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录取通知书
舒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斤斤计较, 她只觉得自己难受得快要疯掉。
该说的话都说完,舒英也不顾他们的反应,从李固言怀里抱走抽噎的谷雨, 打开门就出去。
李固言在后面跟着, 还不忘安慰两句舒爸舒妈,让他们别往心里去。
等他们走后,舒妈像是站不稳似的, 向后退了几步,瘫坐在沙发上,舒爸气得也有些喘,大声咳嗽着。
王梅和司容拉着吓哭的孩子, 不停地哄着。
舒文佑留下来照顾俩老人,对舒武茂道:“你去追上去看看英儿怎么样了,跟着劝一劝。”
舒武茂点点头答应,急忙换了鞋出去。
屋外寒风刺骨, 舒英哭过一场, 被风一吹,脸上更是如刀割般, 李固言从后面跟上来, 也不说话,揽着她,从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
舒武茂恰好这时候追上来,在后面小跑着大喊:“二姐!”
舒英先把谷雨塞进车里, 这才回过头去看他,神色冷淡,双眼还有些泛红。
舒武茂抿了抿唇,其实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迎着舒英不耐烦的眼神道:“二姐,你别怪爸妈,他们也是没顾上。”
舒英冷笑一声,“你现在自己也有了孩子,那么你就应该清楚,爱不爱其实很简单,不要跟我说什么没顾上,那些不过都是借口。”说完,身子一矮也进了车里,徒留舒武茂有些无措地站在那。
冷风呼呼地吹,路边树木光秃秃的枝干晃了晃。
李固言知道舒英现在这些话都是因为在气头上,对舒武茂说:“武茂,爸妈现在应该也正难受呢,你先回去看看爸妈,你姐这我看着呢,不会有事的,你们别担心,等过几天咱们再聊。”
他话说到这份上,舒武茂也不好再说什么,透过车窗看了眼舒英冷漠的侧脸,只好笑了笑道:“那姐夫,你们回去路上注意。”
“好,你也回去吧,外面天冷。”
出租车直接回了机械厂家属院,谷雨哭累了,在车上就睡着了,李固言轻轻给抱下来,抱到家里床上,看她睡得沉,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有烧了热水灌了热水袋放到她脚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舒英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来来回回地忙碌。
李固言弄好谷雨后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热水袋,走到舒英旁边,把热水袋放她怀里,低着头看着她,柔声问:“饿不饿?想吃什么?还吃饺子吗?”
提到饺子,舒英又想起小时候生病舒妈做的那一碗饺子,她摇摇头道:“我不饿,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在舒家折腾了那么久,现在都快过了晌午点了,李固言看了眼手表说:“不吃饭怎么能行?我刚才看冰箱里还有年前割的猪肉,我待会儿和点面,咱俩包饺子吃吧?”
舒英还是摇头,“不想吃饺子。”
好歹没继续说不想吃饭了,李固言笑了笑,又问道:“那下点面条?”
“行。”
“那我正好把冰箱里的肉炒一炒,炒个浇头就面吃。”
等李固言把面条做好后,谷雨也醒了,他给她盛了一小碗,谷雨乖乖的就吃起来。
吃饭的时候舒英还是很沉默,李固言也不多问,等都吃完后再把锅碗都刷洗干净。
李固言把手上的水擦干,道:“我困了,你陪我睡会儿午觉吧?”
舒英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等躺倒床上,舒英才觉得自己的确有些疲惫,窝在李固言怀里,嗅着他身上的肥皂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睡着了,李固言还没睡,对着旁边玩耍的谷雨轻轻嘘了一声。
等谷雨安静下来,李固言静静打量着舒英的脸,眼皮还是红红肿肿的,可见是哭得狠了。
他轻叹口气,伸手将她脸前的发丝挽到而后,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他凑过去,轻轻在她脸颊处印上一吻。
谷雨瞧见,也要有样学样,在爸爸的帮忙下,也在妈妈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没把妈妈吵醒。
舒英这一觉睡得实在沉,醒来的时候房间都已经黑下来了,她还蜷在李固言怀里,被他紧紧搂着,她动了一下,把腰间的胳膊拿起来,转了个身,谷雨也在四仰八叉地睡着,还时不时地砸吧砸吧嘴,不知道梦里又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舒英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将她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醒了?”声音有些沙哑,是睡久了的缘故。
舒英腰上又被搭上一条有力的臂膀,搂着她还收了收,她嗯了一声。
李固言抱着她又挤了挤,将脑袋窝在她颈窝里,慵懒地蹭了蹭,问:“晚上想吃什么?”
一下午就被这么睡过去,睡醒又到了该吃饭的点了。
舒英摸了摸谷雨的小脸,热乎乎的,她又转了回去,和李固言面对面。
李固言还有些睡眼惺忪,看着她,她睡了这一觉,眼睛已经恢复了,身上瞧着也没有那股子死气了。
舒英没回答他吃什么,只是问:“我上午会不会说的太过分?就像他们说的,在那个年代,他们其实没有缺我吃穿。”
她话音刚落,李固言就道:“没有。”
随后解释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家那时候不是没有条件让你过得更好,只是他们没有,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但就论‘父母’这二字而言,他们所做的可能不算多好,但的确也已合格。”
舒英看着他,他眼神深邃,长而平直的睫毛带出一片阴影。
正如他所说,舒爸舒妈在对待四个孩子上的确有不公平的地方,但相较于大多数的父母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已经合格,至少没让她早早辍学,没逼着她养家,她结婚后也没扣下她的彩礼。
他们只是偏心,只是相比于另外三个儿女,格外的不重视她,不重视她的需求,也不重视她所说过的话,也就是这点伤透了她的心。
可这点却又不足以让她和家庭决裂,毕竟他们对她那些好也是真是存在,正因为这好中带着点不公,论坏又不够才让她最是煎熬。
舒英长叹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固言道:“不要想太多,太阳会
正常升起,地球会照样转动,日子会一天天地过下去,时间会给出答案。”
“受到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感受到的温情同样存在,不用刻意去忘记哪一点,就让他们随风而逝吧,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毕竟是生养的父母,舒英不可能跟他们断绝关系,李固言把这场争吵定义为父母与子女间的正常矛盾,矛盾过后,而矛盾过后,他们还是父母,他们也还是子女。
舒英点点头,将头往他怀里一埋。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等舒英情绪平复好后,李固言才笑着起来,又去把谷雨叫醒,白天睡得够多了,恐怕她晚上要睡不着开始闹了。
李固言现在还记得有一段婴儿时期她时间睡颠倒了,天天夜里哭着闹人,那段时间他可是备受折磨,从那之后他就没敢让她白天睡太久。
只是今天是个例外。
过完年后,舒英把家里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事都放在了一边,专心致志准备复试。
2月中下旬初试出成绩,三月中沪大的复试线出来,没有例外的,舒英的成绩比复试线还要高出将近20分,成功进入复试。
复试就在三月末,要到沪大去考。
舒英简单地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没让李固言回来接,独自带着谷雨坐火车去了沪市。
李固言现在还是在住职工宿舍,只是他职位高,是单人间。
舒英到的时候,李固言去接的她,兴高采烈地带着她来到自己住的地方。
舒英一进门就打量着他这间宿舍,一间单人间,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李固言一向爱干净,手脚也勤快,房间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整齐有序,地板亮的可照人。
谷雨坐了一路车,哪怕是卧铺,也有些累了,有些恹恹地坐在床上。
李固言疼惜地摸摸她的小脸,问:“谷雨饿不饿?”
谷雨摇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
舒英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她。
谷雨看到奶糖,眼神瞬间一亮,脸上也绽放出笑容,受宠若惊般把糖从妈妈手里拿过来,熟练地剥开塞到嘴里。
她小松鼠一样的吃相,瞬间将两人都逗笑。
舒英好笑道:“她现在可聪明了,知道你心疼她就会给她糖吃,有时候还会故意装可怜。”
李固言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谷雨,把她抱起来问:“真的吗谷雨?你现在这么聪明呢?”
谷雨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看着他,睁着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让人就是想质问都不好意思说。
李固言的宿舍就一张单人床,三个人如何能睡下,而且厨房厕所都是公共的,用起来也不太方便。
于是两人在宿舍里坐了会儿后又出去开了间大床房。
谷雨到了新地方,精神又好了些,一脸新奇地在房间里乱转,摸摸这又瞧瞧那。
住的楼层高,她还要趴在玻璃窗边朝外看,眼睛里都是兴奋,舒英瞧着她开心,自己也高兴。
来之前李妈还说,她是来考试,又不是来玩,建议别带谷雨一起了,就把谷雨放家里,等她考完也就回去了,没几天时间。
舒英没舍得,李固言也想闺女了,就干脆带着过来了。
这下看来,带过来还是没错,要不然还不知道这时候谷雨没看见她得怎么哭呢。
到了舒英考试这天,李固言又请了假,李固萱也提前过来接着,带她去看考场,还笑着说:“嫂子,这等你考上了,可就算是我学妹了,以后也要叫我一声学姐了。”
舒英笑起来:“要真考上了,我天天叫你学姐。”
“那可不敢,妈听见了该说我没大没小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舒英的焦虑也被缓解。
复试跟之前的考试都不太一样,不光有笔试,还有面试,她还从来没面试过,不免就有些紧张。
李固萱之前考研的时候已经经过一次了,她细细地把自己的经验全都告诉她。
复试也有惊无险的结束了,舒秀珍等她考完后才带着贝贝过来找她。
“你之前准备考试,我怕我过来会影响你,就等到现在才来,怎么样,考得如何,有把握吗?”舒秀珍道,一年多没见,她身上的气质是越发的游刃有余了,眼神圆滑中还藏着点锋芒。
舒英抿唇笑:“考完不许问成绩。”
舒秀珍也笑起来:“好好,我不问,不问。对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这来沪市也一年了,要是没安排的话,我带你去玩一玩?”
李固言在旁边听这话没忍住轻声咳了下。
舒秀珍和舒英都看过去,舒英无奈笑了下:“有安排了。”
舒秀珍挑眉,又看了妹夫一眼,问她:“准备去哪?正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跟你们一块儿去。”
她这样说,李固言也不好拒绝,于是三人行就变成了五人行。
舒秀珍抽了个空问舒英:“之前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家里大吵一架,电话里我不好问你,现在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舒英愣了一下后摆摆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
过去了就已经过去了,她不太想再说起这些事。
其实舒妈电话里已经跟舒秀珍把原因说得很清楚了,舒秀珍只是想听她也说一下,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好逼问。
她沉默了下后轻声道:“英儿,这么些年真的委屈你了。”
之前她也没在意过这些事,可经过一场不受重视的婚姻后,她懂了很多,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了,她这段时间也细细想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小时候舒英经常沉默,不言不语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他们兄弟姐妹四个中最懂事的那个。
可是有时候懂事并不意味着好,懂事可能是委屈受多了,不懂事不行。
舒英听到这话,抿了抿唇,眼睫颤了颤,自从年初二她从娘家摔门而出后,这段时间就没回去过,一方面是因为要复习准备考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内心里就不想回去。
她不回去,舒妈却来了好几次,给她送些自己做的吃的,有时候是炸的丸子,有时候是包的包子,她都没拒绝,而且还会请她进来坐一坐,一起吃个饭。
但就算母女俩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想说什么说什么,两个人都很拘谨,一顿饭下来,往往是从沉默变得更沉默。
舒秀珍说这些也不是想引起她的伤心事,于是转而又爽快地笑着说:“今天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我付钱,都不要跟我客气。”
略过刚才的话题,舒英的情绪也恢复平常,跟着笑起来道:“我才不跟你客气。”
……
复试结束,舒英又要带着谷雨回安城,走前一晚,谷雨睡着后,李固言很不舍地抱着她,算着日子轻叹:“五月底录取通知书才出来,你和谷雨还有两个月才能搬过来。”
舒英:“快了,就两个月了。”
“可是两个月也好久啊。”李固言轻声抱怨。
舒英忍不住笑着安慰他:“一年多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两个月了,你这段时间好好工作,可别让我听到一些你不好的流言。”
“听到了会怎么样?”
“听到了?”舒英抬手放到他耳朵边,轻轻捏了下,“听到了我就不要你了,我跟谷雨我们俩自己过,我看我姐她现在带着贝贝过得也挺自在,可比结婚的
时候开心多了。”
“不行。”李固言手脚并用,八爪鱼一样缠着她,“你不要我,我就天天缠着你,缠得你没办法。”
夫妻两个玩笑,房间里气温上升。
李固言眼神有些暗沉地看着她,声音也越发低哑,诱哄似的说:“帮帮我,嗯?”尾音上扬,像勾人的狐狸精。
舒英耳尖发烫,有些受不住他这样子,小声提醒道:“谷雨,谷雨。”
李固言闻言抬头看了眼,随后又低下头在她唇上压着,唇齿之间露出点缝隙含含糊糊道:“睡着呢。”
“待会儿醒了。”舒英承受着他的吻,心里却还担心着。
李固言虽然色胆包天,但也怕会被闺女看到,最后在舒英唇上狠狠吸吮了一下后起身,说:“去浴室。”
舒英看着谷雨有些犹豫,但想着跟他下次见面又得两个月,一狠心,也从床上起来。
灯光亮至天明,舒英觉得自己双腿软得都走不动路,她坐在出租车上不停地给始作俑者飞着眼刀。
李固言抱着谷雨讨好地笑,手还不老实地去勾着她的。
舒英倒是想挣开,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舍不得,只能别过头去不搭理他。
到了车站,李固言忙上忙下地把东西都从车上拿下来,又给拎到火车上,帮她全部安置好后还有些不舍得下车,跟谷雨如出一辙的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像是被人舍弃的流浪狗般可怜。
舒英忍不住心软,开口道:“再过两个月我们就来了,你再忍忍。”
李固言抿抿唇,低低应了声。
舒英从沪市回来后,还照常上着班,药房的人现在都知道她考研的事,不过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也不好打听,但心里都清楚,以后他们恐怕是难以再共事了。
五月底,夏天悄然来临,舒英的沪大录取通知书终于如愿地通过邮递员送达到她的手中。
舒英拿到通知书后先是把家里的东西给打包处理掉,能带走的就带走,带不走的就都卖掉。
家属院的房子产权还是属于机械厂的,李固言走后她们还能住在这里也是因为他名义上还是属于机械厂,而且他是受了委屈被逼走的,机械厂也都清楚,也都没在这上面纠结,但她现在搬走,以后这个房子他们恐怕是回不来了。
舒英在这间住了差不多八年的房子里转了转,摸着墙上的砖,还觉得有些不舍,这间房子是她自己拥有的第一个家,里面的东西都是属于她的,留有她生活的痕迹,现在说走就走,心里还真是有些不是滋味。
舒英让谷雨站在院子里的那株月季前,给她拍了张照片,只是可惜这株月季现在已经不开花了。
屋子里的大件都卖掉后,电话机搬到李家去,这样等她们到了沪市,来回打电话也方便。
等家里的事都处理完后,舒英最后才跟医院里辞职。
其实她想离开,二院是觉得可惜的,甚至还一再挽留,想让她研究生读完后再回来上班,甚至愿意这期间工资照发。但明白的人都清楚,这几乎不可能,沪市和安城之间,除了对安城有执念的,恐怕都会选择留在沪市,更别说她丈夫现在也在沪市。
张主任叹息一声道:“你一毕业就进了咱们药房了,那时候你还是青涩小姑娘呢,后来还是我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孩子的,没想到时间这么快,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小英,我不得不说,你是我见过这么多人里,最认真也是最上进的,药房在医院里的处境你最清楚不过,通常都是被看不起的,有什么好事那是绝对想不起咱们来,但是你没有被困于此,你先是通过自考拿到本科学历,让医院里的人都对你、对咱们刮目相看,现在又考上了沪大,咱们医院都没有几个人有你这么高的学历,我是发自肺腑的佩服,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英啊,你去沪市闯一闯吧,闯出来了,也跟咱们这些老同事说一说,那边是个什么样子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舒英也忍不住眼眶湿润,在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喜悦的,理想的实现,一家人团聚的渴望。但现在她又觉得有些遗憾,遗憾这注定的分开。