那自己自然不能再去。
要前往其他楼层的话,倒是还有另一处消防梯……然而这到处黑漆漆的,也不知要怎么才能摸过去。
默默闭了闭眼,她不抱希望地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倒是有点光,但太微弱了。而且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已经变红,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除此之外,口袋里就再没什么能利用的东西了。倒是在自己随手捡的盒子里,找到了两盒火柴,还有几片小蜡烛。
火柴盒上似乎有字。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芒看了眼,发现上面分别写着个名字。
一盒上面写着“马一恒”;另一盒上,写的则是自己的名儿。
……?
马一恒这名字林子涵当然有印象,是之前一起找路的玩家之一。但把他名字写在火柴盒又是什么意思?
林子涵心头浮起疑惑,打开火柴盒后,疑惑更甚。
只见写着马一恒名字的盒子里,空空荡荡,一共就只有三根火柴。写着自己名字的火柴盒里,却又足足九根。
这又是为什么?这些火柴里,难道也有什么玄机?
林子涵想不出答案,但眼下她需要照明也是事实。略一纠结,还是下定决心,抽出一根火柴划亮,凑到一枚蜡烛上方。
她还是挺有戒心的,优先选择了属于“马一恒”那盒的火柴。孰料这种薄薄的小蜡烛实在是不经烧,才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金属容器里的石蜡便燃了个干净,只剩一点点油。
眼看最后一点火苗也快要熄灭,林子涵赶紧又拿出火柴盒,以最快速度又划亮一根。谁想因为太过紧张,这次划亮的火柴甚至都没撑到点燃第二枚蜡烛,就摇摇晃晃地熄了。
没办法,她只能又迅速地点燃了第三根。这回倒是顺利地点亮了新的蜡烛,不成想才举着走了没多久,又听见了“洛莱”到处找人的呼唤。
吓得林子涵一个激灵,只能主动把蜡烛吹灭了。又在暗处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洛莱”再次走远。
至此,属于“马一恒”盒子的三根火柴,已经全部用完了。
她依旧搞不清这些火柴到底有什么玄机。借着手机的微光,再次拿出写着自己名字的那盒,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咬了咬牙。
跟着飞快从里面抽出一根,划亮。
豆大的火光旋即亮起,跃动着驱散周围的黑暗。
她片刻不敢停,手脚麻利地拿出蜡烛。正要将火柴凑上去,余光忽似注意到什么,缓缓抬起了眼。
下一秒,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人不敢相信的场景似的,猛然倒吸口气。
用力睁大了双眼。
*
同一时间。
安全区内。
几名员工目不转睛地凑在电脑前;而屏幕里,那个叫马一横的玩家,在长达二十几分钟的狂乱与崩溃后,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正抱头靠在门边不住喘息。
“所以……这是结束了?他的幻觉放完了?”长脖子脸都快贴到屏幕上,确认马一横没有更大反应后缓缓将脑袋缩回原位,重重吐出口气:
“只有我一个好奇那个彩蛋幻觉到底是什么吗?居然能把人吓成这样。”
他边说边朝旁边几人看去,只见旁边几人同样在不解摇头。
又过一会儿,才听袜子沉吟道:
“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应该是和他自己的愿望有关的。”
“?”长脖子诧异看过去,“愿望?什么愿望?”
“就是他们进写字楼前,自己写下的愿望啊。”袜子理所当然道,说完才反应过来,“哦对,你们当时都已经等在写字楼了,所以可能不知道……”
白桅给的怪谈设计只有写字楼里的部分,至于一些额外布置,则是与负责道具和最终确认的鞋子袜子单独沟通的。其中就包括了“在游乐场里收集玩家姓名和心愿并及时送到她这边来”这一环节。
根据拿到的信息,白桅再分别制作铭牌和彩蛋,做完后再交给他们进行分发——需要明确的是,他俩人最后只负责了铭牌的部分,只有作为彩蛋的火柴盒和蜡烛,则完全是由白桅本人自己打包放好的。
之后白桅便作为中枢陷入沉睡,怪谈正式运行,这也是为何长脖子几人都根本没见过这些“彩蛋”……
“等等,你是说——愿望?”长脖子震惊地看看显示器里瑟瑟发抖的马一横,又迅速将目光转了回来,“你是说,把他吓成这样的,是他自己的愿望?”
“按照目前的设定来说……是的。”袜子缓缓点头,显然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有说服力,“但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
当时的时间安排非常紧,她几乎是一等玩家离开就立刻抱着装满心愿纸的箱子去找白桅了,根本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一旁鞋子却似意识到了什么,长长哦了一声,猛拍了下大腿,“不愧是大佬,真是高啊!”
“???”
他这一声嚎得实在太突然,反把长脖子吓了一跳。后者一脸微妙地看过去,眼神越发复杂,“你又明白什么了?”
“这还不明显吗?”鞋子的眼睛都亮了,“猴爪三愿的故事,听过没有?经典惊悚模板。先让人许愿,许完再把愿望以扭曲的方式呈现,这个时候人的大脑就会产生强烈的认知冲突,从而产生剧烈的恐惧——哇。”
他忍不住啧啧出声:“这诡异学院的高材生,和我们这些野路子就是不一样啊。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纷纷看了过来。跟着就见长脖子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翁虹霓已经抢先出声:
“好了。思路都收回来——情况大致了解一下就可以了,别太纠结细枝末节。
“吃的喝的也都收收,茶歇时间结束,该准备干活了。”
她说着,率先站了起来,飞快将面前吃剩的零食和茶水收起,又迅速转向众人:
“至少现在的情况证明,靠幻觉火柴是完全有可能将玩家逼出房间吧,既然这样,后面就好办了——一切就按袜子之前说的来!”
翁虹霓的手指凌空点了点。
“这样,袜子和鞋子,你俩赶紧去休息室拿麻袋和火柴,脖子,你再去看看隔壁郭嘉琪的状况,爪子,你去找一下小洛。找到后顺便看看林子涵在不在附近,不在的话就先回来,在的话就和小洛一起把林子涵带回来,明白?”
她心中已经有了成型的方案,不管短短几秒,就已经将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袜子茫然点头,拽着鞋子正要走,忽又觉出些不对:“等等,翁老师,这里不是有火柴吗?为啥还要拿别的火柴呀?”
“光桌上这些肯定不够啊。”翁虹霓随手打开一盒火柴给他们看,“喏,一盒里面才三根。烧一会儿就没了。”
而且都说了,这是彩蛋火柴,是给玩家的礼物——虽然不知道怎样的礼物能把人吓成那样,但结合自家boss的叮嘱,翁虹霓更倾向于白桅是出于善意准备的这一切,至于马一恒,他只是个属于个例的意外。
当然,第二个理由她没和袜子说。不过光是第一个理由也挺有说服力了,袜子听完便用力点头,顺带再次扯了扯鞋子,拉着人一起离开了。
爪子同样听话地出了门,临走时还自觉带上了所有的垃圾。剩下长脖子一个留在屋里,想想还是又和翁虹霓确认一句:
“那你呢?”
“我?留这儿继续观察情况啊。”翁虹霓理所当然地耸肩,又朝着电脑抬了抬下巴,“等你们都回来了,再安排下一步的事儿。”
“也成。”长脖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一步,却又似想起什么,蓦地转过了身。
翁虹霓不解地回望过去:“嗯?”
“没什么,就……”长脖子瞧着却有些难以启齿,不太自在地摸起后脖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鞋子和袜子……”
翁虹霓:“嗯哼?”
“他俩毕竟新人,不知道你的事。”长脖子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说话口没遮拦的,你别放心上。”
翁虹霓:“……嗯?”
“就,之前聊天的时候瞎扯的那些……”长脖子越说越不自在,“哎呀反正,我就看你好像不高兴所以说一下,你没在意那最好了——行,那没事啦,我走了啊!那个,你一个人在这儿,自己当心点,有事儿就叫我!我就在隔壁,啊!”
说完,像是透支了浑身的力气,整条脖子都耷了下去,转眼就窜出房门,身影隐没在外面的黑暗里。
只剩下翁虹霓一人,随手拉开椅子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电脑看了会儿,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妈妈啊。”她低声呢喃着,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缓缓揉起额角,“怎么一个两个,都记得那么牢呢?”
房间里一片静谧,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只有满地的黑色小人正围在一起安静地做游戏。
似是捕捉到某种幽微的情绪涌动,有几个悄悄转头朝她看过来,不过片刻又转了回去,凑在一起无声地交头接耳,像是想要去找她,却又不敢。
翁虹霓是背对着它们的,对这一切自然一无所知。她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恪尽职守地观察着所有房间里的状况。神情始终淡淡的,直到看到一个房间里有人似乎在试图自尽时,才蓦地瞪大眼睛。
那人还挺有想法,正在将自己的衣服往门把上挂,另一头则缠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其他房间里的玩家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那自暴自弃的动作,这会儿已经炸了锅,正在各自的画面里拼命比划,试图用动作劝阻那人别做傻事。
从翁虹霓的角度,自然也不希望人出事,毕竟白桅这次的通关条件定得太死了,七个人但凡缺一个就是集体失败,偏偏自家boss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保通关率——这能怎么办??
翁虹霓一下坐直身体,大脑飞快转动,下一秒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匆匆奔向了隔壁。
此时距离其他人离开都已经有段时间了,去找小洛的爪子迟迟未归,鞋子和袜子更不用说了,他俩不会瞬移,这会儿估计才刚走到休息室。她唯一能找的就只有隔壁还守着郭嘉琪的长脖子,让他立刻赶过去捞人;嘱咐完毕,自己则又迅速回到了安全区,一看屏幕,那人已经将衣袖完全缠在了脖子上,正在试图用力——
完了。等长脖子过去可能都来不及。
再仔细一想,按照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或许听得外面有人敲门会死得更积极也说不定。
又是一阵呼吸凝滞,翁虹霓视线迅速划过放在旁边的彩蛋火柴盒,想想却还是不敢赌,一咬牙,索性直接打开了房间里的广播系统,对着话筒张口就来——
给所有房间的玩家,即兴背了几句诗。
背的是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没别的理由,只是因为这首诗她背的最熟,仓促间脑子里也只想得起这个而已。
这个行为本身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就是想折腾出些无害的动静来,分散一下那个玩家的注意力罢了。
还好。事实证明,还真挺有用。
起码这会儿那玩家看着是没继续勒死自己的打算了。
他的衣服依旧缠在自己脖子上,面上却是很明显的茫然,正和其他人一样,一脸困惑地再原地东张西望,显然是被刚才虚空中那突如其来的几句“你是爱是暖是希望”给整不会了。
恰在此时,安全区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响。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翁虹霓只当是之前派出去的员工又回来了,也没回头,就抬手冲门边比了个手势,示意来人房间里的广播还开着,千万注意别弄出声响。
按说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手势也是提前约定过的,不存在什么看不懂的情况。
手指放下的刹那,她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再明显不过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
“那个,火柴……”
清晰的女音在房间里响起,听过,但绝称不上熟悉。
翁虹霓登时怔住,不敢相信地回头。
正对上林子涵泛红的双眼。
女孩显然哭了很久。不仅眼眶红了一圈,鼻子也是红通通的,说话时还在不停吸鼻子。
她右手还抓着那个装彩蛋的木盒子,左手垂在身侧,紧紧抓着衣服,手背上青筋迸起,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翻涌的心绪。
“请问,火柴,还有吗?
“有的话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
“再给我一点就好了,求求你,好不好?”
她嘴上说着请求,人却远远地站在门边,对这房间明显还是充满了畏惧。她的出现也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屋里的两人都没能注意到,出现在外面走廊的又一道脚步声——
黑暗中,到处都找不到人的洛梦来正拖着步子缓缓走来,脸上写满了挫败。
才刚到安全区门口,却听见屋里清楚地传出了林子涵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声音: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行,让我能再见见她就好。
“真的,求求你了。”
*
与此同时。
怪谈的员工休息室。
“麻袋、麻袋……啊,找到了!”
迅速将一叠袋子折好揽入怀里,袜子转头去看同伴的情况:“鞋子,你那边呢?”
“火柴也拿好了!”鞋子向她展示手中的提袋,“那这就回去了?”
“行……诶等等。”
余光注意到搁在旁边的木箱子,袜子脚步登时停住。
鞋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这个东西……”
“就是之前用来存放玩家们心愿条的那个箱子。”袜子眨了眨眼,忽然转身,将怀里的袋子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鞋子怀里。
鞋子被她推得往后一退,再次抬眼,只见袜子已经熟练地在将箱子里的纸条往外掏了:“诶,你干嘛?”
“来都来了,正好看一眼嘛。你难道不好奇马一恒到底看到了什么吗?”袜子振振有词地说着,手指在纸条堆里迅速翻找了一下,“诶,找到了,马一恒——哦豁。”
她盯着那纸条仔细看一会儿,神情复杂地噫了一声。
鞋子忍不住探头:“上面写的什么?”
“他说他想和克苏鲁舌吻……”袜子一言难尽地咬了咬唇,“他好骚啊。”
……确实。
鞋子认同地点头。
跟着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别的纸条呢?
“来都来了,顺便都看了呗。”
“哎呀知道的……诶这个有意思。”袜子又翻开一张,兴致勃勃地念出声,“这个写的是,希望自己变成怪谈游戏的大佬,然后在某次游戏里偶遇初进游戏的前上司。”
“真俗。”鞋子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又以眼神指了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那这个呢?看看这张?”
“这张……啊,就是林子涵的!”
袜子一眼看到写在最末的名字,下意识叫出了声。
再仔细一看纸条上的内容,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凝固了。
“?怎么了?”鞋子见她迟迟不出声,便问了一句。
回应他的,却是袜子难以言喻的眼神。
“这上面说,她妈妈不久前过世了。”她轻声说着,抿了抿唇,将那张纸条仔细放在了桌上,“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再见见她。”
【作者有话说】
《你是人间四月天》:林徽因写给自己孩子的一首诗,还挺美的,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
以及这章依旧有小红包[好运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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