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卫瑎的悔(2)

悔弃明珠 越山雀 3664 2025-10-20 10:00:06

卫瑎心中如堵了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哽得他胸口憋闷。

他抚着胸口连连咳嗽起来,脸色在昏暗的马车中惨白得如鬼一般。

喉头腥甜味道涌上来,卫瑎面不改色咽了下去。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服下,脸色才稍稍红润好转了一些。

淡淡的药香弥漫在马车中,虞惊霜鼻尖微微一动,疑惑地转头看向卫瑎,道:“你吃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她礼貌问:“能给我瞧一瞧吗?”

卫瑎一愣,他微不可见地犹豫了一下,可还是不忍拒绝虞惊霜,将瓷瓶递给了她,道:“只是一些补身子的药丸。”

虞惊霜不置可否,接过小瓷瓶时,看着卫瑎搭在其上瘦骨嶙峋的指节,心中不由得迷惑:

卫瑎他……从前身子骨也这么差吗?

脑海中这念头只闪过了一瞬,虞惊霜手中动作未停,“嘣——”一声就将瓷瓶盖打开了。

正欲将那泛着奇异、熟悉香气的药丸倒在手中仔细查看一下,就见她对面的卫瑎身子一下子挺直了,眼神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

虞惊霜一顿。

她笑笑,将那盖子又装了回去,轻轻一抛扔回给了卫瑎。

瓷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卫瑎怀中,虞惊霜拍拍手,像甩掉一些看不见的尘土。

她向后一靠,倚在柔软的鹅绒垫上,叹息道:“不就是看看嘛,至于这么紧张?怕我给你弄洒了?”

卫瑎自接住那瓷瓶,心里就懊恼地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一耳光——好不容易与虞惊霜缓和了些气氛,又叫他一个动作搞砸了……

他低声下气地试图:“不是的,惊霜。是药三分毒,我只怕这药丸染了你的手,把毒性带给你……”

虞惊霜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口中敷衍道:“行吧,你这么说也对。”

卫瑎讷讷地闭上了嘴。

马车内,两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气氛一片凝滞。

外面的雨逐渐大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天地间,发出沉闷的“啪嗒”声,虞惊霜靠着软垫,昏昏欲睡。

卫瑎坐在她对面,瞧着她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身影,胸膛中慢慢涌上了一阵又一阵难言的酸楚。

距他们上一次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着,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两人之间毫无芥蒂,刚定下婚约,彼此间正浓情蜜意。

他也正是情窦初开,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口中说着顺路,却坚持每日驾车送虞惊霜归家。

没有那么多心绪和难堪隔着、没有将人压到喘不过来气的沉默,那时候的虞惊霜偶尔抬头撞到他的目光,就会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自以为很隐蔽地再次偷偷将眼神移过来。

而现在……卫瑎的心中缓慢的刺痛了一下。

她距他只有几步远,却低垂着眼眸,侧脸勾出清晰冷淡的弧度。

她那么淡然、那么随意,像眼前的卫瑎不是辜负了她的旧情人,而是路边一颗草、一块石头、一个腆着脸装热情的穷亲戚。

她的倦怠毫不掩饰。

这可真是……物是人非。

卫瑎喉结滚动了两下,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已然是一片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唇笑笑,试图没话找话道:“惊霜,方才我看到了你一路上走地慢,后来又捶腿……”

他的目光落到虞惊霜的膝盖上,关切地道:“是不舒服吗?”

虞惊霜本来都快睡着了,闻言头脑一清。

她瞥了一眼卫瑎,心中暗嗤:这个莲蓬玩意儿,心眼子还挺多。

刚才还说什么顺路、正好碰到她了……要是碰巧,那他怎么知道自己不舒服?

娘的,这人在身后阴暗地看了她多久了?!

虞惊霜觉得有点气、又有点好笑。

到山上庙里还需要走一段路,她眼珠一转,就来了兴致:

反正马车里无聊得很,从前还在上燕时,她知道卫瑎心思多,便不太乐意和他多说话、怕被绕进去取笑。

但现在不同了——

她指节掩在衣袖后,绕了绕袖中冰冷坚硬的物件,笑了下。

哪怕卫瑎现在确有恶意,可任凭他心思再多如莲蓬,还能有她袖中削铁如泥的匕首快?

逗他玩一下。

迎着他关怀的目光,虞惊霜点点头,叹道:“是啊,我的膝盖确实不舒服,有点痛。”

卫瑎没想到她会回他的话,他愣怔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状似平静道:

“看来我猜得不错……我这里恰好有些金疮药可以给你,若是无济于事,此行我带了医者过来,他是上燕最富盛名的医者,或许让他看看会比较好。”

他说到这儿时,突然诡异地顿了一下。

似是觉得这样眼巴巴地凑上去有些难堪,卫瑎沉默了一瞬,才又慢慢开口:“大梁气候与上燕不同,我记得你以前身子十分强健,如今在这里……你受苦了。”

他抿唇,手心微微濡湿。

他看着虞惊霜平静的面容,差点脱口而出那句一直t压在心底的恳求:

与我一起回上燕吧,惊霜。

回到上燕去、回到他们的故土去、回到一切错误还没有发生的地方……

他当初错了、大错特错。

若是知道自己会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夜夜悔恨自己的愚蠢和自大,卫瑎决不会那么轻易就放了手。

可是,他的所有祈求还未出口,就被虞惊霜轻飘飘一句话堵在了腹中——

她微笑听完他言辞中暗地里踩了一脚大梁后,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我这腿呀,老毛病了。”

“一开始是当年不想来大梁和亲、当质子,跪在地上求了整整一晚上我爹时留下的病根儿。”

卫瑎脸上的笑僵住了,如同丧葬铺子门口摆着的纸扎人。

虞惊霜又接着作沉思状,慢悠悠道:

“然后吧,从上燕来大梁那段路上,风又吹雨又打的,侍从们将毛毯子都占去了,我又没得取暖,着凉冻着了。”

卫瑎嘴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道:“我当年不是给了你许多金玉吗?而且……你走之前,那批侍从是受过嘱咐的,我命他们要好好照顾你……”

虞惊霜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致地端详他的神色,道:“卫瑎,你是和我装傻呢?还是你真的这么蠢笨自大,真不知道?”

卫瑎茫然地看着她,美人蛇一般的面孔上流露出些许愚钝的天真。

虞惊霜沉默了。

她的思绪回到了当初在上燕刚接圣旨、临出发大梁的前一夜。

白日里,卫瑎方才轰轰烈烈抬了百来箱金玉赔给她。入夜,虞府便有贵人来访,点名道姓要见她一面。

时隔多年,虞惊霜仍然能记起,那明艳照人、状若芙蕖般的美人,面对她时投下的一瞥厌恶。

高高在上的娴贵妃漫不经心地拂过鬓边,警告她既然收下了那些金银珠宝,就乖乖前去大梁,别再生事、别再勾的卫瑎动摇。

当初卫瑎说他心悦虞惊霜,一向宠着儿子的娴贵妃表面上答应了这门婚事,还差人给虞惊霜送了碧玉钗。

然而,卫瑎与娴贵妃是当时上燕太子一派的拥趸,但虞父除却并非太子的人、还其与素有恩怨。

于是他们一同设了个局,将当初那桩救命之恩的“真相”故意传到了卫瑎耳中,弄黄了这桩婚事。

“只是没想到,瑎儿这么嫉恶如仇。”上位者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决定了虞惊霜的命运。

实际上,卫瑎确实嘱咐过那些侍从要遵守本分、尽力去照顾她。

然而,娴贵妃是卫瑎的母亲,他能指使的人,娴贵妃自然也能。

处于一种心疼那些卫瑎给出的金银的心思,娴贵妃吩咐那些侍从在路途上,好好“整治”一番虞惊霜,充做惩戒。

这对母子,倒是如出一辙,都这么蛮不讲理,爱将自己的错尽数推到别人身上后,睚眦必报。

心眼子又小又多又密,简直像个马蜂窝,绝了!

虞惊霜心不在焉地想着当年往事,不欲与卫瑎解释更多。

那些侍从们久居深宫,阴损又不伤人的手段多了去。整整一个月,她与他们整日斗智斗勇,可谓是大开眼界、大打出手、大快人心!

一直到明胥领着大梁的兵马侍从接应到了她,那些人才消停了些。

后来被她找机会彻底收拾了一顿,他们逃的逃、老实的老实,倒也平静了许多日子。

如此种种,早已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正在这时候,马车忽然一停,绸帘微微一晃,外面车夫恭敬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禀公子,寺庙到了。”

虞惊霜眼神一亮,抄起身旁的木匣,迫不及待要去拜访庙中许久未见的老友。

临下马车时,她路过卫瑎,见他脸上惊愕、悲伤痛苦的神情交织混杂,好好一张美人面都微扭曲了,瞧着有点可怜。

虞惊霜“啧”了一声,觉着有点无聊,不想再逗他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随意说了句:“嗐,刚才骗你玩的,其实腿伤是我自己在雪山里磕的。”

语毕,她也没管身后人是何表情,兀自欢欢乐乐跳下马车,向着寺庙前立着的那道人影高兴喊:“了空!我来啦!”

一身青色僧袍的人脸颊消瘦,眉目清俊,静静地看着她三步并作两步从石阶上跃过来,唇畔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轻轻虚扶了一把虞惊霜,淡然道:“注意脚下。”

……

了空的屋内素淡简朴,用来待客的地方只有一张小案几,和两个干净陈旧的蒲团。

丝毫看不出他曾是大梁最尊贵的皇子之一,是如今皇帝在夺嫡之战中唯一幸存的兄长。

虞惊霜毫不在意地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顺手将抱了一路的木匣打开,自顾自地拿出瓜果送入了口中。

她热情殷勤:“了空,你也记得吃啊,专门给你带的!”

了空的目光从木匣里转向虞惊霜嚼着东西的嘴唇,他没多话,只是点点头笑了:“多谢。”

说完这话,他也并不动作,只是看着虞惊霜啃咬糕点瓜果,见她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他才慢慢斟酌着开口:

“惊霜,听闻最近街市上流传着有关你的话本子,种类繁多、情节烂俗、编造得十分离奇,有损你的名声……”

他顿了一下,道:“我从中嗅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这些话本子凭空出现,将你塑造成悲惨可怜、蠢笨愚钝的样子,已然引起了某些有心之人的诋毁,长期以往,恐怕于你不利。还是尽早处理了它们才好。”

他清冷淡然的话语在屋内响起,言辞真切,声声入耳。

但虞惊霜听了,却不以为意。

她咬了一口脆青果,含糊不清地道:“处理那些东西干嘛?让他们看去呗,反正也是假的,话本子嘛,不都是那样胡乱写、胡乱编造?”

她笑眯眯道:“不能从我开始搞文字狱那一套啊。”

她的这番话正如了空所想——果不其然,她回绝了他的劝告。

了空闭目,不语。

沉默了良久,他缓缓开口:

“当年你要去雪山,来我这里求卦。”

“二十四卦、卦卦绝路,我劝你不要去,你不听。结果呢?从那里回来后你就像丢了魂,大病一场。”

“先皇后病重,我劝你趁机出宫、离开大梁这个是非地,你不听。一个月后,明衡的太子位被废,你随着他一起被禁锢在冷宫中等死。”

“宫变前夕,我废了一只臂膀,亲自来劝你退守南地,那里是我的封地,兵马任由你调遣,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听,死守京畿,差点被叛贼一枪挑断了脑袋。”

他睁开眼睛,冷冷道:“虞惊霜,你这个死脑筋、榆木疙瘩做的玩意儿,怎么就这么犟?”

了空咬着牙,憋出了这么一句连脏话都不算的“骂”。

他身为皇子时,就是最为端方清肃的一个,如高案佛龛上端坐的菩萨,向来清清冷冷、从不与人闹红脸。

如今也是被她逼急了,才一连串说了这么一大堆,虞惊霜手里还愣愣地捏着半粒瓜子,不合时宜地想: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以前她确实是做得挺过分的。

有不如意就来找他大吐苦水、遇到事儿了就来求神拜佛、逼人家给自己卜卦、出主意……然后又不听他的建议,让他次次白费口舌。

她发呆,了空静静看她。

虞惊霜猛地回过神,她讪讪地放下瓜子,双手合十在胸口拜了拜,惭愧道:

“是我不对、是我太犟了,了空大师,今后我一定改。”

了空沉默。

他简直快要被虞惊霜这副混不吝的样子给气笑了。

他引以为傲的定力,从来都不能在她面前撑住半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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