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叶云岫变成了一条瞌睡龙, 整天睡得迷眼不睁。

为了稳妥，两人暂且没有公开这个消息。除了御医，就只有近身伺候的几个宫人知晓。

这可是朝野上下盼了许久的皇嗣, 御前一个个都格外精心起来。

除了嗜睡，叶云岫倒也没有其他不适，只是没多久开始胃口不好了, 不爱吃饭, 秋日里各种瓜果都下来了，整日就爱吃点儿新鲜瓜果。

不爱吃饭，这对于叶云岫本身就是大事情了, 更何况她还怀着身孕。

谢让早朝回来，一问, 早膳吃了半个石榴, 一小串葡萄，又回去睡了。

于是午膳时谢让别出心裁, 亲手炖了个苹果排骨汤，排骨炖得带着果香味, 仔细撇去了油, 一点都不油腻, 叶云岫好歹赏脸，居然难得的吃了两块，喝了半碗汤。饭后稍稍活动消食就去睡午觉，然后一觉又睡到未时末。

谢让急了，这么下去怎么行。罗燕悄悄建议他：“殿下, 您不如陪陛下出宫散散心吧，听说京城夜市十分热闹，属下记得陛下以前爱吃那些民间小吃, 没准就有她想吃的。”

好主意，谢让点头：“你去准备一下。”

谢让立刻便撺掇叶云岫出宫转转，逛街去，好歹别让她一直这么睡下去。

两人从九仙门出宫去京城有名的西街夜市。叶云岫登基以来，天下大定，百姓安稳，京城也越发繁华热闹了，西街夜市据说是京城夜晚最热闹之处，长街上华灯溢彩，游人如织，说书的、杂耍的，售卖各种物品的，也有许多卖点心小吃的铺子和摊贩，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记得两人以前在陵州时也爱逛街，叶云岫喜欢街市上各种新奇的民间吃食，总是一路走一路买、一路吃。可如今叶云岫胃口不佳，整条街逛下来，买了不少民间的各种小玩意儿，吃食倒是没看上几样，买倒是买了不少，可半条街逛下来，就吃了两颗糖炒栗子。

身为女皇，叶云岫逛街也不由得关心起了民生，一路走走看看，又在一个卖糖糕的摊位前问起了生意怎样、赋税多少。

那卖糖糕的老丈笑着告诉她：“咱们这些小摊小贩不收税的，铺子才收税，听说这还是皇帝陛下和摄政王殿下在陵州的规矩。”

“老丈觉得这规矩好？”叶云岫问道。

老丈笑道：“那当然好，您瞧瞧这街市上，若不是不收税，赚几个是几个，哪来这么多做些小生意的，这般人多热闹。便是他们那些铺子，赋税这几年不光没涨，还降了呢。”

“就没有不好的规矩？”谢让问道，“听说有些地方，市吏惯会乱立规矩、盘剥商户的，更有欺行霸市者。”

“没有，公子初来京城吧？咱这儿可没有。”那老丈笑道，“你当这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我跟你说啊，咱们女皇是九天玄女下凡，神通广大，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没人敢的。”

叶云岫默默无语了一下，她还有这功能？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谢让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指着前面说道，“前边是樊楼，京城最好的酒楼，要不我们去尝尝？”

“不要，街上好玩儿，我现在不饿。”叶云岫的注意力又被小摊上漂亮的糖人吸引去了，索性叫小贩给她捏一只。

她专注瞧着小贩捏糖人，忽然有人在旁边驻足。

“啊……是您？”那人望着她一脸惊喜，环顾四周没敢说出来，整理衣袍郑重行了一礼。

叶云岫抬头，有点眼熟，翩翩公子立在她面前，白衣胜雪，遗世而独立，一手提灯，一手拿着几卷书。对方刚一靠近，就被便服的侍卫不动声色挡了开来。那人便立在叶云岫几步远，满面惊喜孺慕地望向她。

“？”她询问的目光看向谢让。

“萧五公子。”谢让淡声提醒她。

叶云岫想起来了，黑漆漆的眸光移向那人。

萧五便又向谢让躬身一礼，含笑说道：“贵人大安。学生出来买书，不巧竟在这里遇到二位贵人。”

叶云岫瞥了一眼谢让，饶有兴致地问道：“萧公子还在京城？”

“是，学生想留在京城读书进学。”萧五恭谨说道。

“你自己出来的，也没带个书童下人？”叶云岫示意罗燕，“快，派人护送萧公子回去。”

萧五顿时受宠若惊，躬身揖礼还想说话，叶云岫已经背着手自顾自走开了，谢让转身跟上。萧五面色一急，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叶云岫走出一段没停，侍卫明白她不打算再逛了，很快便将马车赶了过来，谢让扶着她上车，自己也跟着上去。

街上人多，马车慢慢悠悠出了街市，叶云岫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御前的人，你来。”谢让说道。

叶云岫撇嘴，马车一路进了宫城，下车时叶云岫冷声吩咐罗燕：“查清楚。”

窥伺御前可是大罪。

罗燕气得咬牙，御前可都是她管的，谁这么不开眼。

说起来叶云岫也纳闷，她跟谢让是下午临时起意出宫闲逛，宫人出宫有严格规定，御前侍卫又都是他们山寨的人，御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说起来都得十分忠心可靠。萧家便是有天大的神通，也很难在御前安插进人来。

难不成真是巧合？

叶云岫在夜市时没胃口，逛了一圈回来竟然饿了，寻思着想吃鱼汤馄饨。这下谢让高兴了，亲手给她煮好了端来。

奶白的鱼汤用新鲜鲫鱼熬制，醇厚鲜美，馄饨皮薄如蝉翼，里头包的馅料不多，吃的就是个味儿，上边撒一把葱丝香菜，汤里谢让还特意放了几块水豆腐，嫩嫩滑滑的入口即化，难得叶云岫有了胃口，居然吃了不小的一碗。

谢让谴责她：“我算是看好了，你这就是一天到晚睡迷糊了，哪来的胃口，以后没事我就陪你散散，多活动一下，一天至少散步活动半个时辰，好歹能吃点儿东西。你这本来就瘦，身子底子弱，这么下去怎么行。”

叶云岫看看自己手腕，满天下大概也只有他会认定她身子弱。她吃的滋润舒服了，懒得听他念叨，笑嘻嘻道：“谢让，明日我想吃虾肉小饺子，不要虾仁，要剁碎的虾肉。”

谢让的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虾肉饺子上，赶紧吩咐宫人记下。

正吃着，罗燕来回话了，不是他们御前出问题。

“是秘书处的温叶娘。”

叶云岫脸色微冷，跟谢让对视一眼，却也没多么意外，排除不可能就剩下可能了。

罗燕道：”从未时到圣驾回宫之前，只有秘书处的人单独出宫，其中就只有温叶娘的嫌疑洗剥不清，萧五进京后，温叶娘跟萧五有过见面接触。”罗燕顿了顿说道，“属下查到，温叶娘跟萧五是旧识，温叶娘的嫡母跟萧家沾了姻亲，萧五曾到过温家。”

“表哥表妹？”叶云岫问了一句。

“表姐表弟。”罗燕道。

叶云岫冷冷一嗤。

一表三千里，世家横行数百年，姻亲关系错综复杂，若论起来，五姓七望大概都是亲戚。

她登基不久便开始组建自己的“秘书处”，所用的都是女子，正经下旨遴选出来的，凭本事考试。她给这些女子的官职不是内廷女官，而是挂靠在了秘书省，这就算是朝廷正经的官职了。

原本朝臣们惯例都要反对的，但是鉴于最初遴选出来的六名女官之中，有五个都是出自官宦、世家之女，甚至父兄就在朝中为官的，这些人无论出于什么立场都不好反对，加上朝中已经有了个女侯爵孟姚，再来几个官职不高的女子，区区八品书令史，似乎也不是不能够接受。

所以这件事情还比较顺畅，叶云岫也不急，慢慢来，她这么干，无非是想传达一个信号，告诉天下臣民，女子读书也是很有用的。让有条件的人家先开始重视女子读书。

何为仁政，轻刑罚，重教化，以民为本。如何才能重教化？谢让一句话说的很清楚，百姓家有余粮，手里有余钱，自然就有余力供孩子读书。否则，百姓衣食无着，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谈什么读书上学呢。

所以要实现“国民教育”，不是一纸令下、几句口号能解决的，王朝初立，又刚刚平定匈奴，从国库空虚到国民富裕，从吃饱饭到有书读，他们可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几年下来，叶云岫的“秘书处”也几经调整，先是有一个野心勃勃、与朝中通联消息的，触了叶云岫的忌讳被清退，再有一个因一心为家族谋福利被清退，留下来的只有四人，跟了叶云岫三年了。

这些人也不住在宫里，谢让出于“避嫌”也不让这些女官住在宫里，而是住在宫外，每日像朝中官员一样进宫当值。

她对这几位女官可说是十分厚待，京城地贵，还特意在宫城东门外给他们赐了官舍，省了她们自己去花钱租房。

叶云岫吃完了一碗馄饨，连鱼汤也喝光了，谢让要再给她盛，她摆手不要了。

“萧五、温叶娘先押下，传令徐三泰，收网。”叶云岫漠然说道。

罗燕脸色一凛，躬身一礼，立刻退了出去。

谢让沉吟，这道旨意一下，江南世家便要有一场剧变了，到时候他这边就及时跟进，大力推行新政。两人执政后世家被几番打压，还不老实，新政推行的紧要关头，他们若是手软，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叶云岫啧了一声，摇头感叹道：“谁说女色祸水了，男色还不是一样，温叶娘大好的前途，挡不住萧五那张脸！”

她正打算将葛轻容升迁去礼部呢。葛轻容是秘书处首席，在叶云岫身边三年历练得不错，叶云岫便打算将她放出去，正经担任一个朝中官职。

这本来是她走下的重要一步棋，她打算把葛轻容放到“教育口”任职，作为正经担任朝廷实职的第一个女官，以便大力发展教育，尤其是女学。葛轻容一走，她的秘书处必然还要再添人，温叶娘就成了老资历，再带带新人，假以时日，几年后应当也能升任首席。

“萧家怕也是狗急跳墙了。”谢让笑道。

叶云岫道：“可惜了，那萧五的琴弹得挺好，若是个女子，还能没入教坊司给我弹琴。”

偏他是个成年男子，徐三泰此前送回来的奏报，以萧家犯下的事情来看，不是杀头也得流放了。

谢让莞尔，她是皇帝，若要留一个罪奴乐伎有何难的，或者干脆让那萧五当太监。不过皇帝都要按律法办事了，谢让可没有那般好心。

他吃完了放下碗筷，起身拉着她去洗漱，一边揶揄笑道：“听说陛下精通音律，回头我给你抚一曲。”

“你会抚琴？”叶云岫问道，没理会他话里那点调侃。

谢让说：“公子哥儿们会的我都会。”

公子哥儿们不会的他也会。

君子六艺，自幼生在谢家，琴棋书画他多少也都会一点，琴技虽说谈不上多么高超，但给她弹奏一曲还是够了。

女皇爱听曲，世人便传言她精通音律，其实叶云岫哪里懂什么音律，她也就听个好听，用来消遣休闲，打发时间罢了。可笑还有人信以为真，拿音律来投她所好。

这么一想，谢让不免觉得有些遗憾了，他们两个成婚十年，何曾有过琴棋书画的时光，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也会抚琴。

风花雪月似乎与他们不沾边的。

这么一想，谢让便觉得如今天下安稳，不妨也可以风花雪月一下，吩咐内侍去给他取一架琴来。

摄政王要琴，内侍当做一件大事，跑去宫中库房挑了一架珍藏的稀世古琴“九霄”。既然有这么好的琴，那就再讲究些，叶云岫孕中不敢焚香，谢让便又让人去剪几枝新开的丹桂，配几朵玫瑰，拿梅瓶插上，桂子飘香，十分清雅。

叶云岫沐浴回来，见到他这副阵仗一乐，笑眯眯靠在塌上，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谢让抬手一拨，琴音清越绕梁。他许久不曾抚琴，怕弹不好，便挑了一首最熟的曲子，长指轻轻抚过琴弦，悠扬的琴音如清风拂面，婉转低回。

一曲终了，谢让缓缓抬眸，唇角绽开一个大大的笑意。果然是好琴，他的琴技也是十分不错的，你瞧，半盏茶工夫，他家娘子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